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0103：铁壁寒锋决死生
车阵里，祖阳將额头抵在粮包上，半边脸从车架间的缝隙中看了出去，始终盯紧著匈奴人的动静。
有箭忽然从脸颊划过，在少年脸上留下一道血痕。他偏了下眼珠，又继续盯紧远处。
弓弦响起的节奏明显降低了，匈奴人开始纵马靠近呼喊不断，可就在即將接近车阵时却又忽而远去。
金羽和三名弓手护卫起身追射，箭矢擦著骑手的后背飞过，仍旧没有留下什么杀伤。
夏秋大雨、冬春大风都是箭矢的克星，物理如此，这不是技艺本身所能抗拒的。
祖阳翻过身透过车辕的缝隙向西侧看去，手指在粮包的麻袋上飞快勾画著什么。
许久，他嘀咕道：“果然，是单马鐙。”
西侧空地上，吕绍的指节捏得发白，积雪融化后的泥地被他来回踱步踩得噗噗作响。
远处，对峙和攻防还在继续，可粮车缝隙里偶尔闪动的人影让他牙齦都渗出了血腥味整整一个时辰！三十骑匈奴人竟拿不下祖阳带著的乌合之眾？
骨箭逐渐稀疏，马匹和射手也都有了些疲惫，丘林鞮抬手示意族人停止射击。
这个出身黑狼部的首领耳垂上金环颤动，用夹杂著汉语方言的匈奴语对身旁隨从嘀咕：“那伙人不简单，倒真能沉得住气。”
守住车阵死不出战看似简单，实则最考验人心起伏。
越是庞大的队伍，就越难进行控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恐惧、紧张、鲁莽、大意————任何一种想法被放纵后都將会带来变化。
背水列阵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因为它主动压缩了己方的战略空间，但它也確实有著为数不多的好处一譬如，能断绝退路，让人摒除杂念。
前提是—守方的士气尚未崩解。
丘林鞮望著粮车组成的大阵，拇指不断摩挲著弯刀的刃口，有些无计可施。
游牧骑射的战术精髓就是不断调动对手，创造出对手的变化。
可惜，这次对手似乎真的有些难缠。
吕绍突然几步衝到丘林鞮面前，马鞭几乎戳到对方鼻樑：“你们不是黑狼部的勇士么？所谓的勇士就这点能耐？为什么不去冲阵！”
“吕侍郎，冲阵可不是匈奴人的战法。”丘林鞮的汉话带著生硬的喉音，虽然有求於吕绍，可这样说话的態度还是让他非常不满。
“草原的战法是狼群围猎，不是狗啃骨头。”他故意放慢语速，確保每个字都砸进对方耳中。
“狗屁的战法！”
吕绍的鞭梢扫过周围丘林部战士的鼻子，“拿下眼前的敌人是目的所在，怎样能功成就该用怎样的战法！他们是一群乌合之眾，只要衝进去他们就垮了，你们看不出来么？”
乌合之眾？
丘林鞮瞥了一眼远处仍旧不动如山的粮车阵，他单手控韁，嘆息一声：“侍郎还请见谅，草原部落，每支箭都长著眼睛。我虽为小率，却也无法强令族人送死。”
这话让附近几个匈奴人勒马退开半步，各自戒备著看向吕绍和他的部曲们。
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一这才是草原上延续了无数代的战术，攻坚陷阵，这可不是匈奴人能做到的，尤其不是塞北十九种的羌渠杂胡能做到的。
吕绍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当然知道这些北狄的底色。
相比而言，屠各和南匈奴的兵马会好上不少。五部匈奴毕竟內迁了百余年，在并州与汉人杂处通婚內部编户齐民，政治制度多已类汉，勉强能做到听令行事。
然而，汉王刘渊对他们兄弟二人並不算看重，归降时甚至没有来亲自接见。
求兵报仇时，御史大夫呼延翼只给了他汉王符节和徵兵调令。以就近调兵为藉口，允许吕绍调动迁居至汲郡的匈奴黑狼別部兵林部出战。
并州大飢，这是前些年逃难出去的一支小部落，却仍然尊奉匈奴单于的號令。
现在想来，怕是呼延翼也不过是对他们隨手敷衍。
所谓的丘林部號称八百人，可实际只有一百出头而已，这里面还包括了大量的老弱妇孺，真正可战的青壮也就三十有余。
不仅如此，汉王的兵符在丘林部这里也根本不认，匈奴部落还没有形成兵符印信的传统，还是他许以重利、反覆引诱、劝说这才拉得丘林部向东迁移，参与截杀。
