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走出岩缝时,天光正从山脊线外斜照下来,灰白的雾气贴著地面流动。他左手按在石壁上撑住身体,右臂衣袖已被血浸透半截,伤口虽不再渗血,但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肋骨处的钝痛。风域仍在体表流转,薄如纱膜,却已不如先前凝实,真元仅剩三成有余。他低头看了眼腰间蛛丝袋,镇渊印的热度比刚出战场时低了些,像是完成了某种短暂呼应后归於沉寂。
    他没停下,沿著岩壁缓行十步,確认身后没有追击痕跡。那头由风暴凝聚的仙兽已彻底化为灰烬,只留下焦黑圆坑与龟裂地面。他取出寒铁鉤索检查一遍,收进包袱。玉盒贴身藏在內襟,晶核冰凉触感透过布料传来,鳞甲封存在锦匣中,未拆封。他將断骨链在掌心攥了片刻,硌出一道红痕,隨即鬆开,抬脚踏上小径。
    山路崎嶇,地脉波动微弱而不规则。他以风旋感应地下流势,借兽骨链为引,引导地气缓缓疏通经络。每走百步便停一次,靠在树干上调息半刻,让真元在丹田內循环一周。途中两次遭遇游散灵气乱流,气流如刀刮过风域边缘,激起细微震颤。他立即压低身形,背贴岩面,收敛气息,待乱流过去才继续前行。第三日清晨,雾气仍未散尽,前方山道豁然开阔,两排石狮立於长阶两侧,青苔爬满底座,头顶牌匾三个大字——苍云门。
    他站在阶下,抬头望了一眼。晨风拂过,劲装猎猎,断骨链隨动作轻响。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而上。
    守山弟子正在换岗,见一人自远道而来,脚步沉稳却不急,面容清瘦,眉眼锐利,腰间悬著断裂兽骨链,认得是前些日子因镇压叛乱获赐重宝的那位寒门修士。其中一人上前稽首:“江师兄,三日未归,可是出了秘境?”
    “出来了。”江无涯声音平静,未多解释。
    “听说秘境深处凶险万分,连金丹长老都不敢擅入,师兄竟能全身而退?”另一人语气中带著惊异。
    江无涯只点头,未接话。他越过二人,直往內殿方向走去。风域仍维持运转,虽虚弱却未溃散,足以护住识海不受窥探。他知道这几日必有神识扫过自己,宗门对独入秘境者向来戒备,尤其带回异物者更是重点监察对象。但他步伐未乱,肩伤隱隱作痛,却未显疲態。
    大殿尚未开启议事,但几位执事长老已在厅中等候。他走入时,三人端坐上首,目光齐落於他身上。
    “你回来了。”居中老者开口,鬚髮皆白,手持一卷竹简,“据巡山弟子报,你昨夜已接近山门,为何迟至今日方入殿?”
    “途中调息,压制伤势。”江无涯站定,右手缓缓抬起,取出玉盒与锦匣,置於案前,“此物出自秘境核心废墟,斩杀守护灵后所得。我观其纹路与镇渊印有相似之处,非一人可解,故带回交予宗门共研。”
    殿內一时安静。
    左侧长老皱眉:“秘境所出,歷来归入者所有。你主动上交,可知其中价值?”
    “知道。”江无涯道,“但也清楚,单凭我个人之力,无法参透其用。若能助宗门破解上古之秘,胜过私藏自用。”
    右侧长老伸手揭开玉盒盖子,晶核显露,漆黑如墨,表面裂纹中星点微光流转。他指尖轻触,立刻缩手:“极寒之质,竟能锁灵不散,至少存世三千载以上。”
    “鳞甲符文也非今人所能识。”江无涯递上一份竹简,“这是我初步记录,包括晶核温度变化、符文闪现频率、与镇渊印共鸣反应等数据。虽浅陋,或可为参详之基。”
    三人传阅竹简,神色渐凝。
    “你能记下这些,已是难得。”老者合卷,“此物关係重大,需上报掌门,召集炼器、符阵、典籍三堂共议。你且退下,静候召见。”
    “是。”江无涯抱拳行礼,转身退出大殿。
    他未回居所,而是走向藏经阁外院。此处偏僻,少有人来,適合暂居调养。廊下石凳乾净,他坐下,闭目调息。风域缓慢循环,真元一丝丝恢復。他检查毒刺机关,弹出半寸,幽蓝针尖无损,收回袖中。擬形分身状態稳定,本体蜈蚣仍在休眠,无异常。
    不到半刻,已有弟子路过张望。一名记名弟子凑近欲问,被守阁童子拦下:“不得打扰贵客修养。”
    江无涯睁眼,看了那少年一眼,又闭上。
    他知道,自己带回宝物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有人会怀疑动机,有人会覬覦晶核,也有人会认为他另有所图。但他不在乎。求生进化系统的倒计时仍在识海深处闪烁,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而眼下最稳妥的路,就是藉助宗门之力,將未知转化为力量。
    他不需要立刻得到回报,只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一段安全的时间。
    正午时分,一道传音符飞来,落於掌心。声音直接入耳:“宝物已入库,后续听候召见,暂留外院,勿离。”
