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赌
    而听到他的话,王道林神色一变说道:“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狄云详细解释道:“在天柱山里面的时候还好,但出了天柱山,而且越离越远以后。
    我的心里面就有著一股感觉,直到刚刚我跟你聊起这事,自然而然的浮现出了这个名字。”
    仔细思索一番之后,王道林伸手点在狄云如今的圣灵石胎之身天柱大穴。
    这是之前在天柱山里面。狄云和圣灵石胎融合的第一处大穴,为一切开始。
    力量潜运,气散中脉。
    都不能说是正常了,得叫好的离谱。
    狄云的圣灵石胎之身,也在这股力量的勘察下,慢慢的显露出本来面目。
    玉石如金,仿佛千百万年的时光都被压缩进了这一具躯体之中。
    不是那种俗气的金色,是晨曦初露时洒在第一片雪上的那种光。
    冷冽、通透、不刺眼,却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窍穴无量,如同天穹无尽星河,承载著无量无数无边的浩瀚之力。
    因此王道林皱眉说道:“除了刚刚的感觉,你还有其他的感觉吗?”
    修行之人的感觉,尤其是他们这种修行者的感觉。
    完全可以称之为心血来潮之下,未来对於现在的提醒。
    虽然常常因为这一份提醒,以至於未来走向更坏的局面。
    甚至有的王八蛋,专门针对心血来潮布局。
    搞得修行人是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但无论怎样,面对心血来潮,还是没有一个人敢大意。
    所以,“我不知道怎么说。”
    狄云的面上浮现出了一抹纠结的神情,仔细思量了半响。
    他举了个例子道:“你有没有看过小雏鸡?”
    虽然不明白话题怎么跳跃的如此之快,但王道林还是说道:“我吃过。”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而且我吃的不是小雏鸡,是养了三年以上的老母鸡。
    燉汤最补。”
    看他这个时候还在说这种话,狄云翻了个白眼道:“谁跟你聊吃的了,我是说,你有没有看过小雏鸡破壳?”
    王道林挑了挑眉,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
    狄云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出了一幅景象。
    或者说,他画了一个圈。
    “很多时候那些鸡不是不想出来,而是意识不到这层壳是壳。
    可当有一天他不小心碰了,或者说,弄出了一条裂缝以后。
    被裂缝之后的一线天光吸引住的他们,就会拼命的把这层壳给破开。”
    “所以你现在是那层壳?”
    对於他的结论,狄云摇了摇头道:“我是那一线天光。”
    听到这个答案,王道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那你很倒霉了。”
    拍掉他的手臂,狄云直接问道:“有没有救的办法?”
    “有救,但得找人帮忙。”
    收回自己的手,王道林耸了耸肩膀道:“毕竟,我都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或者说,他完全无法把狄云面临的问题对应到任何已知的修行困境里。
    不是走火入魔,不是心魔滋生。
    不是因果缠身,更不是什么天劫预兆。
    描述的那种状態,更像是一种身份的错位。
    毕竟按道理来说,完全融合了圣灵石胎的狄云,这个时候应该是破壳而出的状態。
    怎么可能既不是还在壳里面的鸡,也不是已经出生了的小鸡雏,甚至连壳都不是。
    所以狄云问道:“找谁?”
    王道林想了想,说了个名字。
    “岑碧青。”
    想了半晌,完全没听说过这人。
    因此,“这又是你不小心认识的人?”
    他也是王道林不小心认识的,所以知道这傢伙的人脉,大多都来自於不小心认识的人。
    不过,虽然认识的方式很奇葩。
    但这些人也各有各的本事。
    比如,“她是宝青坊主,想认识她的人不知多少。”
    王道林挑了挑眉道:“不过她是我哥们,咱们去找她必然能解决你的问题。”
    顿了顿,他面上带笑道:“而且到时候说不定咱们还能打一笔秋风。
    “你確定她有这个能力?”
    狄云看了他一眼道:“而且你是想打秋风,还是想见你那个哥们?”
    刚刚王道林的口气,可不像是去见哥们。
    因此,“两者都有,不衝突。”
    王道林理直气壮地说道:“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你改变什么主意?”
    “帮你的主意啊。”
    王道林嘆了口气道:“岑碧青一双眼睛,天下认不出来的东西就没几样。
    所以她的生意做的很好很好。”
    说到这里,他嘆了口气道:“我让他帮忙不难,可他要是也没办法,那可就麻烦了。”
    看著王道林为难的样子,狄云拍著他的肩膀说道:“这事也是你惹出来的,別想甩锅。”
    王道林瞪大眼睛道:“怎么就成我惹出来的了?”
    “当初是你带我进天柱山的。”
    狄云理所当然地说道:“圣灵石胎这东西也是你寻宝寻出来的。”
    进了传说中的地方,当然要去找一找传说中的宝物,然后就真的找到了一件传说中的传说宝物。
    只可惜,这件传说中的传说宝物里面埋的坑有点大。
    以至於,採用紧急手段处理之下,后患无穷。
    所以,“到了那儿,岑碧青要是开价,你自己付。”
    “你不是说她是你哥们?”