兵力不足，否则又怎会逼得他让弟弟去做这等危险的臥底。
闭闭眼，吕绍长长呼吸了一口。
“粮车上载的都是粮食，你不是想要给族人吃饭么？粮车后还有绢帛，至少还有百余匹，你不想要財富么？”
吕绍突然压低声音，马鞭指向东南方，“鄴城来的消息，祖阳身上还带著大量的黄金，你不动心？”
丘林鞮的瞳孔微微收缩。
吕绍继续怂恿道：“冲阵，拿下那些人，粮车归你、绢帛归你、黄金归你、女人也归你！回到汉国你还有汉王的赏赐和我吕家的奖赏。
“你的部落能吃饱、穿暖，你没准还能在汉国封官。
“拿不下，什么都没有，你甘心空著手回去见丘林部的女人？”
眼见丘林鞮有些动摇，吕绍咬咬牙，发狠道：“我的人打头阵。
“阵我冲，人我死，你们跟著来就是。打破车阵，我只要祖阳的人头。”
丘林鞮终於吐了口气，点点头“成交”。
北风卷著沙粒擦过衣襟脸颊，有人不自觉开始舔了舔嘴唇。丘林鞮叫停了驰射，將所有青壮集中起来，排起了他们並不算熟悉的阵型。
“他们要衝阵了！他们要衝————”周挺的后半句话没能出口，婉儿忽然將鱼肠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周挺下意识闭了嘴。
祖阳看都没有看他，对祖智、马楷和身旁部曲道：“记住，他们衝进车里再动手！”
隨后他转头看向了金羽和三个射手：“持续放箭，迟滯对方前进。”
他弓著身子走到其他护卫的身前蹲下，他们此时也颇多紧张，看著首领被婉儿挟持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祖阳对他们低声道：“大阵一破，所有人都得死。你们都是打过仗的，该明白这个道理。”
“打不贏的————”有在鄴城被鲜卑骑兵衝垮过的汉子低声叨咕了一句，这时杨秀凑了过来，厉声道：“打不贏就死！”
他上前用力抽了说话之人一个巴掌，低沉著声音恶狠狠道：“我们的人已经去搬援兵了，现在还有机会。匈奴人不敢久留。扛住一次，哪怕就扛住一次！给他们来下狠的！”
他最先揣摩出了祖阳的意图，也最先將这个意图传达给了所有人。
祖阳冲他点点头，重新拎著刀返回车架边，將斜挎的背包拉开。
“杀了他们，赏格翻倍！”吕绍的嘶吼被北风卷得支离破碎。他死死攥著镶玉刀柄，指尖几乎掐进雕纹缝隙。
吕绍的部曲举著卸下的马鞍做盾，已经推进到三十步內。匈奴骑兵缀在他们身后三十步远的地方，继续吊射压制著车阵內的金羽等人。
丘林鞮的棕马烦躁地踏碎冰碴，他突然拽住了身旁即將上前的匈奴汉子，低声道：“让吕家的人先去啃骨头，保住大家的性命要紧！”
七个吕家部曲沉默擎著环首刀，冷阳下参差不齐的寒光闪烁，粗麻绑腿裹著厚重的布靴踏步前行。
吕家原本多任军职，吕家的部曲也多有武艺在身。若是拉开放对，一般的兵家子可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这些人已可算作精锐了。
“放他们进来。”祖阳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
祖智喉结滚动著，努力调整著呼吸。马楷此时已恢復了镇定，將挎包里的东西组装完毕。
婉儿放开了周挺，退后几步守在兰儿身前，后者此时流著眼泪可爭气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杨秀凑到周挺身旁，对他耳语著什么。后者点点头攥紧刀柄，也已盯紧了越来越近的敌人。
骨箭钉在粮车上的闷响逐渐稀疏，匈奴人的呼喝声在河滩上盘旋。
金羽將箭矢搭上木弓，三个护卫弓手也跟著时而放箭，可被匈奴人的吊射干扰，他们不敢暴露太久，箭也就没什么准头。
吕家部曲呈散阵缓缓推进，终於在距离粮车十步时突然加速前冲。七人发出一阵阵暴喝，冰碴在他们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从西边敞开的空隙里，吕家的部曲们大步冲了来！
金羽和三个弓手平射放箭，被吕家人高举的马鞍挡住或者磕飞。此时双方距离不足十步，不可能再给弓手攒射的机会。吕家部曲们丟了马鞍，脸色狰狞冲了进来。
“放！”
侧面的祖阳突然出声，七把漆黑弩机已然对准了缺口，此时，双方距离不足五步。
