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襄阳城西三十里,峴山余脉。
    程昱选的地方,李孜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废弃的大族庄园。或者说,“废弃”两个字,远远不够解释它的来歷。
    庄子坐落在两座矮山之间的台地上,背靠密林,面朝一片荒芜的平川。
    院墙是夯土砌石,基座厚实得过分,足有三尺宽。正门门楣上的木匾早已腐朽脱落,只剩两个铁鉤孤零零掛著。院內房舍四十余间,主屋的樑柱用的是整根杉木,虽经风雨侵蚀,框架依旧挺立。后院的仓储区更大得离谱,光地窖就有六个,深达丈余。
    这不是住人的宅子。
    这是屯兵的坞堡。
    李孜站在正厅台阶上,伸手抹了一把门框上的积灰,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漆皮。
    漆皮下是刀痕,密密麻麻,深浅不一。
    “光和三年,荆州蛮乱。”程昱站在身后,语气平淡,“零陵、桂阳的山越北掠,一路打到襄阳城下。当时的荆州刺史李隗调兵平叛,在城西这一线建了三处军寨,囤粮屯兵。叛乱平了,寨子就荒了。后来有个南阳的豪族想学边地坞堡,花钱买下这座改建私宅,住了不到三年就让匪患逼走了。荆州这地方,山越多,匪越多,单个豪族守不住这种山脚孤庄。”
    他顿了顿:“我问过本地亭长,这庄子荒了快十年了。”
    李孜点了点头。
    这就说得通了。
    东汉虽无大规模战乱,但荆襄一带山地多、蛮越杂处,小股山匪从不消停。寻常豪族寧愿在县城附近建堡自守,也不愿孤悬山脚,背靠密林——那是给匪患留后路。
    但李孜不一样。
    他要的就是这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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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山面水,前有平川可屯田,后有密林可退避。外人眼里是凶险的孤庄,在他眼里是天然的堡垒。
    “就要这里了。”李孜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日动手,先清主院。”
    一千三百二十六人,这是李孜这批所聚的人头数字。
    青壮四百三十,孩童一百一十八,妇人和老弱近八百。其中有两百多是沿途收拢的流民,剩下的都是李家本族和庄丁家眷。
    四百三十个青壮里,三百人是经过半年操练的庄丁,其余是新附流民中挑出来的劳力。
    陈宫不用他吩咐,已经开始分派人手。
    四百青壮编成四队:一队清理房舍,二队修葺院墙,三队搭建临时窝棚,四队埋锅造饭。妇人分成两组,年长的烧水洗衣,年轻的帮厨分食。
    孩童们被阿沅领著,在正厅前的小广场上席地坐著,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看大人们忙碌。
    “小郎君。”
    陈宫拿著竹简走过来,
    “房舍清点出来了。主院正厅一间,厢房八间,偏院三进,仓储六间,地窖六个。加上后院的马厩和柴房,总共四十三间。修缮的木料和瓦片都有现成的,是当年改建时剩下的,堆在后院棚子里,十年没动过,但没怎么朽。”
    “住得下吗?”
    “挤一挤够。”陈宫翻开竹简,“正院住家眷,偏院住庄丁,仓储改通铺,住流民。关键是人多房少,一到雨天,那些窝棚根本挡不住。”
    “先把屋顶补了,墙可以慢慢夯。”李孜说,“七月底的荆州不缺雨。”
    陈宫点头,转身去传话。
    到傍晚,庄子轮廓已经大变。
    院墙的豁口被临时用碎石和木柵堵上,主院屋顶补了新瓦,偏院的杂草清了个乾净。
    空地上支起二十几口陶釜,粟米粥的香气混著柴烟瀰漫开来。妇人把粥分到粗碗里,一人一碗,孩童先领,老弱其次,青壮最后。
    没人抢,没人闹。
    流民们在路上饿了那么些天,到了这儿能端上碗热粥,眼眶都泛红。
    典韦端著一碗粥蹲在李孜旁边,呼嚕呼嚕喝完,抹了把嘴:
    “小郎君,这地方好是好,就是太偏了。离襄阳城三十里,中间全是荒路,万一有事,城里的人来不及反应。”
    李孜喝了口粥,没接话。
    偏有偏的好处。
    襄阳是个好地方,地理位置优越,但正因为它太好,將来必然成为各方势力爭夺的焦点。
    他记得刘表还没到任,荆州现在是权力真空期,各方豪强都在观望。
    一个带著千余人南迁的大族突然出现在襄阳城外,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离城三十里,刚好。
    ——
    消息传得比李孜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一早,襄阳城里就有人来了。
    来的是个中年文士,自称是襄阳蒯家的管事,奉命送两车粮秣过来。
    话说的客气,说是听闻陈留李族南迁,路途劳顿,蒯家作为本地世交,理应略尽地主之谊。
    本地世交?
