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成这话说话,便转身朝铁佛寺正大门走去。
    白素衣与青雀一左一右护在吴成两侧,白素衣手中三尺长剑已然出鞘,而青雀的手也握在了油纸伞柄上。
    待踏上石阶,铁佛寺紧闭的大门骤然打开,二十余名手持戒刀的武僧从中冲了出来。
    为首三名和尚身形尤为魁梧且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但还不等三人说话,白素衣剑光一闪,整个人顿时化作一道白影撞入人群,手中剑光如云散云收,所过之处便是刀毁人亡!
    而青雀的细剑走的是超速快剑的路子,简单且直接,她手中细剑轻点那些武僧持刀手腕与咽喉,一剑便是一条性命流逝!
    而达摩的拳头要比武僧的戒刀更快!
    他沙包大的拳头轰出去,口中还中气十足的大喝一声“达摩爆破拳”!
    凡是中拳的武僧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倒飞出去嵌进了院墙里!须臾间便没了声息!
    不消片刻,这二十多名武僧连带著三位高手皆死!
    从头至尾都没出手的吴成率先跨步迈进了铁佛寺的大门,而其他百姓却只跟到门口,他们脸上依旧有畏惧之色,仿佛那低矮的门槛如同一道天堑。
    “跟我来!”
    薛剑人一招手,带著几个胆大的百姓以及江湖客们衝进院子,然后跟在吴成几人身后一路穿过前院跟中殿,路上阻拦的和尚见一个杀一个,直到杀穿整个前院跟中殿。
    接著薛剑人便带著那十几个人砸开上了锁的库房,將搜出的帐册、孩童名册、密信以及大量的金银珠宝一箱一箱搬到了山门前。
    面对著下面黑压压的百姓们,吴成拍拍孙可望肩膀,“孙兄,你是本地人,便有你来宣读名册吧。”
    孙可望满脸激动重重点头,然后接过薛剑人递来的名册开始高声宣读,“正平二十二年三月!收纹银一千零二十四两!送幼童三人至袁府!
    “正平二十三年七月!刘县令来信催要女童两人,住持圆业回函已办妥!”
    念著念著,孙可望声音顿时哽咽,眼眶发红,便是手都开始颤抖,因为...他看到了自己妹妹的记录。
    “正平二十一年春,孙氏,年九岁,送...送洛阳袁府......”
    孙可望猛然回头,但却看到吴成已经带著那两位容貌清丽绝伦的女侠以及达摩大师再度进入铁佛寺內。
    吴成四人穿过前院绕过中殿,最终来到了和尚们居住的厢房处。
    “没见到住持跟几位圆字辈长老呢。”白素衣四下打量,“师弟,还需小心为妙。”
    “嗯,不过百姓们还不敢进来,咱们得找到更决定性的证据才行。”吴成鼻翼煽动,忽然看向左手边一间单独的柴房。
    “那个地方有餿味飘出来......”
    吴成扯扯嘴角,“这些人弄地下密室就这么喜欢在柴房里?”
    四人往柴房那边走的时候,白素衣忽然道:“师弟。”
    “嗯?”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这铁佛寺的住持还有其他长老怎么始终没有现身任由咱们揭他们老底。我可不信咱们动静闹这么大,那些派出来的武僧也都死了他们却不知道。”
    吴成耸耸肩,“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不外乎两种想法唄。”
    “哦?”白素衣眨了眨眼眸。
    吴成笑道:“要么他们已经跑了,要么...他们在等咱们把这里的噁心事彻底曝光。”
    “哦?”白素衣反问他,“这岂不是自取灭亡?”
