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兔崽子,我看你是欠揍,是不是你爹很久没揍你了,想让你伯伯我,给你松松皮。
    竟敢说老子是狗,不过看在你今天给老子送酒的份上,这一顿打就先欠著。”
    尉迟恭说完玩笑话也就再不迟疑,蒲扇大掌一拍,乾脆震开坛口泥封。
    剎那间,一股浓郁凛冽、层次丰盈的酒香陡然喷涌而出,如同潮水般席捲整间正堂,縈绕不散。
    尉迟恭捧著酒罈,微微闭目深吸一口,周身那股沙场悍烈之气悄然柔和下来。
    饱经风霜的眼底,竟泛起一丝微红,藏著老兵深埋心底的悵惘与怀念。
    “老子这辈子征战四方,刀口舔血,所求不过一口好酒。”
    他声音沉了几分,带著岁月的厚重,“多少老弟兄埋骨边关,却从未喝过这般配得上铁血英魂的佳酿。若是他们还在,定要与他们痛饮一场。”
    堂內气氛骤然沉静。
    程处默兄弟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惊扰。
    他们从小听父辈讲述战场旧事,深知这话不是客套虚词,是浴血余生的老將,最真切的心声。
    片刻后,尉迟恭抬手抹了把脸,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神色復归硬朗。
    目光扫过程处默沉稳有度的模样,再想起自家那三个不成器的儿子,眉头瞬间拧起。
    后院方向,一声怒吼陡然炸开,震得窗欞嗡嗡轻颤:“宝琳、宝琪、宝环!都给老子滚出来!”
    不多时,三个青年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奔进正堂,一个个神色慌张,全然没有世家子弟的仪態。
    尉迟恭抬手一指程处默,声色严厉,气场慑人:“你们看看程家大郎!
    年纪与你们相仿,已然懂得结交能人、打理正事,独当一面分忧家事!
    再看看你们三个,整日游荡嬉闹,浑浑噩噩,半点长进都无!”
    他性子直爽火爆,不绕弯、不囉嗦,没有多余的絮叨说教,只一句话点透差距。
    “从今日起,你们跟著处默多出去走动、走动、长长见识。学著人家识人交友,学著处事分寸,別整日困在府里虚度光阴。”
    尉迟恭眼神一厉,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安分守规矩,虚心多求教,若是在外惹是生非、失礼莽撞,回来我定不轻饶!”
    三子嚇得连忙垂首躬身,齐声应诺,大气不敢出。
    最小的尉迟宝环胆子稍大,探头探脑小声问道:“程大哥,我们能跟著你去农庄见见那位酿酒的先生吗?”
    程处默见状適时解围,温和一笑:“无妨。农庄清净,只要守得农庄规矩,隨时欢迎几位贤弟前去做客。”
    隨即他取出隨身备好的桑皮纸,转入正题:“尉迟伯伯,此酒產量极稀,不做散卖。
    国宾级一坛五十贯,需预付定金预定,待陈化期满方可取酒。”
    尉迟恭眼皮都未曾眨一下,大手一挥:“给我订三坛!定金立刻给付!”
    性子豪爽,出手更是阔绰,半点不计较银钱多少,只为心头好酒。
    程处默认真写下预定单据,註明坛数、定金,双手递上。
    尉迟恭隨手揣入怀中,又郑重叮嘱:“这酒来路暂且低调,切莫让长孙无忌那老狐狸打探到风声。
    上次你爹宴席上,老夫就看他眼珠子乱转,明显是不怀好意,此人心思深沉,一旦缠上,怕是会扰了酿酒高人的清净。”
    程处默心中一凛,郑重抱拳铭记於心。
    辞別鄂国公府,二人马不停蹄奔赴秦叔宝、房玄龄府邸。
    秦叔宝温雅內敛,气度雍容。
    接过酒罈,先是细观坛身品相,再轻嗅封泥余香,微微頷首讚许,举止从容有度。
    不张扬、不狂喜,却当即定下五坛国宾级,悄然预付定金,沉稳大气尽显名门风范。
    房玄龄身为当朝宰相,行事利落乾脆。
    刚散朝回府,官服尚未换下,接过酒罈便开封浅斟小半盏,观色、闻香、品味,一气呵成。
    放下酒盏,只淡淡吐出二字:“好酒。”
    隨即取出两枚金饼压在案上,语气平淡:“先订两坛,后续若口感依旧精进,再追加坛数。”
    一上午奔波辗转,仅仅三家勛贵,国宾级预定便足足拿下十坛。
    按王知还定下的规制,国宾级每月仅出五坛,这十坛,直接占去了头两个月全部配额。
    程处亮看著桑皮纸上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满眼震撼:“哥,这也太抢手了,这才一上午,名额就被抢空了?”
    “像王公子所言,正所谓,物以稀为贵。”
    程处默將单据仔细叠好贴身收好,眼神沉静,“恪守规矩,售完即止,绝不擅自加量。
    寧可让贵人排队等候,也不能为了多赚银钱,败坏酒品口碑。”
    长街之上,骏马缓步前行。晨风吹拂街巷,商贩吆喝、士子閒谈、行人往来,一派长安盛世烟火。
    程处默骑在马上,望著眼前繁华市井,心底忽然生出一种真切的蜕变之感。
    他不再是依附父辈光环的顽絝子弟,已然有了自己的立身之事、立身之本。
    长安的权贵酒桌,从今往后,註定要被这一坛农庄佳酿,悄然改写格局。
    暮色垂落,夕阳染红西天流云。
    程处默俩兄弟策马出金光门,直奔城外农庄。马鞍旁的竹篮依旧稳妥,他此行不为送样,只为交割帐目、稟报今日始末。
    拴马石旁翻身下马,推开半掩的院门,阿黄立刻摇著尾巴奔来,围著他脚踝亲昵打转。
    石凳下的小黑懒洋洋抬了抬眼皮,又蜷身埋头安睡。灰灰蹲在王知还肩头,像一截柔软的绒线围脖,慵懒安静。
    王知还正蹲在枣树下,拿著小铲子慢条斯理翻整墙根的土地,神情悠然,周身浸著田园小院的恬淡安寧。
    “王兄,你清点一下。”
    程处默走到石凳旁落座,从怀中取出叠得平整的桑皮纸轻轻铺开,又把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了桌上。
    “今日送出三坛样品,尉迟、秦、房三位大人各一坛,当场定下国宾级十坛,二百五十贯定金尽数收齐,另有约定好的授权费,都在此处。”
    夕阳余暉洒落在石桌之上,金饼铜钱泛著温润的柔光,映得纸面字跡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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