    “哥们才宰得狠。”
    王道林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沧桑道:“更何况,亲兄弟还明算帐。”
    顿了顿,他继续道:“还有就是你別对她大惊小怪,她那人有点神。”
    “神?”
    面对狄云疑惑的目光,王道林指著脑袋道:“没有坏,但也没有好。
    甚至不好不坏也称不上。”
    这种三不沾的脑袋如果不是神的话,还有什么是神?
    因此,狄云上下打量著王道林道:“这种人你都能处成哥们?”
    王道林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挡在身前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我在想。”
    狄云慢悠悠地说道:“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王八看绿豆。”
    “滚。”
    王道林没好气地骂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岑碧青那人吧,你跟她熟了就知道,她其实挺简单的。”
    “简单到神?”
    “简单到。”
    王道林斟酌了一下用词道:“她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从来都不藏。
    一副直肠子,坦坦荡荡。
    而这世上大部分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
    在不清醒的人群中清醒,在清醒的人群中迷茫。
    无论哪种状態对於常人来说,都足以被称作神。
    但狄云总觉得,王道林对这个神字的评价里。
    带著一种十分微妙,不好明说的东西。
    不是敬畏,不是嫌弃,更像是吃亏之后的深刻领悟。
    这就奇怪了,毕竟从他认识王道林以来。
    不要说吃亏了,少占点便宜都算是他手段轻了。
    因此狄云直接问道:“你们以前到底怎么认识的?”
    听到这个话,王道林的脚步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走道:“还能怎么认识?做生意唄。”
    “你亏惨了!”
    听到狄云这扎心的话语,王道林当即道:“什么叫我亏惨了?
    那是等价交换,各取所需。
    只不过她定的价和我想的价不太一样。”
    “差多少?”
    “三倍。”
    都已经亏到这个地步还不叫惨,嘴巴是真硬啊。
    所以狄云沉默了一瞬,然后笑道:“我还以为你跟她真是哥们。”
    “谈感情伤钱,谈钱伤感情。”
    王道林依旧振振有词道:“岑碧青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分得清。”
    你跟她是朋友,她跟你喝酒聊天讲故事,一分钱不收。
    但你要她办事,那就是另外的价钱。
    所以,“她帮我看看问题,算什么?”
    “看,不收钱。
    看出问题之后怎么解决,收钱。”
    王道林伸出一根手指道:“所以到时候你管住嘴,別一口气把底全漏了。
    让她先看,看完了咱们出来商量。”
    “行吧。”
    听到狄云这十分勉强的行吧,王道林无语道:“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什么叫行吧。
    实际上,有很多事情都很模糊,但它又不能模糊。
    因此眾人形容的时候,总喜欢用模稜两可的词,把真正的態度藏在里面。
    进可攻退可守,立於不败之地。
    不过实际上当这样的词一出来,所有人都知道说话的人输了。
    因为绝对正確的话都不坚持,都不趁胜追击,还指望他在关键时刻能顶得上?
    就像,“世上能和小僧打成平手的,没有几人。”
    八諦天认真说道:“重八帮主的武功,实在是让人惊嘆。”
    而面对八諦天的称讚,重八拱手抱拳道:“八諦天大师谬讚了。”
    看著眼前的高大汉子真心实意的谦逊模样,八諦天愣了一下。
    继续道:“重八帮主客气了。”
    一旁的五轮也是开口道:“早就听说重八帮主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一边说,他也是一边暗自感慨。
    如果真的有人想对重八动手,恐怕要吃大苦头了。
    不是说重八心思深沉,或者,阴谋算计厉害。
    而是他这个人就跟他的武道一样。
    听到別人的武功之后,心里面暗自感慨,如此高深的武功竟然也能练成。
    我若与之敌对,怕不是要吃大亏,甚至有生死之危。
    然后,三拳两脚之间,就把人给打至跪地。
    因为他完全是在以自己的標准,推演武学之事。
    简单来说,一门武功的威力有著上限和下限之分。
    大多数人,只能靠著练成这门武功以后的下限提升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追求高深武功和神功的原因。
    毕竟这些武功的下限,站的位置实在太高了。
    甚至有些武功一开始,就是其它武功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然后重八无论练什么武功,上限就是那门武功的极限。
    甚至能够发现武功之中的闪光点,玩武功升级。
    不是他天赋异稟,而是他的武道理念朴素到了极点。
    既然这拳能打死人,那我就要打出能打死人的那一拳。
    至於是太祖长拳还是如来神掌,对他来说区別不大。
    所以,一切事物都向下向深处扎根。
    最终向上生长出来的东西,自然不可撼动。
    这条道路,一点都不比他师兄郭的差。
    所以,“八諦天大师,五轮大师,两位请。”
    重八侧身抬手,姿態平和却不失气度,將两人让进了院中。
    八諦天与五轮对视一眼,也不推辞,相继步入。
    毕竟一场切磋,武道碰撞。
    可比言语交流,更能够表明双方的心意。
    因此双方自然明白对方是友非敌。
    所以,一落座,八諦天直言不讳道:“重八帮主,我与五轮此来,並非为了切磋武艺。”
    重八刚要落座的身影没有半点停顿,落座以后,抬眼看向八諦天。
    同样语气直接道:“那是为了什么?”
