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车內高澄刚安抚好元仲华之时,刘桃枝的声音亦自车外传来:“世子,高冀州营至矣。”
    “嗯!”
    高澄隨意应了一声,见元仲华依旧兴致不高,想了想,又牵起她的小手,这才掀开车帘探出马车。
    甫一落地,便见官道旁一片开阔地上营帐连绵,甲士列阵,正中一面大纛迎风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高”字。
    “好大排场。”
    见此情形,便是高澄,亦不禁为之咋舌。
    元仲华更是忍不住死死抓紧高澄的手,不敢放鬆片刻,仿佛唯有如此,方能升起一丝勇气。
    至於刘桃枝,则早已下马。
    此刻正立在车旁,面色冷峻,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高澄见他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笑道:“刘桃枝,汝这般模样,不似赴约,倒似来斫人者。”
    刘桃枝则依旧面无表情,只道:“仆唯知护主,但不知其他。”
    高澄本只是隨口一言,却未料想刘桃枝竟会这般回话,不由眉心微挑。
    然及此刻,心中倒是有些理解为何刘桃枝能受到高家三代人七位帝王的重用了。
    这般人物,莫说高洋高纬爱用,便是此时的他,心中亦不禁深感此人之靠谱。
    是故,他也不復多言,只笑道:“罢罢罢,汝护尔主,吾晤吾宾。”
    说罢,又唤来王紘交代下去,令其留守在此,护住车驾,这才牵著元仲华大步向前走去。
    刘桃枝见此,亦疾步跟上。
    三人隨引路从使来到营门前,未及从使通报,便见营门倏然大开,一队甲士列队而出,分列两侧。
    紧接著,一人大步流星迎面走来。
    来人身长八尺,生得虎背熊腰,面如重枣,目若朗星,頜下短髯如戟,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正是有“再生项籍”之名的高昂,高敖曹。
    高澄见得高昂出迎,脸上笑意霎时更浓,忙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高昂见他走来,亦是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近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道:“末將高昂,参见世子,公主殿下!”
    高澄连忙伸手扶住他,笑道:“敖曹公乃澄之尊长,今日又非正场,何行此大礼?幸速起。”
    元仲华虽心有惧意,可事已至此,也只得硬著头皮道:“將军免礼。”
    高昂听得二人之言,亦是起身道了声谢。
    谢罢,即是目光炯炯地盯著高澄,上下打量一番,咧嘴笑道:“半月至前庆功宴上,人眾目杂,某未暇细瞻世子。今復见,乃知世子较昔年河北行招降事时,迥若两人矣。”
    高澄听他提起河北招降旧事,亦不由怔愣了一瞬。
    不太能理解他好端端的,提一桩陈年旧事作甚?
    但紧接著,他心中疑竇便忽然裂开了一条细缝,对高昂今日拦路的目的,似隱隱有了些猜测。
    於是,他亦立即笑道:“昔者澄方垂髫小儿,今则束髮矣,固宜迥异。”
    言罢,他即是顿了顿,遂煞有其事道:“倒是敖曹公,英姿如旧,不减当年啊。”
    高昂见他如此煞有其事,似是已尽悟其言中试探之意,则霎时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四野。
    高澄见他笑得开怀,心中亦是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忍不住隨之大笑。
    惟元仲华立身一侧,见二人骤然放声而笑,小脸上满是茫然。
    不太明白这两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笑了起来,不就是敘了下旧吗,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过,她到底聪慧,纵是懵逼,也没有出声问询。
    只是悄摸朝面无表情的刘桃枝身边靠近了些。
    便在此时,这一老一少,亦齐齐止敛了笑声。
    高昂收敛笑容,满脸欣慰地对著高澄点点头。
    这才侧身一让,伸手引道:“世子与公主远来,鞍马劳顿,且请先入营少憩,末將略备醪饌,聊为洗尘。”
    高澄点点头,也不推辞,给了刘桃枝一个护好公主的眼神,便跟著高昂往营中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著四周营地。
    见营中甲士虽眾,却井然有序,兵甲鲜明,士气高昂,亦不禁由衷称讚:“敖曹公治军之能,诚非虚誉,信乎名不虚传也。”
    熟料高昂闻得此赞,却是长长嘆了口气:“世子谬讚耶,诚此末將区区之眾,较之大王麾下鲜卑铁骑,实不足道也。”
    高澄自是听出了他话中的酸意与愤慨。
    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只笑道:“敖曹公毋乃过谦。鲜卑铁骑虽劲,然未必若公麾下河北子弟之驍果也。”
    “且夫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淮阴侯列传》有云: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是故,公但能扬长避短,则无往不利矣。”
    高澄此言既出,高昂眼中亦霎时闪过一丝精色,却也未曾再接话,只含笑引著高澄进了中军大帐。
    此刻,帐中早已摆好酒宴,虽不算丰盛,却也有酒有肉。
    高昂请高澄上座,又请元仲华陪坐次席,自己则是立身一侧亲自执壶为高澄斟满酒杯。
    少顷,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甫举杯向高澄敬道:“昔庆功宴上,世子亲为某执爵,吾几不敢忘此厚待也,今日但请世子满饮此觴。”
    高澄也不客气,端起酒觴,便与高昂直饮一觴。
    酒液入喉,遂照惯例笑赞道:“佳酿也!”
    高昂笑道:“此乃河北土產,粗劣殊甚,惟望世子莫嫌。”
    “敖曹公此言差矣。”
    高澄放下酒觴,起袖擦擦嘴角,笑著摇头道:“自古对饮事,在人不在酒,人若相契,虽村醪浊酒亦觉醇厚,人若乖违,纵琼浆玉液实同溲溺,敖曹公以为然否?”
    高昂骤闻此慷慨豪迈之言,復霎时乖张大笑,比之前犹甚。
    “然也,然也!”
    他大笑著连连頷首,又为高澄斟满一杯,再次举杯敬道:“即世子此言,亦当浮一大白,世子,请酒。”
    “敖曹公也请。”
    高澄举觴举觴回敬,一饮而尽。
    高昂见此,亦是满饮此杯,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又大笑道:“快哉快哉!与世子对饮,诚人生一大快事也。”
    高澄含笑顿首,却是没再出言附和。
    及至高敖曹再斟,他忽拦下酒杓。
    高昂一怔,诧异道:“世子何为?”
    高澄盯著高昂看了片刻,遂笑问道:“敖曹公此番勒兵相候於此,殆非仅欲饮某一觴而已乎?”
    高昂再怔,亟待开口,復又听高澄笑道:“莫若先毕正事,而后共醉,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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