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憋著一肚子气,来到貂蝉帐內。
    貂蝉一眼看出,这位威震天下的奋威將军受了委屈。
    她没有说话,只温柔一礼,便上前替他脱去外袍。
    掛好了,她又把业已温凉的茶水,给他沏上。
    隨即转到他身后,伸出纤纤素手,在他的肩上轻轻揉捏起来。
    吕布坐在案边,抄起茶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而后重重嘆息一声,咬著后槽牙,把方才的事情尽数抖落出来。
    “你说说!
    那张辽和高顺,受我恩惠,却向著刘备,是何道理?!”
    貂蝉见他怒气不减,停下手上动作,跪坐於侧,捉住他双手,温柔道:
    “妾身处乱世,幸得將军垂怜。
    陪將军辗转各地,飘零半生。
    见惯了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只盼將军能有一安稳之地,远离纷爭。
    妾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將军平安无事,闔家安稳,心愿足矣。”
    见吕布面色稍霽,她继续道:
    “下邳虽好,却是是非之地。
    外有袁术覬覦,內有强人跋扈。
    就使將军得之,亦不容易成事。
    况刘玄德素有仁义之名,將军受其恩惠而图之,是不义也。
    使诸侯闻之,必谓將军乃背恩负义之徒,而深加忌惮。
    如此,將军若再逢兗州之挫,尚能復望他人援手乎?
    先贤有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其可不慎歟!
    故张、高二位將军所言,不谓无理也。
    反倒是那些不顾一切,鼓动开战之人,將军切宜留个心眼。
    將军勇武盖世,刘备自非敌手。
    所惧者,乃为人所算,借將军之手,图其私利也。
    倘如此,则將军担污名,处实祸,徒增杀戮,再添强敌,何苦乃尔?”
    貂蝉毕竟是司徒家的歌女!
    见识就是不一样。
    这番话说得,可谓鞭辟入里!
    奈何吕布根本听不进去。
    他来找貂蝉,是来找认同感的。
    不是来听她分析利弊的。
    貂蝉分析的越有道理,越显得他无能和愚蠢!
    要不是平日感情甚好,怕伤了对方顏面,他真的想站起来就走。
    眼下他强忍不爽,勉力维持面色如常。
    这给了貂蝉错觉。
    她以为他听进去了,心中欢喜,把头轻轻靠到他的肩上,接著道:
    “將军初出武关之时,已与袁术打过交道。
    此人出身名门,却满身游侠习气。
    骄狂自大,目中无人。
    妾观其人,虽兵多將广,亦难成大事。
    將军昔日弃之北上,乃明智之举也。
    何以贪其財货,而復为之用耶?
    今刘玄德为徐州牧,袁术攻之。
    他日將军为州牧,安能保其不兴兵来犯耶?
    將军为三军心胆,一举一动,皆宜详思熟虑,方可付诸行动。
    岂可因一时之气愤,又或他人之怂恿,妄动兵戈耶?
    妾愚钝,所言未必中听,愿將军勿怪。”
    .......
    貂蝉没有提供情绪价值。
    吕布也就没有留下来过夜。
    儘管他隱隱觉得,她的话似乎有些道理。
    可他强烈的好胜之心,让他不能正確看待別人的劝諫。
    相反,他有一种近乎不受控制的反感。
    张辽!
    高顺!
    貂蝉!
    都是阻止他迈向成功的绊脚石!
    这些人全都在跟他做对,不让他得到他轻易就能获得的东西。
    他们在怕什么?!
    怕他得了徐州,他们便不能保有眼下的地位!
    对!
    就是如此!
    他想起捅死董卓之后,曾短暂爬到权力的顶峰。
    那时的他,与司徒王允,一文一武,同掌大权。
    所有人见了他,都毕恭毕敬,不敢稍有冒犯,何其风光!
    如今他有名无实,就连张辽和高顺,都敢当眾反驳,真是岂有此理!
    你们不是不想让我夺取徐州吗?
    我还偏就夺了!
    到时候,我看你们还有何话说!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心中轻快了不少。
    可貂蝉的话,还是让他不能彻底释怀。
    那可是貂蝉啊!
    这么多年,她都是无条件支持他的。
    为何这一次,她却一反常態,站到他对面去了呢?
    又一想,大丈夫做事,当断则断,何必为了一女人费神劳心?
    终究只是个小妾罢了。
    没必要!
    他这么安慰自己,不自觉地来到严氏帐中。
    严氏是正妻,也是原配。
    夫妻俩,患难与共十余年,感情一向很好。
    哪怕有了貂蝉,也没感觉到生分。
    他想,无论如何,严氏会支持他的。
    可等他把事情一说,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严氏哭著求他,看在女儿面上,不要再动刀兵了。
    无论他如何解释,妻子就是不肯鬆口。
    他气得举起了巴掌。
    但终究没忍心打在妻子身上。
    一甩袖子,他去了魏续的大营。
    但魏续不在。
    找侯成、宋宪喝酒去了。
    有心腹之人,悄悄跑去送信。
    魏续收到消息,想起心爱的小妾尚在营中,酒也不喝了,壶也不投了,撒丫子奔出帐外,飞身上马,急急赶回营中。
    等进了大帐,但见吕布独自坐在案前发呆,他才暗暗鬆了口气。
    “姐夫!你来了!”魏续抄起酒壶,开始倒酒,“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你说,偷袭下邳这事,到底该不该做?”吕布把严氏和貂蝉的態度说了出来。
    “该!当然该了!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魏续一拍桌案,震得酒碗乱晃:
    “生逢乱世,谁的拳头硬,谁才能立得稳!
    那徐州又不是刘备的,凭什么他占得,姐夫你就占不得?!”
    见吕布原本呆滯的目光中露出一丝神采,他继续道:
    “妇人之见,何足在意!
    姐夫你现在官拜奋威將军、仪同三司、温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刘备那个徐州牧,不过是陶谦那个老匹夫私相授受的黑官而已,做不得数的!
    我大汉的徐州,当然要由大汉任命的官儿去当。
    他刘备算个屁!”
    这话深深触动吕布心弦。
    一双虎眼,闪闪放光。
    魏续眼看马屁拍对了,抄起酒碗,一饮而尽,接著道:
    “不过,姐夫你现在就是个样子货。
    官做的挺大,却连一块属於自己的地盘都没有!
    难怪张辽、高顺敢甩脸子给你看!
    要是拿下了徐州,你再看看,他们哪个还敢对你不敬?!
    这个世道,谁更强,谁就能压人一头!
    除非姐夫你想一辈子窝在这小沛,吃人家的嗟来之食。
    否则,拿下徐州,势在必行!”
    “好!到底是自家兄弟!”
    吕布听罢,心中豪情万丈:
    “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吾若不能建功立业,与腐草朽木何异?!”
    “姐夫,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魏续抄起酒碗,递给吕布:
    “小弟不才,愿为先锋!”
    “不!”
    吕布冷笑一声:
    “这一次,我要亲自带队,第一个杀进下邳!
    也好让张辽那帮人看看,我吕布是何许人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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