一
车阵里，祖阳將额头抵在粮包上，半边脸从车架间的缝隙中看了出去，始终盯紧著匈奴人的动静。
有箭忽然从脸颊划过，在少年脸上留下一道血痕。他偏了下眼珠，又继续盯紧远处。
弓弦响起的节奏明显降低了，匈奴人开始纵马靠近呼喊不断，可就在即將接近车阵时却又忽而远去。
金羽和三名弓手护卫起身追射，箭矢擦著骑手的后背飞过，仍旧没有留下什么杀伤。
夏秋大雨、冬春大风都是箭矢的克星，物理如此，这不是技艺本身所能抗拒的。
祖阳翻过身透过车辕的缝隙向西侧看去，手指在粮包的麻袋上飞快勾画著什么。
许久，他嘀咕道：“果然，是单马鐙。”
西侧空地上，吕绍的指节捏得发白，积雪融化后的泥地被他来回踱步踩得噗噗作响。
远处，对峙和攻防还在继续，可粮车缝隙里偶尔闪动的人影让他牙齦都渗出了血腥味整整一个时辰！三十骑匈奴人竟拿不下祖阳带著的乌合之眾？
骨箭逐渐稀疏，马匹和射手也都有了些疲惫，丘林鞮抬手示意族人停止射击。
这个出身黑狼部的首领耳垂上金环颤动，用夹杂著汉语方言的匈奴语对身旁隨从嘀咕：“那伙人不简单，倒真能沉得住气。”
守住车阵死不出战看似简单，实则最考验人心起伏。
越是庞大的队伍，就越难进行控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恐惧、紧张、鲁莽、大意————任何一种想法被放纵后都將会带来变化。
背水列阵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因为它主动压缩了己方的战略空间，但它也確实有著为数不多的好处一譬如，能断绝退路，让人摒除杂念。
前提是—守方的士气尚未崩解。
丘林鞮望著粮车组成的大阵，拇指不断摩挲著弯刀的刃口，有些无计可施。
游牧骑射的战术精髓就是不断调动对手，创造出对手的变化。
可惜，这次对手似乎真的有些难缠。
吕绍突然几步衝到丘林鞮面前，马鞭几乎戳到对方鼻樑：“你们不是黑狼部的勇士么？所谓的勇士就这点能耐？为什么不去冲阵！”
“吕侍郎，冲阵可不是匈奴人的战法。”丘林鞮的汉话带著生硬的喉音，虽然有求於吕绍，可这样说话的態度还是让他非常不满。
“草原的战法是狼群围猎，不是狗啃骨头。”他故意放慢语速，確保每个字都砸进对方耳中。
“狗屁的战法！”
吕绍的鞭梢扫过周围丘林部战士的鼻子，“拿下眼前的敌人是目的所在，怎样能功成就该用怎样的战法！他们是一群乌合之眾，只要衝进去他们就垮了，你们看不出来么？”
乌合之眾？
丘林鞮瞥了一眼远处仍旧不动如山的粮车阵，他单手控韁，嘆息一声：“侍郎还请见谅，草原部落，每支箭都长著眼睛。我虽为小率，却也无法强令族人送死。”
这话让附近几个匈奴人勒马退开半步，各自戒备著看向吕绍和他的部曲们。
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一这才是草原上延续了无数代的战术，攻坚陷阵，这可不是匈奴人能做到的，尤其不是塞北十九种的羌渠杂胡能做到的。
吕绍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当然知道这些北狄的底色。
相比而言，屠各和南匈奴的兵马会好上不少。五部匈奴毕竟內迁了百余年，在并州与汉人杂处通婚內部编户齐民，政治制度多已类汉，勉强能做到听令行事。
然而，汉王刘渊对他们兄弟二人並不算看重，归降时甚至没有来亲自接见。
求兵报仇时，御史大夫呼延翼只给了他汉王符节和徵兵调令。以就近调兵为藉口，允许吕绍调动迁居至汲郡的匈奴黑狼別部兵林部出战。
并州大飢，这是前些年逃难出去的一支小部落，却仍然尊奉匈奴单于的號令。
现在想来，怕是呼延翼也不过是对他们隨手敷衍。
所谓的丘林部號称八百人，可实际只有一百出头而已，这里面还包括了大量的老弱妇孺，真正可战的青壮也就三十有余。
不仅如此，汉王的兵符在丘林部这里也根本不认，匈奴部落还没有形成兵符印信的传统，还是他许以重利、反覆引诱、劝说这才拉得丘林部向东迁移，参与截杀。
兵力不足，否则又怎会逼得他让弟弟去做这等危险的臥底。
闭闭眼，吕绍长长呼吸了一口。
“粮车上载的都是粮食，你不是想要给族人吃饭么？粮车后还有绢帛，至少还有百余匹，你不想要財富么？”
