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抹晚霞消散在西山背后,战场上只剩下血色的火光和此起彼伏的喊杀声。
    重骑兵从吴军右翼凿穿而出,身后留下的是一条尸横遍野的通道。
    潘璋的近万甲士已被彻底杀穿——中军被拦腰截断,左右两翼在寇尉和沙摩柯的合击下溃不成军。
    那些被骑兵铁蹄踏碎骨头的伤兵在地上翻滚呻吟,更多吴卒开始丟弃兵器,不管督战队还在不住地挥刀,朝著后方四散奔逃。
    无人还能將他们重新收拢成阵。
    刘封勒住照夜玉狮子马,將长矛横於鞍前。五百重骑已全部凿穿敌阵,正在另一侧重新列队整队,人马呼吸粗重,铁甲上溅满血跡,却未有一骑掉队。
    沙摩柯喘著粗气从一侧策马凑近,一只大手將弓箭掛在鞍侧,扭头朝他咧嘴一笑:“君侯!痛快,这一战杀得著实痛快!这支骑兵衝锋起来,著实他娘得势不可当!”
    刘封將长矛上血跡在战袍上抹净,抬眼望向吴军大营方向——营门已乱,溃兵如潮水般涌入,吴军大营的旗帜仍在,但已歪斜欲倒。
    “传令。”
    刘封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周围的嘈杂。
    “继续追击,夺潘璋大寨。”
    潘璋是在重骑兵凿穿中军的那一刻,便已认清一个事实——今日不可能再胜。
    马忠率数百亲从拼死將他从重骑兵的铁蹄下抢將出来,一行人借著暮色的掩护斜刺里衝出乱军,朝东北方向狂奔。
    身后营寨已燃起大火,火光映红半边夜空,喊杀声和哀嚎声渐渐被夜风吹远。
    “潘將军!”
    马忠骑在马上,战袍被血浸透,左颊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刀痕。
    “去零阳来不及了——零阳守军不过数百,挡不住刘封的铁骑!往临沅去!临沅是武陵郡治,城高池深,存粮充足,只要能入城坚守,再向陆逊吕蒙求援,至少能保住性命!”
    潘璋没有答话。
    他身上所披明光甲上刀痕纵横,左臂的箭伤崩裂后又挨了一矛,半边袖子已被血染成暗红。
    潘璋回首望一眼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那是他从蒋钦手里接过来的一万精兵,如今只剩身后这几百残部。他咬著牙將头转回去,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走。”
    潘璋残部不敢停留,朝临沅方向疾驰而去。
    刘封立马於已成废墟的吴军大营前,望著潘璋残部消失在东北方向。
    照夜玉狮子马浑身汗气蒸腾,马腿上溅满了泥浆和血渍。
    沙摩柯策马从右翼赶来,肩上扛著他那柄牛角大弓,弓弦上还掛著半截没来得及扯下的血筋。
    “君侯,潘璋跑了!往临沅方向!追不追?”
    “追。”
    刘封將长矛往地上一顿,转向身旁的寇尉。
    “子武,你留下打扫战场。吴军降卒缴械后集中看管,伤者医治,尸首掩埋,营中輜重清点造册。零阳守军不会多,你派一队人持我將令去招降,不降再打。”
    寇尉抱拳领命。
    刘封又转向沙摩柯:“渠帅,带上还能跑的勇士,隨我追。”
    片刻后,刘封亲率重骑与沙摩柯麾下蛮兵一道,沿潘璋溃逃方向向东疾追。
    蹄声如骤雨敲击地面,在夜色中一路向东延伸。
    潘璋残部朝东狂奔一日一夜。
    沿途不断有掉队的士卒倒在路边,再也没有爬起来。
    当他们终於远远望见临沅城的轮廓时,马匹已累得口吐白沫,士卒们个个面色灰败。
    临沅城矗立在沅水东岸,城墙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城楼巍峨,確实是座易守难攻的坚城。
    只要进了那扇城门,便有活路。
    然后潘璋看见临沅城下,沅水西岸飘扬的那面旗帜。
    那不是临沅城中来接应的吴军旗號。
    那是一面赤红色的“关”字大纛,旗下是排列整齐的军队。
    前排宛城兵铁甲凛然,后排蛮兵刀矛如林,阵型严整,扼守著沅水渡口,將通往临沅的道路封得严严实实。
    阵前,一员年轻將领横刀立马,身披重甲,面容与关羽有七分相似,正是关平。
    他奉刘封將令,率二千兵马自沅陵沿沅水北进,已在临沅城外等候多时。
    潘璋猛地勒住马。
    “关字大旗。瞧对面那將模样,该是关云长长子,关平!”
