大雪初晴,白花花的日头晃得人眼睛生疼。
    交道口废品收购站的大院里,积雪足有半尺厚,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脆响。
    “大刘,这废铁都冻成一坨了,根本砸不动啊!手一碰,皮都要被粘掉一层!”
    前院的阴凉棚子底下,老张戴著顶脏兮兮的破雷锋帽,一双手冻得又红又肿,正拿著洋锹死命地去铲那一堆被大雪掩埋的旧铁件,嘴里喷著白茫茫的哈气,不停地咒骂著。
    大刘也穿著件磨得漏了棉花的旧军大衣,正弯著腰用抹布擦拭著磅秤。他那张大黑脸上满是菜色,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轰鸣。
    “成色不顶,定量又减。大刘,今天中午食堂大姐熬的那粥,估计也就是清汤寡水了。”
    老张把洋锹往地上一插,双手揣在袖子里,嘆了口气。
    “我今天早上看粮本,下半个月的粗粮定量又给扣了二两。这日子,真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59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不仅是四合院里挨饿。连他们这个街道办商业局直管的废品收购站,日子也开始过得紧巴起来。工人们肚子里没油水,干活的力气自然也就卸了大半,整天在院里无精打采地混工分。
    “突突突……”
    正琢磨著,大门口传来了大木轮子在雪地里滚动的沉闷声响。
    “哟!建业来啦!”
    大刘一抬头,瞧见推著两轮板车的李建业跨进大门,赶紧拍了拍身上的雪,有些勉强地挤出一个笑脸。
    李建业推著车,肩膀上套著粗皮带子。他今天没穿那身招眼的灰色中山装,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粗布短褂,脸上因为这二十里的雪路红扑扑的,精神极好。
    他车里,只装了几十斤不值钱的破纸壳子和两块烂木板。
    但在车斗最底下的那个大铝盆里。
    却蒙著一条沾满了冰渣子和煤灰的旧破麻布。那麻布底下,正时不时发出“啪嗒、啪嗒”的,极其沉闷且有力的撞击声!
    “大刘哥,张哥,今儿个忙著呢。”
    李建业停下车,在石凳上坐下。
    “建业,你今天没跑远吧?这雪地路滑,板车可不好走。”老张有些关切地问。
    李建业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把拉开了车斗底下的那条旧破麻布。
    “哗啦啦——”
    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只见那大铝盆里,两条足有四斤重、浑身泛著青金色光泽的大草鱼,正活蹦乱跳地在冰水里撞击著盆壁,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哎哟臥槽!”
    大刘惊得直接从条凳上蹦了起来,手里拿著的登记簿差点掉进雪地里。
    老张也顾不上揣手了。他两步躥了过来,一双独眼死死地盯著盆里的大鱼,眼珠子都快掉进水盆里了,喉咙里狂咽著口水。
    “这……这特么是草鱼?!建业!你打哪儿弄来的这稀罕物?!”
    在59年最黑暗的这个冬天,副食品店的柜檯空得连个猪毛都见不著。別说是大草鱼了,老百姓家里的锅底都快长毛了!
    这两条活蹦乱跳、泛著金光的大活鱼,在他们这帮饿得眼睛发绿的退伍兵眼里,那简直比天上的仙丹还要金贵!
    “昨天下午,我去什剎海碰了碰运气。”
    李建业拍了拍大梁,极其朴实地笑了笑。
    “我叔大山以前留下的那个粗竹竿,我改了改,在冰窟窿里守了半天。大山叔在天之灵保佑,正好拉上来这两条。我想著大伙儿在站里对我照顾,特意拿来给哥哥们和刘大妈(食堂大姐)改善改善伙食!”
    “改善伙食?!”
    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推开。
    站长何建国端著个空了的高碎茶缸,大步跨了出来。当他看清那一盆里还在蹦躂的两条大草鱼时,这位抗美援朝退下来的刚汉子,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咽了口唾沫,在鞋底上狠狠搓了搓,老脸涨得通红,突然爆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小子!建业!你这手艺真特么是神了!”
    何建国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李建业肩膀上,那手劲,差点没把李建业打个趔趄。
    “大刘!老张!都特么別干了!抬鱼!去后院小食堂!”
    何建国衝著后院大吼。
    “让刘大妈把那大铁锅支起来!白面馒头也多蒸几个!今天中午,咱们交道口废品站,全员开荤!”
    “好耶!有肉汤喝了!”
    废品站里十几个正饿得没力气干活的年轻退伍兵,瞬间像疯了一样,抬著水盆、推著板车,欢呼著直奔后院的小食堂而去。
    整个废品大院,死寂和阴霾在这一瞬间。
    被这两条大草鱼带来的喜气和喧闹,彻底驱散得乾乾净净。
    ……
    废品站小食堂。
    煤炉子里的无烟煤被烧得通红,散发著融融的暖意。
    大铝锅里,奶白色、浓郁的草鱼汤在“咕嘟咕嘟”地翻滚著,上面飘著厚厚的一层猪大油和绿油油的葱花。大白菜和粉条在里面燉得软烂。
    十几个退伍老兵,包括李建业和何建国,围坐在两张粗木长桌旁。
    每个人手里都拿著一个热乎乎、精白面掺了玉米面的大馒头。
    “来!建业!老哥我今天借你的鱼,敬你一杯!”
