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还看了看银饼,没有过多推辞,点头收下。转身回屋,取出两包粗麻布袋,一厚一薄。
    “厚包是给夫人的新配药材,党参佐黄芪,略添三七,比先前麦冬沙参的方子更见温润,入秋后煎服,早晚各一盏。”
    他將小包递给李世民,“薄包是给李老爷的,我自己焙的野茶,所剩不多。
    照我前法冲泡,不加佐料,首泡洗茶倒掉,从第二泡开始喝,可以续四五次水。”
    他略作停顿,语气添了一分郑重:“另有一事。夫人所学的腹式呼吸,必须每天坚持。
    这法子的功效,胜过诸药——药石之力,不过三分,剩下七分,全在平日將养。夫人切记不要过劳,心绪鬱结,对气疾最是不宜。”
    长孙皇后闻言,心头一暖,微微頷首:“王郎君之言,我记下了。”
    一家人登车。兕子趴在后窗,朝王知还挥著小手,將院里猫狗鸡鹅挨个点名道別。
    城阳临上车前,终於鼓足勇气细声问:“哥哥,下回……还能来么?”王知还朝她笑了笑,点头。
    李治最后登车,跨上车辕前回头看了王知还一眼,目光沉静,如同无声执礼。
    驴车晃悠著驶上官道,渐行渐远,只留下浅浅蹄印与风中散逸的茶香。
    王知还站在院门目送,直到车影没入远处桑林,才將茶具一件件收进木盘。路过石凳,顺手揉了揉小黑头顶,阿黄蹭著他腿边不肯离去。
    他另起一壶清水,为自己新沏一盏茶,端到枣树下坐了。阿黄偎依脚边,灰灰跳上他膝头,蜷作一团。
    他轻轻抚著猫儿脊背,目光落在石桌——那张被炭条划过一道斜痕的纸,仍压在茶盘之下。
    方才所言种种,无非是站在后世,回看前尘。均田之困、府兵之弊,在史书中確需数十年才完全显现。
    他不过是將其中关节脉络平平铺开,就像外公当年在灶间教他看火——火过旺,锅底易穿;火不及,饭难熟。治国与种田,在某些根本道理上,本就相通。
    至於玄武门,那是他本心所想,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自然,他之所以敢说,是因不知李老爷身份;倘若知道,只怕几宿都睡不安稳。
    他將凉茶一饮而尽,把纸折好,依旧压回盘底,起身往灶间淘米。晚上想蒸一尾鱸鱼,昨天老张头从溪中捕得,还养在水缸里。
    远处官道,驴车晃晃悠悠。夕照將道旁桑树染作一片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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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厢內,李世民坐在硬木横档上,手中摩挲著那粗麻茶包,指尖反覆感触著麻线的糙意。
    长孙皇后倚著软垫,怀中兕子睡得正酣。
    李治安静坐在一侧,手中捏著一截细草茎——那是从小黑玩耍的石凳下悄悄拾得,不知何时纳入袖中。
    长乐坐在母亲身旁,怀中抱著小小的茯苓布包。
    “大家在想什么?”长孙皇后轻声问。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將茶包放在膝上,望著窗外沉坠的落日。道旁稻田蛙声渐起,远处炊烟裊裊。
    “朕在想,”他缓缓开口,手指在茶包上轻叩两下,“朕活了三十多年,在这朝堂之上也坐了九年。能同朕將话说到如此透彻之人——”
    他顿了顿,“不过三位。房玄龄算一个,魏徵算一个。但他二人同朕说话,皆有所『端』——玄龄端的是士人风骨,玄成端的是諫臣姿態。
    唯有此子,无所端。他说『千古明君』时,与说『茶凉发苦』,並无二致。”
    长孙皇后轻轻拍抚怀中兕子,莞尔道:“王郎君不知我等身份。可正因如此,方见真趣。
    妾今日看他替雉奴、城阳斟茶,如同对待邻家孩子;为妾诊脉时那份专注,既不似太医战兢,也不似游医敷衍。
    他说『夫人切莫过劳』——此言太医说过无数,自他口中说出,分量迥然。”
    “是不同的。”李世民靠向车壁,將野茶包放在膝头,“他说玄武门时,语气与论茶道无异。
    不避忌,不指责,也不回护。只是將事摊开,说明白。
    此类言语,朕在朝堂听不见,在老兄弟们那儿也听不见。他们不提,是怕朕心结难舒。
    但有些事,愈是不提,反而愈沉滯。所以真实了解民间之事,大有益处,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垂目看著膝上茶包,里面是那少年亲手焙制的野茶。
    少年说,首泡须得倒掉,从第二泡方得其味。
    今日此行,大抵便是那首泡。倒去的是虚礼与试探,留下的,是茶之本真。
    车厢內静了片刻。李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阿耶,王郎君所言人口田亩之事……日后果真会如此么?”
    李世民转头看向这素来沉静的小儿子,略感意外。
    他伸手揉了揉李治发顶:“他说的是数十年后之事。但道理不错——人丁日增,田亩有限。
    此患,朕在位时或许不会发生,但后人,將来难免会面对。”
    李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低头看著手中那截草茎,轻轻转动。
    晚风拂动车帘,携来稻禾清气与桑叶微芳。官道尽头,长安城廓在暮色中渐渐显现,城门楼上的灯笼,次第亮起。
    王知还坐在庭院当中。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他弯腰把阿黄啃剩的半只草鞋往墙角踢了踢,正要回屋,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提示音。
    那声音不脆不响,像一颗小石子被丟进深潭里,咕咚一声,便沉了下去。
    【系统提示:宿主以茶道论治道,以本味破虚文,於贵人面前坦陈国策隱患,言他人所不敢言,且所言皆为社稷长远计,非为私利。此等胸襟见识,惠及天下,功德深远。功德值+1000。】
    王知还站在枣树下,看著那行字慢慢淡去,隨即消散在夜色里。
    一千点。比上回在稻田边吟那首农人诗时涨了不少。系统大概是觉得,跟贵人聊茶道和治国,比跟贵人聊稻子分櫱更值钱些。
    他把灰灰从膝上抱下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猫毛,转身回了屋。
    功德值刚花完,又有了。这东西啊,就像钱財一样,该用就得用,不能成为它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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