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帮我做件事儿
    所以八諦天说出那个赌字之后,厅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不是没人说话,而是一种比说话更有分量的沉默,压在每一个人肩上。重八端著茶碗,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的自光停在碗中浮沫上,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五轮看看师兄,又看看重八,忽然觉得自己此行实在多余。
    不是说他没用,而是从一开始,师兄和他就不在重八的棋盘上。
    甚至重八根本没有棋盘。
    他只是一面墙,你撞上去,疼的是你自己。
    “所以。”
    重八终於开口,声音不大道:“大师赌我能胜任,然后呢?”
    然后。
    八諦天咀嚼著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著,也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见了真章之后的痛快。
    “然后。”
    他说道:“我输了一半。”
    “一半?”
    五轮忍不住出声。
    八諦天没有看师弟,目光一直落在重八身上。
    “我赌重八帮主能胜任,这一半没有输。
    我赌重八帮主会接,这一半输了。”
    重八终於喝了一口茶。
    “大师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接?”
    “因为你已经接了。”
    八諦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篤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月山禪林的衣钵,从来不是一个人想不想接的问题。
    是它找不找你,你躲不躲得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重八帮主没有躲。”
    既然没有躲,那自然是接。
    重八放下茶碗,碗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大师说错了。”
    “哦?”
    “我没有躲,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躲什么。”
    重八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八諦天知道,这潭死水下面,藏著一条他游不到底的暗河。
    “月山禪林养我教我,这是恩。
    恩要报,天经地义。”
    他顿了一下道:“但什么是衣钵,什么是禪林,什么是继承。
    这些字我认得,意思我不懂。”
    听完以后,八諦天愣住了。
    不是因为重八在装傻,而是他发现,重八可能真的不懂。
    这个人练武,能把太祖长拳打出如来神掌的威力。
    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稟,而是因为他只看拳能不能打死人。
    同样的道理,他看月山禪林的衣钵,只看一件事。
    要不要他做。
    要,他就做。
    不要,他就不做。
    至於做了之后会怎样,是飞黄腾达还是万劫不復,这不是他考虑的事。
    八諦天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重八的武功,而是羡慕他的这种状態。
    雪域五色教,步步为营,事事算计,每一步都要看三步之后。
    他们说这是智慧,是谋略,是成大事者必备的素质。
    但此刻坐在这间简陋的厅堂里,喝著粗茶,面对一个什么都不想的人。
    八諦天忽然觉得,那些算计,那些谋略,那些步步为营。
    都像是小丑的把戏。
    因为你算得再多,也算不过一个掀棋盘的人。
    而重八,就是那个掀棋盘的人。
    並且他掀得理直气壮,掀得天经地义。
    掀完之后还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把棋盘摆在这里。
    “重八帮主。”
    八諦天站起身。
    “今日之事,是我冒昧了。”
    重八也站起来,拱手道:“大师客气。”
    “不是客气。”
    八諦天认真地看著他。
    “我是想说,像帮主这样的人。
    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第二个。”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五轮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两人走出院门,走出去很远,五轮才忍不住问道:“师兄,就这么算了?”
    八諦天没有回答。
    他走出巷子,走到大街上。
    走到人来人往的坊市之间,忽然停下脚步。
    五轮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师兄?”
    “五轮。”
    “弟子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五轮想了想道:“因为重八帮主不接?”
    “不。”
    八諦天转过身,看著师弟。
    “是因为他这种人,你没法逼他。
    你只能等。”
    “等什么?”
    “等他愿意。”
    八諦天说完这句话,目光越过五轮的肩头,看向远处蒙蒙的天际线。
    “而愿意这件事,是最急不得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耐心。
    不是五色教养出来的那种隱忍和蛰伏,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
    像山等云散,像海等潮来。
    与此同时,另一条路上。
    狄云跟在王道林身后,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於忍不住问道:“还有多远?”
    “快了。”
    “你刚才就说快了。”
    “刚才是刚才的快了,现在是现在的快了。”
    狄云深吸一口气,忍住把这个傢伙暴打一顿的衝动。
    两人穿过一片竹林,又翻过一座矮丘,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棵树。
    很大的一棵树。
    大到什么程度呢,狄云仰头看,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树干粗得十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条条匍匐的巨龙。
    而在这棵树的树干上,嵌著一扇门。
    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弯腰进去。
    门是木头做的,但门框上镶著一圈铜,铜上刻著狄云看不懂的花纹。
    王道林走到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抬脚踢了一下。
    “岑碧青!开门!生意来了!”
    狄云无语:“这就是你说的別大惊小怪?”
