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黄昏。
    日头正一寸寸往青石岭后面沉,天边那抹橘红像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炭,慢慢熄了下去,只留下一层混了灰的浊光。
    庄子里刚收了工。
    井台边刷洗药碾的沙沙声、院门口磨锄头的霍霍声,还有枣树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窸窣声,交织成一片繁忙过后的安閒。
    小黑原本趴在王知还脚边打盹,耳朵突然一竖。
    这是几千年来被人类驯化之后,刻在血脉里的天赋。
    是它们看家护院的根本,根本无需后天的调教——警觉。
    它衝著官道方向低低呜了一声,喉咙里滚出闷雷似的震颤,尾巴僵直,四爪死死扣进土里。
    王知还放下笔,眉头已经拧紧。
    小黑可不是阿黄那帮废物,它之警觉,必有所事。
    仅一会,蹄声如雷,自道那头滚滚压来。
    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
    蹄铁夯土,闷响似捶胸。
    一辆马车疯也似地冲近,赶车人不等勒稳,嘶声已劈裂了空气:
    “王庄主!王庄主在吗!救命啊——!”
    依大唐之礼仪,路人见官家车驾须静避道旁。
    但这帮规矩,在当前急切之情况下,早已灰飞烟灭。
    陈老三是千牛卫,是见惯了阵仗的宿卫官,可此刻那张脸却堪比纸灰。
    马车还在惯性前冲,他已经不顾膝盖撞在车辕上的闷响,几乎是滚下了车。
    平日的稳重被一种濒临崩溃的焦灼取代,他喘著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王郎君,李夫人又咳起来了……这次不一样,喘不上气,还见了血。老爷请您,马上就去!”
    “別慌,先別急!人在哪?把事情说清楚。”
    王知还猛地站起身,一把按住陈老三颤抖的肩膀,先稳住对方的情绪,“你先深呼吸,慢慢说,夫人现在还能说话吗?”
    “说……说不出话了,光在那喘……李老爷在府里等著呢!”陈老三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王知还心头一沉,他与这一家人情谊深厚,尤其是兕子,长乐……他不敢往下想。
    “周夏!”王知还回头,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带上你的针!快!李夫人病危,咳血了!”
    正往药碾里添新艾的周夏浑身一激灵,手里的艾草撒了一半,脸唰地白了:“在!师父,我这就去!”
    王知还人已经衝进屋,拎出那只松木板钉的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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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带子一勒,他掀开针囊数了数,九根,一根不少。
    转身出来,路过院门口时脚步不停,只回头喊了一句:“老张,帮我看院子!鹅还没喂,食在灶房第二个缸里,別让阿黄偷吃!”
    陈老三的驴车调了头,王知还和周夏跳上车。
    驴蹄在土路上刨出一溜黄尘,转眼就被暮色吞了。
    马车跑得飞快。周夏抱著药箱坐在车尾,手指死死攥著皮带。
    王知还坐在他旁边,平日的淡然一扫而空,此刻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目光虽死死盯著前方渐次亮起的灯火,脑子里过的却全是长乐那张清丽的脸,还有那孩子兕子软糯的叫声。
    路越走越宽,黄土变成了青石板。
    车速慢下来,两边的房子从低矮的泥墙变成了高墙大院。
    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朱红的,昏黄的,在暮色里排成一溜沉默的眼睛。
    周夏头一回进长安,看著这繁华景象,喉结动了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知还此时无心看景,一股没来由的担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然而,或许是此事太过蹊蹺,反而激起了他潜意识里的警觉。
    之前驴车一路穿过坊门的景象,还是硬生生闯进了他的眼底——
    过一坊,又一坊。把守的兵丁见到陈老三,不问,不拦,只默然侧身让道。
    果然,这家人和自己猜想的一样,一点都不简单。
    驴车在一处侧门停住。墙体是厚重的夯土包砖,门楼低矮而实用。
    门楣上並未悬掛匾额,仅在门洞旁悬著两盏防风的气死风灯。
    门口守著两个人,穿的是常服,可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始终搭在腰间——那是宿卫中人才有的站法。
    跨进门,是一条长廊。
    楠木的廊柱,严丝合缝的榫卯,脚下是漫地铺开的尺方陶砖,砖体厚重,砖缝如线。
    早已被经年的步履磨出一种温润而致密的清光,不见半缕尘泥。
    空气里浮著一股檀香,底下却压著另一股更苦、更尖锐的气息——是药。
    王知还忽然停了脚,鼻翼微动,嗅了嗅那药味,脸色更沉了。
    这方子他熟。
    不是他之前配的药茶路子,倒像是官家医署那边的用法——里面绝对有麻黄,而且分量不轻。
    那股辛烈走窜的气味,混在檀香里都压不住,直衝鼻子。
    李夫人的气疾,他上回诊得清清楚楚,是肺阴亏虚为本、虚火灼金为標,用药只能润,不能燥,只能降,不能升。
    麻黄这味药,辛散力猛,用在阴虚的人身上,等於把本就快枯的灯油往外泼。
    这组合辛烈得过了头,混在檀香里都压不住。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著穿过长廊,衝进偏殿。
    殿內陈设素雅,可榻上的景象却让人心惊肉跳。
    李夫人半躺著,脸色灰白如纸,嘴唇发紫,每一次吸气都能听见喉咙里尖锐的哨鸣声,像破风箱在拉。
    被角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枕边帕子上的暗红色血点子触目惊心。
    痰中带血。这是肺络受损了。
    “李夫人!”王知还顾不得礼数,几步衝到榻前。
    长乐跪坐在榻边,素色衣裙,发间只一根银簪,眼眶已是通红。
    乍一见,王知还进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王郎君……母亲她……喘不上气,还见了血……”
    “我知道了,不用急,放心,有我在。”王知还蹲到榻前,三根手指搭上长孙皇后的手腕。
    指下的脉浮大无根,尺部微弱,这是虚阳上浮、阴不敛阳的危象!
    他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舌苔,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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