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还略微停顿,目光投向院墙外远山的轮廓,眼神变得有些深远,语气平静却透著一份慎重。
    当然还有一法,则扩地。此扩地则更加复杂。其中涉及到地理、军事、民生等许多事情,今日就不谈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和:“当然,这仅仅只是我一个乡野小民之妄言。
    治国不比种田,种田看天吃饭,成败不过一亩三分地;治国关係万千生灵,干係重大,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尽的。”
    李世民向后靠了靠,望著眼前少年平静面容。贞观九年,他在位第九年。
    九年来,站在他面前的人,或激昂陈词,或战兢惶恐,或语带机锋。
    唯独此人——不说空话,不表立场,只是平心静气,为他算一笔再明白不过的帐:
    人会多,地会少,兵会穷,朝廷需早谋他路,至於其二法,扩地之言,先放之。
    王知还等李老爷消化之后停了一下,继续道:“眼下圣上鼓励民间早婚多生,这本身不是坏事,毕竟人口是国家的根本。
    但女子十三四岁就嫁人生子,身子骨还没长开——从医理上说,女子身体以血为本,月经初潮只是开始,肾气尚未充足,此时受孕生子,对母体损耗极大。
    张仲景在《金匱要略》里专门就提过,『妇人年少,血气未充,產育伤阴』。
    《周礼》里也讲『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这不是礼教的束缚,是医理的底线。”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认真了些,目光平视李世民:“这还只是寻常风险。要是遇上胎位不正,那就是一尸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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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有甚者,尤其是世家大族——讲究一个近亲通婚,不与外人通婚,保持所谓的血脉纯正。
    他们却不知血脉太近,三代之內同源同脉,生出来的孩子体质孱弱是轻的,重则导致先天缺陷、多病早夭。
    《左传》里说『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同姓指的就是同宗血亲。
    春秋时鲁国行內婚,国君连续三代子嗣不昌,最后国运衰败。
    这些古人已经反覆验证过的事,后人若还不警醒,那就是拿子嗣的命在赌。
    这些世家大族,说起来饱读经书,但在我看来,关於这方面却是二字,无知。”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自然,只是在陈述客观规律,没有任何言外之意。
    长乐却忽然低下头,手指绞紧了帕子。
    长孙皇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將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瓷器落在石面上只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李世民听完王知还之话,想起自家长乐和长孙冲的事,心里已做打算。
    他忽然觉得,今天此行不虚。
    不是因为听得几句真话,而是因为在这方小小院落之中,有他在那九重宫闕內,永远难得见到的东西——一份不必权衡利害、不必揣测圣意、乾乾净净的坦率。
    “听君一席话,胜喝十盏茶。”李世民微微頷首,语出由衷,“往后如果再有不明之事,或许还要来打扰。希望郎君不要嫌吵。”
    “李老爷儘管来就是。”王知还取过茶叶罐,又往壶中添了一撮新叶,“我这里別的不好说,茶水肯定管够。”
    长孙皇后一直没多说话。她安静品茶,静听夫君与这少年一问一答。此刻她放下茶盏,轻轻牵了牵李世民衣袖,目光引向院角。
    李世民顺著望去。
    此时的兕子坐在枣树隆起的根瘤上,將编好的草环套在阿黄头顶。
    阿黄甩头,草环滑到鼻樑,兕子咯咯笑著扶正,凑上去亲了猫儿一口。
    城阳站在鸡篱外,隔著缝隙看黄毛鸡爭抢蚯蚓,忽然回头问长乐:“阿姊,那只鸡以前真是最瘦的么?”
    李治独自坐在石凳上,捧著小茶盏,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
    能看得出来方才王知还说的话,他字字入耳,此刻正垂眸望著盏中澄澈茶汤,若有所思。
    长乐却有点不同,她坐在石桌这边,手中茶盏半满,也没喝。
    她的目光落在那翩翩少年身上——那少年正低头清洗茶具,午后的日光镀亮他清雋的侧脸。
    他风华正茂,挥斥方遒,语气平淡,可她偏偏从那平淡里,听出了千钧之重。
    她忽然想起长孙冲。她的表兄。舅舅屡次暗示,想亲上加亲。
    表兄待她总是温文有礼,可她总觉得,表兄看她的目光里藏著一份篤定——那份篤定与情意无关,只因长孙家与皇室联姻,似乎是水到渠成。
    她不喜欢那种此生早已被妥帖安排的感觉。
    她更爱坐在这里,听此人用平平淡淡的语气,讲那些她从未听闻的事——讲茶道在水火相济,讲明君与圣人之別,讲人口与田亩之困。
    每一桩都不是说教,只是將心中所想,如同竹匾中晾晒的草药般摊开,不推销,也不矫饰。
    她指尖无意识地缠绕著绢帕,鬆开,又绞紧。
    长孙皇后將女儿情態尽收眼底。
    她太了解自家女儿——自幼端庄持重,从未对何人何事流露过分外的兴趣。
    可此刻她微微倾身的角度,绞绕帕子的指尖,眸底那层若有似无的微光,都指向同一桩心事。
    她几不可闻地轻嘆一声,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茶已凉,微苦,但苦尽之后,確有回甘。
    李世民也看到了。他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盏凉茶喝了一口。凉茶苦,苦后也甘。
    他忽然觉得,手中这盏茶,与今日所闻之言,颇有几分相似。
    日影西斜,枣树的荫凉从石桌慢慢移到院门。
    兕子或许是玩得倦了,跑回长孙皇后怀中,揉著眼睛嘟囔“困了”,含含糊糊念著“阿黄最乖……锅锅的茶苦苦,下回要放蜜饯……”话没说完,已沉入梦乡。
    李世民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放著两枚银饼,银光润泽。
    他语气寻常,如同邻里串门临走留赠一篮鸡蛋:“王郎君,今日茶好,话更好。些许心意,权作茶资,也抵药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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