    “啊,这大惊小怪了吗?”
    王道林理直气壮道:“我跟你说过,她是哥们,哥们之间还敲什么门。”
    话音未落,门开了。
    不是从里面打开的,而是整扇门连同门框一起,像一张嘴一样张开了。
    门洞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有一股气味从里面飘出来。
    说不上是香还是臭,或者都不是,是一种狄云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像时间搁久了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腐朽里,裹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鲜活。
    王道林二话不说,弯腰钻了进去。
    狄云犹豫了一瞬,也跟了进去。
    黑暗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狄云以为自己会看到一间作坊,或者一座仓库,或者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
    但都不是。
    他看到的,是一条街。
    一条很长的街,青石板铺的路。
    两边是鳞次櫛比的店铺,有卖布的,有卖药的,有卖兵器的。
    甚至还有一间茶馆。
    街上有人,不多。
    三三两两,穿著各种他想都想不到的衣服。
    有人穿著深衣,有人穿著窄袖,甚至还有一个人裹著一件狄云在画上才见过的羽衣。
    这些人看见王道林,有的点头,有的微笑,有的直接绕道走。
    “你在这里到底什么名声?”
    狄云小声问。
    “好名声。”
    王道林面不改色道:“非常好。”
    “那他们为什么绕道走?”
    “因为太好了,好到他们不好意思跟我打招呼。”
    狄云决定不再问这个问题。
    两人沿著街道走了大约百来步,在一间店铺前停下。
    没有招牌,没有幌子,只有门楣上刻著三个小字。
    宝青坊。
    王道林推门进去。
    门里比街上更安静。
    一张长案,案上摆著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有碎了的玉璧,有断了弦的古琴。
    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小匣子,匣子上的锁孔是方的。
    长案后面,坐著一个人。
    看著很年轻,又仿佛很老。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你看著一幅古画,画上的仕女对著你笑。
    你知道她不可能活过来,但你就是觉得她下一秒会开口说话。
    而且她一开口,你就输了。
    “哟。”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丟进湖面,盪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不是王老板吗?”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狄云没看清是什么。
    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不对,让我猜猜。”
    她的目光从王道林身上移开,落在狄云身上。
    只看了一眼,就一眼。
    狄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拆开了。
    五臟六腑、筋脉骨骼,甚至那些他自己都不懂的东西,全都被这一眼看穿了。
    “哦?”
    岑碧青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像是在品什么好茶。
    “有点意思。”
    王道林上前一步,挡在狄云身前。
    “开价吧,先看。”
    岑碧青没有理会王道林。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依然落在狄云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
    “让开。”
    她说。
    声音不大,但王道林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看了狄云一眼,递过来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侧身让开了。
    岑碧青站起身。
    狄云这才看清她的全貌。
    不高,穿著一条没什么花纹的裙子。
    顏色说不上是青还是绿,像是春天刚冒芽的柳条被雨淋湿之后的那种顏色。
    头髮隨便挽了个髻,用一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簪子別著。
    赤著脚。
    脚趾乾乾净净,踩在青石地面上,像两只安静的白兔。
    她绕过书案,走到狄云面前,距离很近。
    近到狄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手。”
    她伸出手。
    狄云看了看王道林。
    王道林拼命点头。
    狄云伸出手。
    岑碧青没有握,而是翻过来。
    掌心朝上,然后她的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
    不是把脉。
    把脉不是这样的。
    她的手指很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刚挖出来的一样。
    五根手指落在不同的位置,不是在探脉象,更像是在听什么。
    闭眼。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啪声。
    狄云注意到长案上有一盏烛台。
    烛火很小,却没有灭,烧了不知道多久。
    大约过了二十息。
    岑碧青睁开眼睛,鬆开手。
    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书案后面。
    坐下来,拿起之前放下的那个东西继续摆弄。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物件,狄云这回看清了。
    是一面小鼓,鼓面上蒙著一层皮,皮上画著一些细密的纹路。
    她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鼓没发出声音。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
    她皱了一下眉,把鼓放下,这才抬起头来看王道林。
    “你惹的?”
    王道林乾咳一声道:“算是吧。”
    “算是?”
    岑碧青的眉毛挑了一下道:“说清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什么叫算是?”
    “他是我带进天柱山的,东西也是我寻出来的。”
    王道林难得老实了一回道:“但这玩意儿里面的坑,不是我挖的。”
    “天柱山,你倒是胆子大。”
    岑碧青说了一句之后,重新看向狄云。
    这回目光没有那么锐利了,多了一些狄云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心疼,又像是在看一件即將碎掉的瓷器。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她问。
    狄云想了想:“圣灵石胎?”