    何建国端起面前那个小半杯的散装二锅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他满面通红,但他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看重和护短。
    “建业,老哥也不跟你说那些客套的屁话。”
    何建国拍著李建业的胳膊,声音在小食堂里极其响亮,带著股军人特有的粗放。
    “你是个老实人,是个烈属。大山走了,你一个人带著妹妹在这城里混。以前,那95號院的易中海和刘海中,仗著在厂里的势力,欺负过你。老马昨天可是在所里跟我们都说过了!”
    何建国冷哼一声,將酒缸子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你放心!在这交道口废品收购站,有我何建国在一天,有这二十多个退伍兄弟在一天!”
    他指了指在座的几个膀大腰圆、正在大口嚼著鱼肉的汉子。
    “谁敢来咱们门口找你半点麻烦!谁敢在背后算计你那两间东跨院和抚恤金!”
    “老子带著保卫干事和这些兄弟,直接抄傢伙上他家砸了他狗日的窗户!咱们这站里,虽然是收破烂的,但论起刺刀见红、论起义气,这交道口这一片,咱们怕过谁?!”
    “就是!建业!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
    大刘也喝得红光满面,嘴里塞著个大鱼头,含糊不清地喊著。
    “那易中海要是敢在厂里用他那降级的六级工名头来噁心你,跟哥说!哥直接让大秤砣砸碎他的狗头!”
    看著这一桌子老兵们的真心相护,听著那些粗俗却滚烫的话语。
    李建业低著头喝著鱼汤。
    眼底,泛起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温和和释然。
    他利用空间钓这些鱼,不过是两秒钟的事。但在这个人吃人、极其考验人性的饥荒年代。
    这些鱼和这些小恩小惠。
    却在这个交道口废品站里,为他建立起了一道最坚固、也最不容侵犯的——铁血防线!
    以后,哪怕院里的人红眼病犯了去举报他、去街道办告他,有这帮视他为亲兄弟、在街道办事处和派出所都有极大话语权的退伍老兵顶在前面。
    谁,还能动得了他李建业一根汗毛?!
    “谢谢何站长,谢谢各位哥哥。”
    李建业端起茶碗,倒了半碗高碎,大口喝下,眼神里满是冷静和自信。
    “大山叔在天之灵保佑著咱们呢。我今天,就在胡同里多跑两圈,多给站里收点红铜和报纸!”
    “好!有这股狠劲,不愧是我们废品站的种!”何建国哈哈大笑。
    而此时。
    就在李建业和老兵们在食堂里痛快喝汤吃肉的这会儿功夫。
    前院,大门口。
    小李干事正和街道办新上任的巡查员老赵,黑著一张脸,大步走了进来。
    他们的目標。
    正是那个红眼病犯了、今天一早跑到街道办去写匿名信举报李家“大白日天天吃鱼吃肉,怀疑投机倒把”的后院二大妈!
    刘海中家大门紧闭。
    “砰砰砰!”
    老赵一脚踹在大门上,手里拿著那张带著红色泥印的匿名信。
    “二大妈!刘海中!出来!”
    门栓拉开,二大妈煞白著脸,颤巍巍地探出头来。
    老赵甚至连门都没进,直接把那张信纸狠狠地拍在了二大妈那张满是褶子的胖脸上。
    “二大妈!你是不是嫌刘海中现在只是个临时工,日子过得太宽裕了?!”
    老赵厉声喝道,声音在安静的前院里像刀子一样冷。
    “大山同志为了轧钢厂牺牲,李建业同志是重点保护的孤儿烈属!人家吃的那是厂里特批的抚恤定量!人家钓的大鱼是有什剎海钓鱼协会的老大爷亲自作证的合法所得!”
    “你身为同院的街坊,不思帮衬,反而为了你那点可怜的嫉妒心,在这里含血喷人、恶意诬告烈属、破坏街道办和谐!”
    老赵一指后院那高耸的东跨院围墙。
    “孙主任亲口下的命令!你们刘家下个月的定量指標,再扣一成!如果再有下一次无端举报,刘海中直接以『反革命破坏罪』送交法办!绝不姑息!”
    “这……”
    二大妈听完这无情的警告,眼睛一翻,身子一软,直接“扑通”一声,瘫坐在了自家门槛上,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暗戳戳的一记闷棍。
    不仅没有摸到李建业那高耸的墙头,反而一头撞在老孙主任那新官上任、正愁没有典型来立威的枪口上,直接把自己家,推向了更深重的地狱!
    李建业推著板车下班。
    他走过前院。大铁门一关。
    听著后院刘家传来的、刘海中因为定量被扣而绝望怒打刘光天的惨叫,和阎家兄弟为了最后一点咸菜在大屋里的打闹。
    他的神色。
    平静,且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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