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枣树叶子,洒在地上斑斑点点。
    石桌上晾著刨子、锯子和半锅没用完的药糊。
    新打的小方桌上摆著两碗凉茶,桌边坐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
    周夏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去拿墙角的扫帚。
    他总是那样的勤快,或许是大多数人,出入新环境,所採取之方法。
    他先把石桌上的木屑扫乾净,又去扫墙角堆著刨花的地方。
    王知还端著茶碗靠坐在枣树旁,看著新来的少年干活的背影,忽然开了口。
    “半夏,你那套治骨伤的针法,是你师父教的?”
    周夏停下来,点了点头。
    “应该是太行山南麓的流派吧。”
    王知还把碗放在桌上,“开方也是,用药偏温补,不像北边那派下手那么猛。
    太行山那边的路子都这样,外科用针多过用刀,內科讲究扶正托毒,不伤胃气。”
    周夏回过头看他,眼里有些讶异。
    王知还语气平淡,接著说:“你昨天报的脉象很准。沉细无力,数而微涩,尺部尤弱——这是正气已伤、邪毒內陷的脉象。
    要判断这个不难,难的是你在路上还知道怎么走药线。你师父给你留的手札里,有类似的病例?”
    “有。”周夏放下扫帚,从怀里掏出那本磨破了封皮的手札,翻了翻,找出一页递给王知还,“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说骨伤若有脓,不能直接封口,要从下往上走药线,让脓有出路。但我以前只在兔腿上练过。”
    王知还接过手札,低头翻了几页。
    纸已经泛黄,字跡端正却显老迈,看得出是很早以前的手抄本。
    他翻到周夏说的那页,看了片刻,把手札还回去。
    “教你针法的是谁?也是你师父吗?”
    “是的。”周夏说,“我师父说我手稳,適合学针。
    不过师父的针法只教到经筋层,他说再往深的,他自己也没学好,怕教错了。”
    王知还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著枣树晃动的枝影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教得对。”
    王知还放下茶碗,“针入骨髓,是最后的手段。
    功底不到,一针下去不是救人,是毁人。你师父寧愿不教你,也不乱教——这才是真正的好师父。”
    周夏低下头,手指捏著那本手札的边缘,纸张在他指尖轻轻捲起来。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跟他说,別觉得自己学得太少,该学的都学了。那些还没学的,早晚会有人教你。
    师父没说是谁。也许是师父知道,这世上总有下一个人。
    “你的手法已经到了。”
    王知还站起来,把刨子、锯子归拢到墙角,“经络骨脉,每一层该走多深、该用几分力道,这些不是光说能说明白的。得练。”
    周夏怔怔地看著他。王知还已经在往灶房走:“收拾完过来帮我餵鹅。”
    下午的光阴一晃就过去了。
    太阳从正头顶偏到西边的时候,王知还带著周夏去后山割了一筐野艾草。
    野艾长在山脚溪边,半人高,叶子背面覆著一层细细的白绒毛。
    王知还说这是给周伯儿子换药用的,艾叶煎水洗创口,比单用酒省钱。
    两人割了满满一竹筐回来。王知还去接药锅准备煎艾汤,周夏把割艾草的镰刀擦乾净,放进墙角的农具堆里。
    他看见阿黄又叼走了王知还的半只草鞋,追上去抢下来,阿黄不满地朝他打了个喷嚏,甩著尾巴气哼哼地趴回枣树根下。
    晚上,周夏煎好艾汤帮周伯的儿子换了药。
    揭开昨天的敷料,伤口边缘已经没那么红了,腐肉脱落的地方露出新鲜肉芽,顏色是健康的粉红。
    周夏用艾汤冲洗创口,敷上王知还给的新药膏,重新包扎好。
    周伯站在旁边看他换药,端了碗水等他换完才敢出声:“小夏,你跟庄主……能学到本事不?”
    周夏把布条扎好,抬头看了看前院那棵大枣树。
    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响著,遮掩了院子另一端那盏昏黄的油灯。
    油灯下坐著一个人,正对著摊开的纸写字,阿黄伏在他脚边。
    “能。”周夏把手擦乾,“我感觉庄主比我师父还强,是真正之大医。”
    另一边,王知还还在下笔,功德系统的提示音已在悄然响起。
    【系统提示:宿主收留医徒並倾囊相授,仁心传承,惠及后继。功德值+300。】
    王知还往纸上的医理讲义里添了两句註解,吹乾墨跡,搁下笔。
    耳边系统的提示音刚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的鹅栏。
    那十几只灰鹅已安静下来,蜷在栏角,像一堆灰白的云。
    他忽然想起老张头送鹅时的话——“水塘空著也是空著”。
    思绪悄然蔓延开来。他这农庄里,如今也算凑齐了几样活物:
    蚯蚓,鸡群,猪,如今水塘又来了这窝鹅。
    唐朝的农家,多半是有什么养什么,图个贴补。
    可他是从后世来的,见识过什么叫“循环”二字。
    念头一起,便如墨滴入水,自然而然化开。
    蚯蚓可处理厨余烂叶,其粪便是极好的肥,可育菜蔬,也可拌入鸡食;
    鸡粪肥力足,能沃菜地,也能与猪粪一同沤了,滋养那塘边的水草。
    鹅是水禽,爱食萍藻,能清塘堰,其粪入塘,又可养肥螺螄与小鱼。
    塘泥再定期起出,便是上好的基肥,回头去养那一片桑林与菜畦。
    如此一来,院前屋后,水里土中,竟似能连成一个小小的圆环,各取其需,各得其所。
    这划算在他心里滚过一遭,並未激起多大波澜,这一切都为时尚早,自身近段时间很忙,人的精力有限。
    但可以在心里暗暗留意,等忙过这阵,可以把农庄整体规划一下。
    自身所做之事无非就在於试验、而试验成功与否就在於裂变和复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未完的医理讲义,添了两句註解,吹乾墨跡,这才真正搁下笔。
    他转过头看向后院的方向——周夏屋里透出的灯光在窗纸上晃了几下,然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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