    八諦天双掌合十,宝相庄严,说出的话却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未知重八帮主,可有意月山禪林衣钵?”
    不过,重八倒是面色坦然道:“大师也信最近大乾的流言?”
    “重要的不是我信不信,而是天下人愿不愿意信。”
    信不信和愿不愿意信是两回事儿,但在此时也是一回事儿。
    甚至后一件事儿,远比前一件事儿更重要。
    因为八諦天他们的一人之心,完全比不过天下人心。
    所以,“这件事的重点不在於我,而在於月山禪林。”
    天下人心无所谓,八諦天和五轮,乃至於背后代表的五色教也无所谓。
    可月山禪林作为教他养他之地,重八不可能无所谓。
    因此,八諦天心下一嘆,这回是真完犊子了。
    毕竟月山禪林这四个字,就是重八身上唯一的软肋。
    不是弱点,是软肋。
    弱点可以弥补,可以防御,可以以攻为守。
    但软肋不行。
    软肋是藏在鎧甲下面的,一旦被人精准地按上去,鎧甲再厚也没用。
    而这一点,不论是五轮还是八諦天,甚至是重八都很清楚。
    所以八諦天一直没提。
    从一开始拜门切磋到现在。
    寒暄、称讚、试探、邀请,他和八諦天两个人绕了十八个弯,就是不碰月山禪林和重八之间的那层关係。
    但重八自己提了。
    不但提了,还把它摆在了桌面上。
    明明白白地告诉八諦天,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敢提。
    但现在我提了,你打算怎么办?
    所以八諦天心里那个悔啊。
    早知道重八是这种路数,他当初就不该来。
    就算是来,也没必要这么光明正大的上门。
    本来他以为自己够直接了,结果重八更直接,甚至直接到让人受不了。
    而且他对重八的判断严重失误,失误到了离谱的地步。
    或者说,没有人可能预测的了重八。
    不是因为他聪明、狡猾,乃至深不可测。
    而是他是太直接了。
    直接到让你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策略、所有的话术,全都变成了笑话。
    就像两个人下棋,你铺了三十手的局,他上来就把棋盘掀了。
    然后跟你说,下什么棋,来,打一架。
    绝对的棋圣路数。
    而八諦天长这么大,没见过这种路数。
    或者说,雪域之上的五色教玩不了这种招数。
    毕竟每一次掀翻棋盘,等於要把所有的东西全都给撒了。
    就雪域五色教那一点资源,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浪费。
    因此他们的路数,是完完全全的步步为营。
    也因此,面对重八的路数,他没办法。
    因为重八掀棋盘的理由,不是胡搅蛮缠,而是一句大实话。
    你不敢提月山禪林,我替你提了,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得回答。
    不回答不行,因为重八已经把刀递到了他们手里。
    他们不接,这把刀就会转过来,对准月山禪林。
    或者在这一场棋局之中的其他人,甚至是他们。
    而这也是实话的威力。
    也是天下人明明知道说实话,不知道能帮助大家多少。
    却偏偏非得要用各种词语矫饰的根本原因。
    他们没办法回答实话的问题。
    像八諦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因此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原本拿出佛珠捻珠装高深的姿態停了。
    不过只停了那么一息,就又继续捻动。
    只是节奏变了,由匆匆容容、游刃有余变得有些匆匆忙忙。
    因此,“重八帮主。”
    八諦天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只不过更多的是靠著內力强压下了心绪。
    “月山禪林的事,我们可以以后再谈。”
    “为什么要以后?”
    重八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嘮家常。
    “大师今天来,不就是为这事吗?
    而且五轮大师不也是为此而来。”
    我都开门了,大师又不进来了?
    这岂不是显得我很呆,甚至显得而且我这一片真心都白付出了。
    所以八諦天沉默了。
    五轮在一旁看著,却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重八不是在谈判,也不是在试探。
    他是在逼八諦天做一个选择,以及逼他做一个选择。
    而这个选择,八諦天和他显然不想做。
    因为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选谈,月山禪林的事就得摆在桌面上。
    那月山禪林和五色教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不可能不被捅破。
    选不谈,那今天来干什么?
    专程来喝茶的?
    这里的茶又不是真的比五色教的好,甚至丐帮的传统,哪怕是帮主也要厉行节俭。
    所以,茶也好不到哪去,更不可能符合雪域的胃口。
    因为,雪域的茶跟果茶没区別。
    因此八諦天深吸一口气,放下了佛珠。
    “重八帮主。”
    他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
    “你贏了。”
    重八没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我赌你能胜任月山禪林的衣钵之位。”
    这是决胜的筹码,也是无路可退的底牌。
    所以八諦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五轮知道,师兄把这个赌字说出来,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八諦天承认,今天的来访,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赌局。
    不是请,不是求,不是商量。
    是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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