吕绍突然压低声音，马鞭指向东南方，“鄴城来的消息，祖阳身上还带著大量的黄金，你不动心？”
丘林鞮的瞳孔微微收缩。
吕绍继续怂恿道：“冲阵，拿下那些人，粮车归你、绢帛归你、黄金归你、女人也归你！回到汉国你还有汉王的赏赐和我吕家的奖赏。
“你的部落能吃饱、穿暖，你没准还能在汉国封官。
“拿不下，什么都没有，你甘心空著手回去见丘林部的女人？”
眼见丘林鞮有些动摇，吕绍咬咬牙，发狠道：“我的人打头阵。
“阵我冲，人我死，你们跟著来就是。打破车阵，我只要祖阳的人头。”
丘林鞮终於吐了口气，点点头“成交”。
北风卷著沙粒擦过衣襟脸颊，有人不自觉开始舔了舔嘴唇。丘林鞮叫停了驰射，將所有青壮集中起来，排起了他们並不算熟悉的阵型。
“他们要衝阵了！他们要衝————”周挺的后半句话没能出口，婉儿忽然將鱼肠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周挺下意识闭了嘴。
祖阳看都没有看他，对祖智、马楷和身旁部曲道：“记住，他们衝进车里再动手！”
隨后他转头看向了金羽和三个射手：“持续放箭，迟滯对方前进。”
他弓著身子走到其他护卫的身前蹲下，他们此时也颇多紧张，看著首领被婉儿挟持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祖阳对他们低声道：“大阵一破，所有人都得死。你们都是打过仗的，该明白这个道理。”
“打不贏的————”有在鄴城被鲜卑骑兵衝垮过的汉子低声叨咕了一句，这时杨秀凑了过来，厉声道：“打不贏就死！”
他上前用力抽了说话之人一个巴掌，低沉著声音恶狠狠道：“我们的人已经去搬援兵了，现在还有机会。匈奴人不敢久留。扛住一次，哪怕就扛住一次！给他们来下狠的！”
他最先揣摩出了祖阳的意图，也最先將这个意图传达给了所有人。
祖阳冲他点点头，重新拎著刀返回车架边，將斜挎的背包拉开。
“杀了他们，赏格翻倍！”吕绍的嘶吼被北风卷得支离破碎。他死死攥著镶玉刀柄，指尖几乎掐进雕纹缝隙。
吕绍的部曲举著卸下的马鞍做盾，已经推进到三十步內。匈奴骑兵缀在他们身后三十步远的地方，继续吊射压制著车阵內的金羽等人。
丘林鞮的棕马烦躁地踏碎冰碴，他突然拽住了身旁即將上前的匈奴汉子，低声道：“让吕家的人先去啃骨头，保住大家的性命要紧！”
七个吕家部曲沉默擎著环首刀，冷阳下参差不齐的寒光闪烁，粗麻绑腿裹著厚重的布靴踏步前行。
吕家原本多任军职，吕家的部曲也多有武艺在身。若是拉开放对，一般的兵家子可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这些人已可算作精锐了。
“放他们进来。”祖阳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
祖智喉结滚动著，努力调整著呼吸。马楷此时已恢復了镇定，將挎包里的东西组装完毕。
婉儿放开了周挺，退后几步守在兰儿身前，后者此时流著眼泪可爭气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杨秀凑到周挺身旁，对他耳语著什么。后者点点头攥紧刀柄，也已盯紧了越来越近的敌人。
骨箭钉在粮车上的闷响逐渐稀疏，匈奴人的呼喝声在河滩上盘旋。
金羽將箭矢搭上木弓，三个护卫弓手也跟著时而放箭，可被匈奴人的吊射干扰，他们不敢暴露太久，箭也就没什么准头。
吕家部曲呈散阵缓缓推进，终於在距离粮车十步时突然加速前冲。七人发出一阵阵暴喝，冰碴在他们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从西边敞开的空隙里，吕家的部曲们大步冲了来！
金羽和三个弓手平射放箭，被吕家人高举的马鞍挡住或者磕飞。此时双方距离不足十步，不可能再给弓手攒射的机会。吕家部曲们丟了马鞍，脸色狰狞冲了进来。
“放！”
侧面的祖阳突然出声，七把漆黑弩机已然对准了缺口，此时，双方距离不足五步。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