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方圆不过三丈,陈设极其简单,仅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一张石案。
    石室中央,悬浮著一盏青铜古灯,灯焰如豆,却散发出温润而恆定的光芒,照亮全室。灯焰光芒映照下,可见石室四壁刻满了细密的、与洞窟中同源却更加深奥的古道纹。
    石床的蒲团上,盘坐著一位老者。
    他鬚髮皆白,长眉垂颊,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不知活了多少岁月。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旧道袍,身形乾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著,周身没有丝毫灵气或威压流露,仿佛与身下的石床、与这间石室、与整座玉虚峰都融为一体,返璞归真。
    但张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心臟便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老者外表如何,而是在他识海中,一直沉寂的古鼎,竟然微微震动了一下,鼎灵略带讶异的声音响起:“咦?此界居然还有人摸到了第七境『超脱』的门槛?虽然只是半只脚迈过去,气机已开始与这片小天地隱隱相合……难得,难得.......”
    “晚辈张良(行令),拜见太上长老(师兄)!”张天师与张行令见到老者,立刻躬身行礼,態度恭敬无比。
    张良也连忙跟著行礼:“晚辈张良,拜见前辈。”
    老者,正是天师道太上大长老,张觉。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双眼眸,初看浑浊,如同寻常耄耋老人,但细看之下,却仿佛蕴藏著日月星辰、山河变迁,深邃无尽。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张天师和张行令,最后落在张良身上。
    “巡天牧……张良。”张觉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却带著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行令在传讯中中已提及你。身负大运大责,欲布周天大阵,护佑此界……好,甚好。”
    “前辈过誉。”张良保持恭敬。面对这位可能已半只脚踏入第七境的绝顶人物,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坐。”张觉指了指石室地面。
    三人依言在石室中寻了位置盘膝坐下。
    “天师,你將那件事,说与巡天牧听吧。”张觉对张天师道。
    张天师点头,看向张良,神色变得无比肃穆,甚至带著一丝沉痛:“巡天牧,方才在洞窟中,你可感知到的那沉积五千年的道韵,有一部分,並非全然是修行悟道所留?”
    张良心有所感:“天师的意思是……”
    “其中,蕴藏著我天师道二代、三代掌教祖师,以及当年数十位精英长老、真传弟子的……不屈战意、护道执念,乃至……悲愤与警示!”张天师的声音低沉下去。
    张良与张行令皆是一震。张行令虽然地位崇高,但有些教中绝密,非掌教与太上长老不得与闻,他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
    “此事,要追溯到近五千年前,我教立教未久之时。”张天师眼中泛起追忆与恨意交织的光芒,“祖师张道陵仙踪渺然后,二代掌教祖师继位,彼时我教根基初立,道法传播,正是欣欣向荣之际。然而,一股极其隱秘、阴毒、以毁灭一切光明与秩序为宗旨的邪恶势力,开始在此界悄然蔓延。其名——玄冥教!”
    玄冥教!张良心中剧震!
    “玄冥教初时行事极为隱蔽,多以挑动纷爭、散播绝望、污染地脉、侵蚀人心为主。我教秉承祖师济世度人之旨,四处平定妖邪、安抚民心、梳理地脉,自然便与这玄冥教对上了。”
    张天师继续道,语气中带著冰冷的杀意:“起初只是小规模衝突,互有胜负。但隨著时间推移,玄冥教显露出来的邪恶与强大,超乎想像。”
    “他们並非为了爭夺资源、权力,而是纯粹地要毁灭文明,让世界重归黑暗与混沌!其教主修为通天,麾下更有数位实力惊人的『冥使』。”
    “大约在四千八百年前,玄冥教不知以何种手段,竟然探知到我玉虚峰下,这处『阴阳交匯』的节点,乃是此界地脉网络一处极其重要的『枢纽』,亦是维繫一方清明天地的重要基石。”
    “若能污染、摧毁此地,便能极大削弱此界『阳』面力量,助长『暗黑』气焰。”
    张天师握紧了拳头:“於是,一场针对我天师道总坛的、蓄谋已久的突袭,爆发了。那一战……惨烈无比。”
    “玄冥教主亲率三位冥使,以及无数被其蛊惑污染的妖魔、修士、乃至凡人军队,突袭祁连山!彼时,二代掌教祖师,修为已至第六境巔峰,与玄冥教主在玉虚峰上空血战三日,最终……陨落!”
    “玄冥教教主重伤垂死,很可能是死了,也有可能没死。这种邪恶的力量掌控者,也许有不可思议之能。”
    “三代掌教祖师临危受命,率领教中剩余高手,依託祖师布下的大阵与祁连山地利,死守玉虚峰。”
    “玄冥教攻势如潮,其中一位冥使,更是精通污秽侵蚀之法,竟试图直接污染冰火地脉节点!”
