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七月初八。
    陈留郡守府。
    日头偏西,堂內静謐,唯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王宏正阅览洛阳递来的紧急公文,李乾端坐堂下,神色恭顺,不急不躁。
    半年郡功曹任职,他早已看透这位郡守——表面温润隨和,实则心思极深、城府內敛。越是急切求去,对方越是会百般拿捏。唯有稳得住,方能全身而退。
    良久,王宏放下公文,接过侍者递来的辞呈,缓缓展开。
    纸上言辞谦卑,寥寥八字:年老体衰,乞骸骨归乡。
    王宏抬眸,似笑非笑看向李乾:“功曹正当壮年,何来年老之说?莫非是本郡守待你不周?”
    李乾起身拱手,礼数周全:“明府恩重如山,下官不敢有半分怨言。只是幼子体质孱弱,陈留秋后多疫多风,屡屡染疾。下官决意带他南下荆州静养,只求一方安稳。”
    “荆州?”王宏捏著茶盏,指尖微顿,“你那幼子,体弱?”
    话音微沉,气场骤变。
    “三岁诵《尚书》,五岁建书院、辩太平道、著文论世,日夜习武。”王宏缓缓道,“这般天纵奇才,若算体弱,陈留便无康健孩童了。”
    李乾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和。
    郡守远比看上去精明,早已將李家底细摸得通透。
    他不再掩饰,坦然直言:“明府慧眼。幼子確有几分天赋,只是陈留风雨將至,绝非久居之地。下官只求护一族周全。”
    王宏沉默片刻,忽而一笑:“你实诚。”
    他早已看出李乾近半年布局——清查户口、整肃乡吏、规整乡里,桩桩都是扎根乱世的固本之举。此人胸有大局,绝不会困守一郡等死。
    “也罢。”王宏最终鬆口,“去意既决,我不强留。郡务繁杂,你留五日交割妥当,再走不迟。”
    “多谢明府成全。”李乾深深一礼。
    这五日,是体面,也是试探。
    王宏要確认李家不是仓皇叛逃、別有异心;李乾要借这五日,彻底安稳陈留官场收尾,不带半点隱患。
    ——
    离开郡守府,李乾直奔城东客栈。
    李孜早已在此等候,案上铺展著完整的荆襄舆图,细细推演南下路线。
    听完父亲转述,李孜眉头微蹙:“五日太久,夜长梦多。”
    “我知晓。”李乾落座沉声道,“但这五日必须留。我交割郡务,是给王宏交代,保李家在陈留最后体面,不留后患。”
    他看向儿子,定下调子:“你带第三批核心人手,提前动身。典韦率弩手护你南下,陈到留百人隨我断后。你七月初十先走,我五日后交割完毕,轻装赶路,襄阳匯合。”
    李孜稍作思忖,点头应下。
    王宏不是敌,只是乱世守官,只求安稳地界、清白仕途。顺势成全对方体面,便是最稳妥的收尾。
    “好。”李孜收起舆图,“我即刻回庄收尾,提前两日启程。”
    ——
    归庄之后,李乾召集全族老小,当眾言明大势。
    满堂族人听闻太平道秋收必反、陈留为主战场,人心彻底震动。
    往日流言縹緲,如今从家主口中落定,便是乱世宣判。
    李乾许诺:愿走者隨族南迁,愿留者分半田產家业。
    数十年威望积淀在此刻尽显作用。无人再爭执故土祖坟,大半族人俯首追隨,只求活命。
    老族老们最终点头应允,祖坟留人常年看守,宗祠牌位、全族族谱尽数带走,待天下太平,再回迁归宗。
    李家根脉,绝不断绝。
    ——
    庄內收尾的两日夜,气氛愈发紧绷。
    七月初十深夜,典韦带队夜间巡防,於庄东麦田生擒两名形跡诡异的探子。
    二人庄稼汉打扮,掌心握刀老茧分明,绝非寻常农户,怀中更是搜出太平道专属符籙。
    书房灯火之下,李孜端坐案前。
    六岁少年身形不高,目光却冷得透彻,直视跪地二人:“外黄分坛?雍丘分坛?”
    探子初时嘴硬狡辩,被典韦稍加威慑,瞬间崩溃坦白。
    太平道起事在即,正全域摸底陈留豪强动向,探查各家是否囤粮、练兵、迁徙。李家近期大批量遣人运物,动静甚大,早已被外围眼线盯上。
    二人正是奉命前来探查,核实李家是否举族逃离。
    摸清原委,李孜彻底安心。
    不是泄密、没有內鬼,只是乱世前夕必然的势力摸排。
    他淡淡开口:“回去告知你家坛主,李家尽数南迁,庄內无粮无械、无財无货,不必再费心神窥探。”
    直接放人。
    典韦不解,面露不甘。
    “杀二人无用。”李孜平静解释,“杀之,太平道源源不断再派;放之,替我们传话,断了他们覬覦李家旧址的心思,反而清净。”
    探子连滚带爬离去。
    典韦沉声道:“先生,事已露,需即刻动身!”