    “他们並不怕百姓,而且需要杀鸡儆猴。”吴成悠悠道,“咱们敢於揭穿他们的恶行,就在百姓们最愤怒的时候,他们在出来把咱们都杀了,甚至可以逼迫咱们跪地求饶之后再杀了咱们。
    “这样那些就百姓就再也不敢反抗他们了,甚至他们以后都不需要偷偷摸摸做事,而是可以要求百姓把自己到了年龄的孩子主动『上供』到铁佛寺来。”
    白素衣饶有兴致道:“看来咱们被看不起了呢。”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既然他们做此打算,那就看看谁手段更硬便是。”
    吴成满不在乎,接著便到了那柴房前。
    这柴房里果然有一道暗门,砸开锁后便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窄梯,而越往下走方才那股酸臭味便越是浓郁。
    哪怕已经见识过洛阳府的地窖,打亮火摺子的吴成仍是皱起了眉头。
    只见这地下暗室被隔成了十几个窄小的囚笼,每个囚笼里都关著个孩子。
    这些孩子里最大的不超过十岁,最小的甚至尚在襁褓之中。
    而这里早已没有哭声,囚笼里安静的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以及老鼠在稻草堆里窸窣爬动的声响。
    墙角木桶里的米汤早就餿了,米汤表面漂浮著一层灰绿色霉斑。
    吴成扯断了一间囚笼的铁锁,只见一个男孩蜷缩在囚笼角落里,两条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向外翻著形成了盘腿的莲台造型。
    吴成细细看去,顿时面色微变。
    这少年的腿骨...曾被反覆打断又接好,最终才形成这种扭曲的像是枯树莲台的姿势。
    吴成脱下外袍蹲在这孩子面前轻轻给他披上,这男孩抬起双目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用沙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嗓子挤出几个字:
    “...救救我......”
    吴成把他抱在怀里站起身回头。
    便见被青雀砸开的囚笼內是个年幼女孩儿,那女孩儿被铁链栓在木桩上,身上的宽大僧袍明显是成年人尺寸,那衣领宽大的完全遮不住她锁骨上密密麻麻的烫伤和咬痕。
    她看见青雀之后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麻木眼眸里没有任何光亮。
    吴成沉默片刻,语气平静,“把孩子们都带出去吧。”
    青雀点点头便去解那女孩儿的手腕上的铁链,那女孩儿小小的身子开始发抖,嘴里只反覆念叨著一句话:
    “师父说我是佛母...佛母......”
    青雀的手微微一顿,接著轻轻解开锁链將她整个抱了起来。
    当吴成抱著男孩第一个走出山门时,满山的喧譁骤然静止。
    他怀中那孩子的双腿扭曲的触目惊心,而在后面出来的孩子们一个比一个瘦弱,也一个比一个安静,安静的就像是刚从鬼门关排队走出的孤魂野鬼。
    方才嚎哭不止的老嫗忽然止住了哭声,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吴成怀里的男孩儿。
    原本神情麻木的男孩儿忽然抬起脸,两道清泪顺著乾枯的脸颊淌下。
    他嘴唇囁嚅几下,沙哑不似人声的嗓子挤出两个字,“阿嬤......”
    那老嫗忽然跌跌撞撞扑到吴成面前伸出手,又缩了回去,接著又伸出来,在指尖触碰到孩子脸颊的前一刻忽然捂住自己的嘴,从乾枯的指缝里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
    山门前的百姓忽然跪倒一片,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便朝铁佛寺的匾额砸过去。
    人群最前排蹲著的一个猎户霍地站起来抽出猎刀就往寺门里冲,薛剑人一把拦住他,但他身后又呼啦啦站起十几个青壮。
    场面眼看著便要失控,忽然一阵铜钟轰鸣般的佛號压住了所有人的嘶喊。
    “阿弥陀佛——!”
    铁佛寺大雄宝殿的殿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一个身穿土黄色僧衣的枯瘦老僧盘膝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在他身后站著四个低眉垂目的中年僧人。
    这四人呼吸匀长,周身隱隱有罡气流转,恐怕任何一人的实力修为都不在洛阳令袁浩之下!
    那老僧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乾瘦蜡黄的老脸。
    他眉毛已经全白了,眉尾垂到颧骨以下,白眉下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里却燃著两点幽幽磷火。
    这便是铁佛寺住持圆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佛像肚子里传出来的空洞的迴响,“施主杀我门人闯我山门掳我佛子,是要与我佛门为敌?亦或与朝廷为敌?”
    他话音未落,便听“鋥”的一声剑鸣!
    一道剑罡闪过!他身后佛像外面那层铁衣已被剑罡撕开一道豁口露出下面隱约可见的金光!
    已把孩子交给老嫗的吴成手持木剑挽了个剑花。
    他看著圆业身后那尊端在莲台上却露出点点金芒的铁佛,铁佛面容慈悲,嘴角微翘,佛像下老僧入定佛法高深,却与这山门外群情激奋的百姓恰好形成一幅绝妙的讽刺画卷。
    “错了,我不与佛门为敌,不与朝廷为敌。”
    吴成手中木剑斜指向大佛下那道端坐蒲团的枯瘦身影。
    “我只与畜生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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