    马忠声音陡然低沉下去,语气中难掩绝望。
    身后的残兵们惊恐地停住脚步,有人在低声惊叫,有人在往后退。马忠面色惨白,转头望向后方,远处地平线上,尘头大起,刘封与沙摩柯的追兵已至。
    前有关平,后有刘封。
    前后夹击,插翅难逃。
    潘璋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拔出腰间环首刀,刀身上全是豁口,刃口已卷。他回头扫一眼身后那几百个面无人色的残兵,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没想到最后一仗打成这个熊样。”
    潘璋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死不低头的戾气。
    “既然走不掉——那就撞!撞关平那座军阵!他老子关羽来了我都不怕,还怕关平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
    马忠咬一咬牙,拔剑在手,嘶声喊道:“弟兄们!进不了临沅便是一死!隨將军冲!”
    数百残兵发出最后的嘶吼,如同一群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朝著关平军阵猛衝而去。
    远处的山丘上,刘封勒住马。照夜玉狮子马打了个响鼻,整整狂奔一昼一夜。其余马匹都重重地喘著粗气,照夜玉狮子马却仍然生龙活虎,丝毫不见疲態。
    沙摩柯举起牛角大弓指向关平的方向,急道:“君侯,潘璋那廝衝著坦之去了!不如咱们前后夹击——”
    刘封抬手止住沙摩柯。
    他望著远方的关平军阵,那个年轻人正在將令旗下缓缓拔刀,阵型开始按部就班地变化。
    “不必。”
    刘封的声音平静,“我相信坦之的实力。传令!列阵,替坦之壮声势。不到必要时,不用支援。”
    关平的军阵在潘璋残兵衝来前便开始运转。前排插盾,盾兵半蹲,將櫓盾重重杵在地上。中排矛兵將长矛架在盾沿上,矛尖齐刷刷朝前,密如刺蝟。后排弩手张弦待发,弩箭斜指天空。
    阵型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待潘璋残兵衝到百步內时,关平的令旗才重重挥下。
    “放箭。”
    第一排弩箭倾泻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吴兵连人带甲被钉在地上,惨叫著翻滚。第二排紧隨其后,然后是第三排。三轮弩箭过后,残兵的衝锋势头被生生削去一层,冲在最前面的士卒已全部倒在箭雨中。
    潘璋却从箭雨中冲了出来。
    他肩上中了一箭,箭头嵌在甲缝里,他连拔都没拔,挥刀劈翻了一个宛城兵的长矛,整个人如同疯虎般撞进了刀盾阵中。
    刀光翻飞,盾牌碎裂,潘璋一口气连杀数人,竟在军阵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马忠紧隨其后,挺枪挑翻了一个试图从侧翼包抄的蛮兵。
    关平从阵中迎面策马而来。
    他手中提著的並非寻常环首刀,而是一柄形制酷似青龙偃月刀的长刀。
    刀身宽阔,刀背厚实,刀锋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冷光。关平没有披重甲,只穿著轻便皮甲,双臂肌肉在战袍下賁张。
    “潘璋。”
    关平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遍了阵前。“你屠我五溪盟友,今日便是汝之死期。”
    潘璋一刀砍翻面前的盾兵,抬头与关平对视。他咧嘴一笑,满脸是血,表情狰狞:“关平小儿,汝父来了还差不多!”
    关平没有再说话。
    他策马上前,长刀从右侧斜撩而起。这一刀起势极低,刀锋几乎贴著地面滑行,然后骤然加速,自下而上劈向潘璋的左肋——正是关羽嫡传的春秋刀法起手式,拖刀斩。
    潘璋横刀格挡,两刀相交,火星迸溅。潘璋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震得发麻,连人带马被这一刀劈得连退三步。
    他甚至没来得及勒马站稳,关平的第二刀已至——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拦腰横斩。潘璋仓皇竖刀格住,但关平的刀势太沉,硬生生將他的环首刀压向他自己胸口。
    二十合。
    仅仅二十合,潘璋便已落入下风。
    潘璋臂伤已彻底崩裂,鲜血顺著手腕往下淌,每一次挥刀都带著撕裂般的剧痛。关平的刀法越打越快,刀影翻飞如青龙腾跃,每一刀都砍在潘璋最难受的位置。潘璋浑身是血,却始终咬著牙不肯后退半步。
    马忠见势不妙,挺枪加入战团。
    他的枪法刁钻,专刺关平马腹和肋下,试图逼关平回防。
    “二打一!”
    沙摩柯在山丘上看得火冒三丈,牛角大弓已张如满月。
    “无耻!”
    他正要拍马衝下去助阵,刘封再次抬手止住了他。
    “看坦之如何应付!”
    刘封的声音仍很平静,但目光已紧紧锁在战场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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