    李孜在陈宫身后站著,听他跟那管事寒暄。
    蒯家和李家八竿子打不著,这所谓的“世交”连名目都编得敷衍。
    两车粮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明摆著是来探底的——看你到底带了多少人、多少兵、什么来路。
    那管事一边说话,一边眼神往院子里瞟。典韦正带著庄丁在院子里操练,甲械整齐,动作划一。
    管事瞟了两眼,没说什么。
    送走蒯家的人,下午又来了两拨。
    一拨是襄阳蔡家的僕人,送了几匹布帛,说辞跟蒯家差不多。
    另一拨不是豪族的人,是几个本地的亭长和乡老,空著手来,绕来绕去问了半天:你们哪儿来的?打算住多久?这庄子荒了十年你们怎么住得下?
    问得陈宫额角冒汗,好歹拿一套说辞搪塞过去了。
    到傍晚,李孜在正厅召集几人议事。
    “三家都来了。”郭嘉咳嗽一声,“蒯家、蔡家,还有本地乡亭。蒯家和蔡家是襄阳最大的两个豪族,他们来探底,说明城里已经在传了。”
    “传什么?”
    “传陈留来了个李家的神童,五岁著文办学,在洛阳跟名士张训辩过经。名声是好东西。”郭嘉笑了笑,“但没人见过真的。一个六岁的娃娃带著一千多號人南迁千里,还管得井井有条,你觉得他们会信?”
    李孜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名声在外是一回事,亲眼所见是另一回事。
    他今年才六岁,终究是个孩子。
    那些来探底的人看见院中庄丁整肃、妇孺井然,第一反应绝不是佩服,而是觉得好笑——一群大人,让一个娃娃指挥得团团转?
    但他不在乎。
    觉得好笑的人往往轻敌,轻敌的人容易犯错。
    “明天还会有人来。”李孜说,“来一个见一个,不用躲。我们住的是荒庄,又不是私宅。越躲,他们越多想。”
    陈宫点头:“我已经让人把庄子周围的荒地丈量了,前山那片平川至少能开三百亩旱田。明天开始打井、垦荒、垒渠,搞出动静来。让他们看见我们是来种地的,不是来占地盘的。”
    “对。”李孜说,“就是种地的。”
    程昱补充道:“我明日去趟县城,找县丞登记户籍。李家的旧籍还在陈留,得补一份荆州这边的暂住文书。名正则言顺,有了文书,他们就不好多说什么。”
    李孜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个人。
    荆州刺史王睿,治所在汉寿,距离襄阳有一段路程。
    在原本的歷史上,此人性情刚烈,后来死於与孙坚的衝突。
    现在他还在任上,荆州名义上仍归他管。
    刘表来之前,这个人是荆州地面上最大的官。
    “先去县里把文牒办妥。”李孜说,“別节外生枝。”
    入夜后,李孜一个人坐在正厅门槛上,看著院子里的灯火。妇人们在廊下缝补衣裳,庄丁们围著火堆擦拭刀弩,阿沅在给几个更小的孩子讲故事,声音细细的,听不清讲什么。
    典韦抱著一捆矛杆走过来,蹲下开始削。木屑一片片往下落,刀刃划过木头的声音细密而有节奏。
    “小郎君,”典韦头也不抬,“咱们这就算落下了?”
    “当然。”李孜说。
    “那下一步干什么?种地?练兵?还是等著?”
    李孜望著院子里星星点点的火光。
    “先把根扎下去。”他说,“庄稼种了,屋子修了,井打了,文牒办了。根扎下去,別人就不好拔了。”
    典韦嗯了一声,继续削他的矛杆。
    夜色渐深,山风穿堂而过,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气味。一千三百多人在这个荒废十年的坞堡里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
    庄门外,两个值夜的庄丁持弩而立,火把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这是他们在荆州的第一个夜晚。
    李孜没睡。
    他坐在灯下,铺开一张陈留纸,在纸上画了一座庄子的平面图。院墙要加高,四角要建望楼,后山要修一条退路,前川要挖一条引水渠。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窗外虫鸣渐渐稀疏,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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