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坐在静室的蒲团上,背脊挺直,双目闭合。晨光从窗缝斜切进来,落在他脚边一寸宽的地板上,灰尘在光带里缓慢浮动。风域贴著皮肤流转,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將外界的气息隔开。他的呼吸平稳而深,每一次吐纳都带著细微的节奏感,真元在经络中缓缓循环,已恢復至八成有余。右臂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肋骨处的钝痛也只剩下偶尔一闪而过的拉扯感。
    他没动,也没睁眼。昨日大殿议事结束后,他便直接回到此处,没有多言,也没有与任何人接触。他知道,自己献出晶核和鳞甲的举动虽贏得了表面上的认可,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宗门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寒门弟子会无偿交出重宝,尤其是这种来歷不明、蕴含上古气息的遗物。他们会查,会试,会监视。而他必须表现得足够平静,足够无害,才能在这片暗流中站稳脚跟。
    屋外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是守阁童子例行巡查。江无涯依旧不动,手指在膝头轻轻一扣,確认毒刺机关仍在袖中。本体蜈蚣沉眠於蛛丝袋內,毫无异样。镇渊印贴身收著,表面温润,未再发烫。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不是来自宗门內部,而是来自外部——那个曾在他登阶调频时用毒针偷袭的男人,那个画著“弒妖图”的薛天衡。
    此刻,在苍云宗千里之外的一座孤峰之上,石门紧闭的密室內,香炉青烟裊裊升起。铜镜摆在案前,水面般平静,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缕血丝缓缓沉入其中。薛天衡站在镜前,脸色阴沉。他三十岁上下,面容俊朗,穿一袭云纹锦袍,手持摺扇,扇面绘著一人持剑斩妖的画面,笔触凌厉,杀意隱现。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夜。
    镜中景象不断变换:江无涯走出秘境,踏入山门;江无涯面对执事长老,平静交出玉盒;江无涯坐在静室,闭目调息;江无涯在大殿议事时言辞谨慎,数据详实……每一幕都像一根细针,扎进他的心头。
    他原以为,那场秘境之行足以让江无涯重伤甚至陨落。毕竟连金丹长老都不敢深入核心区域,一个区区筑基期的寒门修士,竟能活著回来?更別说还带回了上古遗物,並以此换取了宗门的信任。
    “资源共研名录?”薛天衡冷笑一声,指尖重重敲在案上,“一个螻蚁,也配与我同列?”
    他猛地抬手,將手中茶盏扫落在地,瓷片四溅,茶水泼洒一地。香炉晃了晃,烟气歪斜片刻,又重新笔直升起。
    他知道江无涯不简单。早在宗门大比时,那人就曾在被毒针刺中后反杀对手,手段诡异。后来他又派人送去“蚀脉散”,结果不仅未能得手,反而被对方毒刺反噬,毁了左臂。那一战之后,他便再未轻举妄动。
    可如今,江无涯竟一步步爬到了这个位置。若再任其发展下去,迟早会触及他真正的大计——借《图腾经》之力炼製“九转弒仙丹”,突破元婴瓶颈,踏上更高境界。
    不行。绝不能让他继续活下去。
    薛天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正面对决风险太大,江无涯身边已有长老关注,稍有动作便会引来怀疑。他必须换一种方式——隱秘、无声、不留痕跡。
    他转身走向內室,拉开一道暗格,取出一枚传音符,捏碎。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叩三声。
    “进来。”
    一名年轻弟子推门而入,约莫二十出头,穿著普通灰布道袍,眉眼平凡,毫不起眼。他是薛天衡亲信中的亲信,自幼被收养,行事沉稳,擅长偽装与潜伏。
    “师尊。”弟子低头行礼。
    薛天衡看著他,声音低沉:“你可知道江无涯是谁?”