    “那是你的身子。”
    岑碧青纠正道:“我问的是,你。”
    她加重了那个“你”字。
    狄云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从天柱山出来以后,他就一直在想。
    他是一个人,有记忆,有意识,有喜怒哀乐。
    他会饿,会累,会害怕,会生气。
    但这些东西,是属於狄云的。
    还是属於那个石胎的?
    或者,两者之间的界限,早就模糊了?
    “我不知道。”他说。
    岑碧青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那我说给你听。”
    她从书案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面铜镜。
    不大,刚好一双手能捧住。
    镜面很亮,亮得不像是铜的,更像是水银。
    她把铜镜放在桌上,推到狄云面前。
    “看看。”
    狄云低头看去。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是他的脸,又不太像。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血,也不是气,是一种光。
    很淡,很薄,像晨雾一样贴著骨骼。
    “圣灵石胎,是天地生养的。”
    岑碧青的声音从镜子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
    “不是你融合了它,从一开始,就是它在等你。”
    狄云抬起头:“等我来融合?”
    “等你来住。”
    岑碧青说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字。
    住。
    不是融合,不是炼化,不是吸收。
    是住。
    像一间房子,等一个主人。
    “天柱山里面那枚石胎,埋了不知多少万年。
    它一直在长,在等,在攒。”
    她伸出手指,在铜镜边缘上轻轻一弹,镜面泛起一层涟漪。
    “等到有一天,有人来了,住进去了,它才算活过来。”
    狄云皱起眉:“那我现在————”
    “你现在住进去了。”
    岑碧青收回手指,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但房子不让你走了。”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王道林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什么意思?”
    岑碧青没有看他,一直看著狄云。
    “你刚才在路上跟他说的话,再说一遍给我听。”
    狄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我说————我不是壳里的鸡,也不是破壳的鸡,我是那一线天光。”
    “对。”
    岑碧青点了点头:“你是天光,但你不是照进来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是被引进来的。”
    狄云的神色变了。
    王道林的神色也变了。
    “你的意思是。”
    王道林沉声道:“有人故意引他来融合这枚石胎,然后把他的意识锁在里面?”
    岑碧青终於转过头,看了王道林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欣赏,有无奈,还有一种“你终於说对了一次”的欣慰。
    “不全是。”
    她说。
    “天光是被引来的,但锁住他的,不是那个人。
    而且他只是等著那一线天光。”
    “那是谁?”
    “是他自己。
    等著的也是来住的那个人。”
    狄云和王道林同时愣住了。
    岑碧青从椅子上站起来,赤著脚走到狄云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胸□。
    力道很轻,但狄云感觉整个人的重心都被这一指戳歪了。
    “你进来以后,感受到了这具身体有多好。
    窍穴无量,力量无边,你觉得这是天大的机缘。”
    她收回手指,退后一步。
    “所以你不走了。
    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
    狄云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从天柱山出来以后,他不是没有想过剥离这具石胎之身。
    但每一次想到,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说。
    这么好的身体,为什么要剥离?
    这个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坚定到狄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已经成了他的想法。
    “天光本是照进来的,亮了,就走了。”
    岑碧青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你贪亮了,留下来了。
    於是天光变成灯,灯要有油,油从哪里来?”
    她抬起眼睛,看著狄云。
    “从你来。
    从你的记忆,你的意识,你的七情六慾里来。”
    “所以你越是用这具身体,你就越是走不掉。
    你越是走不掉,你就越要用。
    这是一个圈,你把自己给绕死了。”
    狄云站在原地,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不是害怕。
    是一种比害怕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是恍然大悟。
    是发现自己一直在往坑里走,而那个坑,是自己亲手挖的。
    “有救吗?”
    王道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难得正经了一回。
    岑碧青歪著头想了想。
    “有。”
    “什么价?”
    岑碧青笑了。
    这是狄云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整张脸都亮了。
    像那面铜镜被擦乾净的一瞬间。
    “王老板,你这次带来的人。”
    她看著狄云,话却是对王道林说的。
    “比你有意思多了。”
    “所以呢?”
    “所以我不收钱。”
    王道林瞪大眼睛。
    岑碧青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碰上狄云的下巴。
    又停在那里,隔著一线空气。
    “你好了之后,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狄云问。
    岑碧青收回手,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好。
    “等你好了再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改天一起喝茶。
    但狄云注意到,她的手放在桌下,他没有看见。
    而王道林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岑碧青说话的时候,那面铜镜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小,很快。
    像是有人在镜子的另一边,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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