    “嗯。”
    李孜頷首,眼神坚定。
    原定七月十二,作废。
    明日,拂晓即走。
    ——
    当夜,李孜提笔留书与李乾。
    寥寥数语,言简意賅:庄外太平道探子出没,乱世风声渐紧,局势莫测。儿先行带主力南行,不必等候五日交割。父亲脱身之后,沿途谨慎,襄阳会师。
    封笺送出。
    隨后他寻到阿沅。
    少女正细细收拾行囊,听闻提前启程,没有诧异,没有追问缘由,只轻轻点头:“好,我今夜收拾妥当,明日隨小郎君走。”
    乱世飘摇,人心惶惶,她唯一的底气,从来都是身边少年。
    ——
    光和六年,六月二十八。
    李家南迁大计,分三批稳步推进。
    最早一批,由程昱带队,走睢水、涡水、淮水、汉水千里水路。
    三艘漕船吃水极深,满载李家三年积蓄:两万石精粮、全套锻造器械、改良连弩胚件、密封火药样品、军工图纸、典藏竹简与金银积蓄。
    这是李家乱世蛰伏的全部根基。
    晨雾瀰漫河岸,天色未明。
    程昱立船尾拱手作別,李孜立岸回礼,沉默目送。
    长风鼓帆,巨舟渐入白雾,缓缓远去,奔赴襄阳。
    郭嘉立於身侧轻声嘆道:“三批尽数离陈留,你方能真正心安。”
    李孜望著空荡河面,低声頷首。
    大势踏出第一步,前路是生路,亦是千里未知险途。
    ——
    七月初五,第二批学子文士队伍启程。
    陈宫换一身儒雅长衫,扮作游学名士;郭嘉手持简卷,悠然隨行。四十二名书院生徒负书携琴,牵驴载简,队伍斯文规整,毫无武装破绽。
    这是李家未来文道根基,必须稳妥先行。
    临行前,李孜暗授通关对策:寻常盘查说辞搪塞,刻意刁难钱財疏通,严苛关卡便报大儒蔡邕名號。
    昔日赠纸赠刊的淡薄交情,此刻便是乱世通关的护身符。
    队伍南向而去,少年学子回望故土,眼底有不舍,却无怯懦。经年求学,他们早已懂得取捨存身、顺势而为。
    李乾望著远去队伍,心生感慨,转瞬又看向身侧幼子。
    昔日垂髫稚子,如今已能布局一族生路,掌舵风雨前程。
    ——
    两批人马尽数南渡,陈留庄园愈发空寂。
    短短数日,喧闹散尽,只剩最后一批核心主力静待终途。
    七月十一拂晓,天色微亮,晨雾覆野。
    李家最后一批四百余人队伍提前启程。
    典韦一身劲装,腰悬双铁戟,率五十名全副甲冑、手持新式连弩的精锐士卒开路,气势凛冽,震慑沿途宵小。
    陈到领百名庄丁殿后,严防尾隨窥探、沿途袭扰。
    余下人手分列两侧,层层护卫中间族人、家眷与輜重车马。
    李孜乘马车於队伍中段,从容坐镇全局。
    队伍缓缓驶出襄邑地界。
    朝阳破雾,遍野青苗葱鬱,良田万顷,盛世安寧如画。
    可李孜眼底毫无留恋。
    他清楚不过,两月之后,这片沃土將化为焦土,青苗踏碎、村落焚尽、百姓流离,黄巾战火將彻底吞噬中原。
    他最后回望一眼静謐的襄邑城郭,隨即收回目光,策马前行。
    舍故土,避战火,留青山,待来日。
    ——
    同一日,外黄太平道分坛。
    暗流汹涌,杀机潜伏。
    臥底在此的李元芳静立庭院角落,神色平淡,与寻常归附流民別无二致。
    马元率眾清点粮草、甲械、药材、符旗,全坛封闭备战,气氛肃杀。
    “坛主!渠帅传令,八方约定,八月初三,同日举事!”
    一声稟报落地,乱世终局时间彻底敲定。
    李元芳眼帘微垂,遮住所有心绪。
    鞋底夹层,藏著兗州太平道全部据点、人手、起事时间的绝密情报。
    庄园全面封禁,出入严查,他寸步难离,唯有隱忍待隙。
    入夜月暗,四下寂寂。
    李元芳借催办药材差事脱身,避开正门岗哨,悄无声息翻墙离庄,连夜疾行三里,直奔城北土地庙。
    古槐遮月,暗影重重。
    他扒开柱下浮土,埋好密信,覆土抹平,不留丝毫痕跡。
    转身折返途中,脊背骤然一紧。
    暗处一道阴冷视线,死死锁定他的背影。
    李元芳呼吸不变、步伐不乱,右手悄然扣紧腰间窄刀,全程不露半分破绽。
    百步之后,那道窥探之感缓缓褪去。
    无人现身,无人追击,唯有无尽寒意笼罩四野。
    是试探,是怀疑,还是暗中监视?
    无从知晓。
    ——
    七月中旬,南迁途中捷报接连传来。
    水路程昱平安抵达南阳,中转站安稳落脚,物资无一损耗。
    陆路陈宫、郭嘉一行人过潁阳关卡,凭蔡邕名士名號顺利通关,一路无阻,稳步向昆阳行进。
    三批南迁大局,尽数落定。
    压在李孜心头的巨石,终於落地大半。
    前路千里漫漫,乱世风雨將至。
    但李家全族、文臣武將、精锐私兵、军工根基、新生人才,皆已踏出中原死地。
    他们离开了战火將燃的陈留。
    稳稳踏上了,蛰伏蓄力的新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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