    “是那名从秘境归来、献出上古遗物的寒门修士。”弟子答道。
    “不止如此。”薛天衡缓缓展开摺扇,目光落在“弒妖图”上,“他是我必须除掉的人。此人表面低调,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我不愿再与其正面交锋,故派你走另一条路。”
    弟子抬头,眼神清明:“请师尊示下。”
    “你即刻动身,前往苍云宗外围。”薛天衡从袖中取出一封偽造的散修帖文,“持此文书,谎称来自邻州,欲借阅《地脉导引图》,通过外门登记进入藏书区。我会安排人在內接应,为你打通关係。”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瓶身漆黑,无任何標记。
    “这里面是『无形蚀脉散』,无色无味,遇热即溶,混入饮食或药剂中,三日內才会发作。初期只是乏力头晕,如同旧伤復发,无人会疑。七日后,经脉开始腐朽,神魂渐溃,最终暴毙而亡,查无可查。”
    他將瓷瓶递过去:“你的任务,就是找机会將其投入江无涯的日常用药之中。记住,不可暴露身份,不可留下任何线索。若事成,你便是我座下首徒。”
    弟子双手接过瓷瓶,收入怀中,点头:“弟子明白。”
    “去吧。”薛天衡挥袖,“三日之內,我要听到消息。”
    弟子退下,身影消失在门外。薛天衡重新走到铜镜前,指尖再次滴下一滴血。镜面泛起涟漪,映出苍云宗外院一角——藏经阁偏殿,静室门前,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抖了抖羽毛,嘰喳两声,飞走了。
    他盯著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微扬。
    “这一次,我看你还能否逃过一劫。”
    三日后清晨,苍云宗外门登记处。
    一名年轻男子递交了散修帖文,自称林远,来自南陵州,因钻研地脉之学多年,听闻苍云宗藏有《地脉导引图》,特来借阅参详。值守弟子查验文书无误,又核对了身份玉牌,登记入册后,將其安置於藏经阁外围的偏院客房。
    “林师兄暂住此处,明日辰时可入阁查阅典籍,但不得携带纸笔记抄,也不得出阁范围。”值守弟子叮嘱道。
    “明白。”林远点头,声音温和,举止谦逊。
    待值守弟子离开,他关上门,从髮髻中取出那只小瓷瓶,轻轻旋开盖子。粉末极细,近乎透明,倒出一点在掌心,几乎看不见。他用指腹抹匀,又凑近鼻端嗅了嗅,毫无气味。
    他將瓶收回,藏进贴身內袋。
    接下来两天,他並未急著行动。每日清晨出门,在藏经阁附近走动,观察巡山弟子的巡逻路线,留意禁制阵法的触发间隔。黄昏时分,他总会在外院墙角徘徊,恰逢送饭童子经过。
    第三日傍晚,他主动上前搭话:“这位小兄弟,每日都给那位江师兄送饭?”
    童子点头:“是啊,江师兄在调养,不能出门。”
    “看他气色不错,伤应该快好了吧?”
    “嗯,中午还换了新药膏,说是炼药堂特配的。”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哦?那他是何时用药?”
    “一般是午时初刻,饭后半个时辰。”童子说著,忽然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关心同门罢了。”林远笑了笑,递上一块糖饼,“辛苦你天天跑腿,尝个甜头。”
    童子接过,警惕稍减,嘟囔一句“別乱打听”,转身走了。
    林远站在原地,望著童子离去的方向,神情沉静。
    时机已定。
    他回房后立即行动。趁著夜色,潜至厨房后巷,寻到一名负责送药的杂役弟子。对方贪杯好赌,早已被薛天衡暗中收买。两人见面不过片刻,林远便以一瓶灵酒换得了明日为江无涯送药的差事,以及对方的衣服与令牌。
    交易完成,他返回客房,取出瓷瓶,將少量“无形蚀脉散”轻轻弹入一只备用空药罐的封口內侧。粉末附著在边缘,加热时自然融入汤剂,不会沉淀,也不会改变顏色或气味。
    一切准备就绪。
    他坐在灯下,静静等待天明。
    次日辰时,阳光照进静室。江无涯睁开眼,起身洗漱,换上乾净劲装,腰束兽骨链,袖藏毒刺机关。他在蒲团上盘坐片刻,运转风域一周天,確认体內真元稳定,伤势无恶化跡象。
    他推开房门,走出静室,在院中站定。晨风吹动衣角,断骨链轻响。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薄散,阳光明亮。
    今日无事。他打算继续调息一日,待真元彻底恢復,再参与下次研究会议。
    他不知道,此刻在厨房深处,一只盛满温热汤药的陶罐正被轻轻打开。一只戴著粗布手套的手,將罐口微微倾斜,另一只手迅速將药勺探入,搅动一圈。
    药液色泽如常,气味清淡。
    送药的童子接过药罐,盖好盖子,提著走向外院。
    林远穿著杂役弟子的衣服,混在人群之中,远远望著那条通往静室的小路。
    他的手按在胸前,隔著衣料,能感受到瓷瓶的轮廓。
    只剩最后一步。
    江无涯回到屋內,坐下。他取出蛛丝袋,检查镇渊印,又摸了摸袖中毒刺机关,確认一切完好。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未睁眼,只淡淡道:“放门口就行。”
    脚步停在门外。
    片刻后,碗碟轻放的声音响起。
    他依旧闭目,听著那脚步声慢慢走远。
    屋內恢復安静。
    陶罐摆在桌上,热气裊裊升起,药香瀰漫开来。

章节目录

蜈蚣吞天:从阴沟崛起的妖变之主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蜈蚣吞天:从阴沟崛起的妖变之主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