    他起身,朝传音方向拱手一礼,隨后推门进入静室。
    屋內陈设简单,蒲团、木床、矮桌各一。他盘坐蒲团,继续调息。风域逐渐稳固,伤势不再恶化。他从怀中取出蛛丝袋,打开一角,镇渊印静静躺在其中,表面温润,四角星轨纹路隱约发烫,似与晶核有过短暂共鸣。他未深究,重新封好,贴身收起。
    傍晚,饭食送来,清淡素菜,一碗米粥。他吃完,將碗放在门外石阶上。夜风渐起,吹动檐下铜铃,叮噹轻响。
    他坐在窗边,望著外面月色。远处大殿灯火未熄,影影绰绰有人走动,显然关於宝物的研究已经开始。他知道,那些长老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寒门弟子会无偿献宝,但他们更清楚,这类上古遗物一旦失控,后果难料。所以他们会查,会试,会监视,但只要他不动,不爭,不露破绽,就能安然度过这段观察期。
    他不需要被完全信任,只需要不被清除。
    子时,一道微弱神识扫过静室外墙,未停留,迅速退去。他依旧闭目,呼吸平稳,仿佛已入定。
    第二日清晨,又有弟子送来新制的疗伤药膏,说是炼药堂特配,用於外伤修復。他接过,道谢,未打开使用。这种时候,任何外来药物都不能轻服。他用自己的灵力催动风域,缓慢癒合皮肉。右臂伤口结痂,肋骨处疼痛减缓,真元恢復至五成。
    中午,守阁童子前来通报:“江师兄,典籍堂有位先生想请教您关於符文记录的事,不知可否相见?”
    “请他稍候。”江无涯答,“我此刻不便见客。”
    童子点头离去。
    他知道,试探已经开始。有人想確认他是否真的愿意共享,有人想探明他掌握多少隱秘。但他不能见,也不能拒之千里。等再过一日,等他真元彻底恢復,那时再回应也不迟。
    下午,天空阴沉,细雨落下。他打开窗,让湿气流入,风域贴肤流转,將潮湿中的杂质滤去。雨水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他忽然想起那块碎裂晶石上闪过的一道星轨痕跡,与镇渊印上的纹路极为相似。但他没有记录,也无法验证。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雨下了两个时辰,停了。
    黄昏时,又一道传音符到来:“三日后辰时,大殿议事,商议上古宝物用途,请务必到场。”
    他应下。
    当晚,他终於睡了一觉,虽短,却无梦。
    第三日,他早早起身,换上乾净劲装,腰束兽骨链,袖藏毒刺机关。洗漱完毕,静坐调息半个时辰,確保气息平稳,毫无破绽。辰时刚到,他走出静室,朝大殿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几名年轻弟子,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那就是江师兄?听说他从秘境带出了不得了的东西。”“可不是,连执法堂都派人盯著。”“他要是真能把宝物研究明白,说不定能进核心弟子序列。”
    江无涯听而不语,步伐未停。
    他走入大殿时,七位长老已在座,案上摆著玉盒与锦匣,竹简摊开。老者抬头看他:“你来了。我们已初步查验,晶核確有上古气息,鳞甲符文疑似失传的『星陨体』文字。你所记数据,对破译有所帮助。”
    江无涯站在殿中,抱拳:“能为宗门所用,甚幸。”
    “你无需谦辞。”老者道,“此举已显格局。若非你主动献出,此物恐將沉埋百年。从今日起,你列入『资源共研』名录,可参与后续研究会议。”
    这是认可,也是一种控制。让他参与,却不给全权;给予荣誉,却不放实权。但他接受。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会议持续两个时辰,討论如何提取晶核能量、復原符文含义、是否与其他遗蹟对比等事项。他发言不多,只在被问及时回答关键问题。他提供的数据准確,逻辑清晰,无一处含糊。几位长老频频点头。
    散会后,他走出大殿,阳光洒在脸上。他没有直接返回外院,而是站在台阶上停了片刻。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平静。有人会拉拢他,有人会试探他,也有人会暗中下手。但他已经完成了最危险的一步——把宝物交出去,却不显得软弱;表现出忠诚,却不暴露全部。
    他转身,朝藏经阁方向走去。
    身后大殿门缓缓关闭,铜环轻响。
    他走进外院,推开静室门,坐下,闭目。
    风域流转,真元已復八成。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抖了抖羽毛,嘰喳两声,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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