    “三代掌教祖师为护地脉,不惜燃烧本源,以身化道,与那冥使同归於尽,將污染之力暂时封镇於地脉表层之下。其余长老弟子,死伤惨重,十不存一……最终,凭藉地利与牺牲,勉强击退强敌,保住了总坛,但也仅是惨胜,教中菁英几乎一战尽歿,传承险些断绝。”
    石室中一片死寂,只有青铜古灯灯焰轻微跳动的声音。张行令双目赤红,身体微微颤抖,他虽不知具体,但知晓教史中那一段模糊记载的“上古道魔之战”,却不想真相如此惨烈悲壮。
    张良亦是心潮澎湃。
    他终於明白,为何感知那沉积道韵时,除了清静无为,还感受到一股深沉如海、歷经数千年不散的悲壮战意与守护执念。那是二代、三代掌教祖师,以及无数天师道先烈的英灵不灭!
    “那一战后,玄冥教也元气大伤,教主重伤垂死,冥使折损过多,销声匿跡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天师道更是花费了千年时光,才勉强恢復了些许元气,但许多高深传承与秘法,却因那一战而遗失。”
    张天师声音沙哑,“也是自那时起,守护这玉虚峰节点,警惕玄冥教捲土重来,便成了我教核心秘传之一,唯有歷代掌教与太上长老知晓全貌。”
    “我等在此静修,一方面是为求道,另一方面,亦是以自身道韵,时时加固当年三代祖师以生命为代价设下的封镇,净化那些玄冥教教主和冥使们重伤残留的些许污秽之力,並警惕任何可能靠近节点的黑暗气息。”
    太上长老张觉此时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仿佛自悠远时光传来:“三千多年过去了了……玄冥教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从未真正消亡。他们改头换面,渗透各方,等待时机。”
    “天师道派出数位第五、六境的门人,天下行走,查探,一旦发现玄冥教的人,杀无赦。”
    “前朝的覆灭也与玄冥教有关。”
    “老道在此静坐千载,一半为求那縹緲超脱之道,另一半心神,却始终繫於这山腹之下,警惕著那被封印的污秽之力反覆,更警惕著……外界可能传来的、属於『玄冥』的黑暗悸动。”
    “唯一出山的一次,就是三百年前,与宏武大帝姬子围剿玄冥教的那一战。”
    他看向张良,目光深邃如渊:“巡天牧,你欲布周天星斗大阵,净化此界,助推晋升。”
    “此乃光明伟业,亦是……玄冥教必欲摧毁之目標!你手中杏母令所感应之节点,尤其是如我玉虚峰这般重要的枢纽节点,在未来,必会成为玄冥教重点破坏的对象!”
    “四千八百年前,他们能探知此处並大举来攻,四千年后的今天,谁又能保证,他们不曾以更隱秘的方式,再次盯上这里?或者,已然潜伏在侧?”
    一股寒意,自张良脊背升起。
    他原本以为,布阵的主要困难在於技术、资源、协调。
    现在,张觉和张天师的话,为他揭示了一个隱藏在歷史尘埃与现世阴影中的、极度危险且执著的敌人——一个以毁灭世界为终极目標的古老邪教!
    他们拥有污染地脉、侵蚀人心的诡异能力,曾让天师道这样的庞然大物几乎覆灭!而自己现在要做的,正是要修復、强化这个世界的光明面,这无疑是直接站到了玄冥教的对立面!
    “前辈的意思是……玄冥教,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大阵计划?甚至,已经开始行动?”张良沉声问道。
    “无法確定,但不可不防。”张觉缓缓道,“暗黑之力,无孔不入。玄冥教徒,最善潜伏偽装。或许朝堂之上,或许市井之中,或许……就在你我身边看似寻常之人身上,便藏著被『暗息』污染的『浊心』。”
    “你栽种节点,动静绝不会小。一旦开始,必会引来关注。善意的,恶意的,明处的,暗处的……皆会有之。”
    张天师接口道:“故而,请你来此密室,告知此事。一则是让你知晓此节点歷史与潜在风险,栽种时需更加谨慎,最好能设法加固当年封印,並增加防护。二则,是提醒於你,未来行走天下,布设阵眼,务必警惕『玄冥』二字。此教不除,大阵难安,此界难寧!”
    张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与寒意,起身,对著张觉和张天师郑重一礼:“多谢前辈与天师告知此等秘辛!晚辈铭记於心。未来栽种玉虚峰节点,定会设法结合阵法,加固封印,清除隱患。至於玄冥教……”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彼为暗,我即明。彼欲毁,我则立。此界晋升,苍生福祉,乃大势所趋。玄冥教若敢来犯,晚辈手中之杏母令,识海之古鼎,麾下之同道,乃至这即將遍布天下的周天星斗大阵……皆可为剑,斩妖除魔,护道安良!”
    话语鏗鏘,掷地有声。石室中,青铜古灯的灯焰,似乎也隨之明亮了一分。
    张觉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他看著张良,缓缓点头:“好。有此心志,方不负古鼎择主,不负此界所託。老道这副残躯,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刻,为你挡一挡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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