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晋阳这两把火,高澄是看不见了。
    因为此刻,他的车驾早已远离晋阳,一头扎进了太行山的莽莽群山之中。
    山路崎嶇,马车顛簸得厉害。
    元仲华被晃得头晕,靠在他肩头昏昏欲睡。
    高澄怕她摔著,便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掀开车帘,望著窗外连绵的青山。
    这个时代的太行山,还没有经歷过隋唐宋元时期的大开发,环境可谓原始得令人髮指。
    山间流泉飞瀑,参天古树,及各类珍奇动物,更是隨处可见。
    高澄就这么望著,观察著,不觉入了神。
    及至午时,车队走出了一段险峻的山路,前方视野开阔起来,高澄方才收回目光,准备下令就地休整,用些饭食。
    於是,他扬声喊道:“刘桃枝。”
    话音甫落,车帘外立即传来刘桃枝略显冷硬的声音:“世子有何吩咐?”
    高澄淡淡吩咐道:“前方地形开阔了,找个地方停车休息一下,让大伙用些饭食再走吧。”
    “唯。”
    帘外刘桃枝闻言,也无甚意见,便应了一声,欲喝令眾人停车休整。
    然未及开口,就见前面的马车忽地顛簸了一下,瞬间剎停。
    他面色一变,也赶忙勒住马僵。
    惯性之下,车內高澄猝不及防,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不由厉声骂道:“刘桃枝,汝驾车还是驾船?”
    元仲华亦被惊醒,俏脸上浮现一抹惊惧,抬头问:“世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刘桃枝则语气未变,只沉声应道:“世子,出了些变故。”
    “变故?”
    高澄一愣,皱眉道:“何种变故?”
    便在此时,王紘的声音自车外匆匆传来:“世子,前方官道上,有三骑拦路求见,言是高冀州麾下从使,奉高冀州之命,特意在此等候世子。”
    听得是高昂派人拦路求见,高澄眼中顿时满是意外。
    他和高昂虽然有过几面之缘,交情却也说不上有多深,高昂派人来见他作甚?
    惊疑间,他遂问:“彼等可有言何事?”
    王紘道:“未言,只道有要事求见世子。”
    高澄闻言,心中更是疑竇丛生。
    但转念想到高昂此人在河北军中威望极高,且素来对他还算恭敬,还是应声道:“如此,且引彼等过来。”
    “唯!”
    王紘领命而去。
    高澄沉吟一瞬,也站起身来,钻出马车坐在车辕上等候。
    少顷,王紘去而復返。
    与他一同而来的,还有三个身著戎装的壮汉,及见高澄,三人立即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道:“参见世子!”
    高澄则是先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
    见他们甲冑鲜明,腰悬利刃,確是军中之人,这才微微頷首道:“起来吧。”
    “谢世子!”
    三人再度抱拳,方应声而起。
    高澄亦不废话,直接看向为首那人问道:“不知高冀州遣汝等在此等候本世子,所为何事?”
    那人闻此问,则是恭敬道:“回世子,乃是高冀州早知世子今日启程赴鄴,特意在前方十里处驻兵相候,欲请世子往军营一敘。”
    听得高昂还在前方驻军等他,高澄更是有些吃惊。
    须知,高昂如今可是领了河北道大都督之职,钦镇冀州,控御山东,可谓位高权重。
    任重如此,他不著急去上任,反倒专程在此驻兵等他,究竟意欲何为?
    他心中越发惊疑,復又问:“汝等可知高冀州到底有何事相商,竟需驻兵相候?”
    三人闻言,则是齐齐摇头:“我等不知,高冀州只言,待世子入营,自有分晓。”
    高澄闻听此言,更是眉心紧促。
    但他斟酌片刻,还是决定去一探究竟,毕竟,高昂现在好歹也是河北豪族在军中的领军人物,如今更是放下军务,专程在此驻军等他。
    人家都弄出这么大的排场了,他要不去见见,也不太合適。
    念及此,他当即沉声道:“既如此,汝等且引路罢。”
    “唯!”
    三人闻言,立即转身上马,在前方引路。
    高澄亦退回马车里,令车驾重新启行。
    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以车马的速度,大约需要半个时辰。
    高澄坐在马车里,手指轻轻叩著车壁,脑中飞快地思索著高昂的用意。
    高昂这个人,歷史上对高氏虽还算忠心,却始终因身份的缘故,被排除在高氏核心之外。
    及至其兄高乾兵败被杀之后,虽表面与高欢无涉,然其心中究竟如何思量,更无人可知。
    此番突然拦路求见,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沉思良久,他不禁蹙眉自语:“这个高敖曹,到底想干什么?”
    一旁的元仲华见他又开始蹙眉,也不由小声问道:“世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高澄闻言,则是摇摇头,隨口道:“只是有些意外。”
    他顿了顿,又道:“高敖曹此人,驍勇绝伦,素有『项籍再生』之名,在河北军中威望极高。他这般郑重其事地等我,只怕不是小事。”
    熟料,元仲华闻听此言,却是瞬间紧张起来。
    小手攥紧了衣角,小声道:“世子,那高昂將军......会不会对咱们不利?”
    “不利?”
    元仲华此言一出,高澄顿时一愣,隨即便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般,哈哈大笑起来。
    半晌,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公主勿忧,本世子十岁那年,便已单枪匹马去他营中招降过他。”
    “他若真要对我不利,当年就动手了,又何须等到今日?”
    元仲华被他捏得脸蛋泛红,也不敢躲,只嘟囔道:“妾......妾只是担心嘛,这些年,多少武夫反覆?”
    高澄见她如此忧心,则是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毕竟,高昂会不会反覆,可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了。
    歷史上,高敖曹即便是已被自己人当成了弃子关在城门之外,亦未曾有过背弃东魏投效西魏的念头。
    甚至面对西魏追兵时,更是豪言道:“来,予尔开国公。”
    这般英雄人物,若真要对他们不利,又岂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是以,他摇摇头后,復又宽慰道:“放心,天塌了有本世子顶著。”
    而元仲华见高澄说得如此轻鬆,心中的紧张感亦不由得消散了一些。
    只是內心深处,仍是有些担忧。
    真不怪她胆小,实在是被嚇怕了。
    五年前尔朱荣独身入洛阳皇宫,被孝庄帝元子攸乱刀砍成肉酱时,她已经八岁,虽未曾亲眼所见尔朱荣的惨状,可皇宫里那縈绕数月不散的血腥味,她至今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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