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主峰山道的松枝,洒在石阶上,斑驳晃动。江无涯站在掌门殿外,脚底传来青石板的微热。他没有抬头看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只是垂手立著,袖口边缘微微绷紧。守殿弟子站在两侧,目光扫过他玄色劲装上的裂痕,又落在他腰间那枚半旧的兽骨链上,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却仍飘进耳中。
    “寒门出身,竟能入殿受召?”
    “你没听说试剑坪的事?飞升初期的赵元通,被他一战打跪了。”
    “可他修为……还是筑基后期吧?”
    江无涯不动,也不应。右手食指在袖中轻轻一勾,確认机关仍处於待发状態。三月闭关,风域初成,那一战他未尽全力,也未暴露系统,但消息终究是传开了。他知道,这一召见躲不过。胜了飞升期强者,便等於踩了宗门旧规的边界。有人想看他被压下去,也有人——比如司徒明——需要借他立个新例。
    殿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名执事弟子走出,看了他一眼,道:“掌门有令,江无涯入殿覲见。”
    江无涯迈步而入。
    殿內宽敞,地面铺著灰白玉石,中央一条红毯直通主位。司徒明坐在高台之上,身穿半旧道袍,手中握著一块龟甲,指尖正缓缓摩挲其边沿。他抬眼看向江无涯,目光如深潭静水,不带波澜。
    “你来了。”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定。
    江无涯停下,在红毯尽头躬身行礼,动作標准,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弟子江无涯,奉召而来。”
    司徒明放下龟甲,双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前倾些许:“试剑坪一战,我已听闻。赵元通灵压压制於先,言语挑衅在后,你反击未取性命,手段克制,胜得堂堂正正。”他顿了顿,环视殿內两侧站立的几名执事长老,“诸位若有异议,此刻便可提出。”
    无人开口。
    江无涯依旧低首,眼角余光扫过那些沉默的脸。他知道这些人心里怎么想。一个无背景的寒门弟子,靠诡异手段击败飞升期,如今竟得掌门亲召,还被当眾肯定。可司徒明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谁也不会在这时候跳出来找不痛快。
    “很好。”司徒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江无涯,“你以非飞升之躯破飞升之境,风势隱现,掌力凝实,已有真传之资。今日起,正式列入苍云宗九位真传弟子之列,享洞府三座、灵药供奉不断、长老讲道优先听讲之权。”
    话音落下,殿內气氛微变。
    江无涯抬起头,神情未动,但呼吸略微加深。真传弟子,不是普通內门可比。那是直接受掌门与太上长老关注的核心人物,资源倾斜,地位超然。一步登天,说的就是这种跃迁。
    司徒明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赤金色,正面刻著“苍云真传”四字,笔划刚劲,似有风雷暗藏。他起身走下高台,亲自將令牌递到江无涯手中。
    “拿著。”
    江无涯双手接过,触手温润,內里却有一丝微弱灵气流转,仿佛与血脉共鸣。他低头看著那四个字,没有激动,也没有感激。他知道,这身份不是恩赐,是棋局中的一子。司徒明保他,不是因为欣赏,而是因为他有用。有用的人,才值得投入资源。
    “谢掌门。”他声音平稳。
    司徒明看著他,忽然道:“你可知为何我选在此时授此位?”
    江无涯摇头。
    “因为你不怕事。”司徒明淡淡道,“別人避都来不及的麻烦,你迎头就上。这种人,要么死得快,要么走得远。我希望你是后者。”
    江无涯没接话。
    他知道司徒明的意思。这一战,不只是实力的证明,更是態度的表態——你不退,我就推你一把。
    “还有一事。”司徒明转身,背对他,双指併拢,一道青光自指尖凝聚,“《九霄御风诀》,乃我苍云宗飞升期三大风系法术之一,专修风势掌控与身法腾挪,契合你体內风域雏形。今日传你,望你勤加研习,莫负此机缘。”
    青光飞出,直入江无涯眉心。
    剎那间,大量信息涌入脑海:口诀、经脉路线、灵力压缩方式、风势引导节点……复杂深奥,远超《飞升诀》前三重。他站在原地,眉头微蹙,体內风域本能地颤动,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源之力,开始自行调整运行节奏。
    数息后,信息沉淀完毕。
    他睁开眼,额角渗出一丝细汗。强行接收高阶法术,对神识有负担。但他挺住了。
    “多谢掌门赐法。”他再次行礼。
    司徒明摆手:“去吧。新赐的『凌风洞』已在东峰备好,三日內无人打扰。你先熟悉法术,后续自有安排。”
    江无涯退后三步,转身离去。
    殿门在他身后关闭。阳光再次落在身上,却不再只是温度。他握紧手中的赤金令牌,指节泛白。真传身份,飞升法术,这是实打实的跃升。但他清楚,越是高位,越容易成为靶子。薛天衡不会坐视,其他真传也不会欢迎一个“外人”挤进来。
    他沿著山道向东峰走去。
    沿途弟子见到他,纷纷侧目。有人认出那枚赤金令牌,眼神顿时变了。低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是……真传令牌?”
    “他真的成了真传?”
    “可他才十七岁,修为也没破境啊……”
    江无涯充耳不闻。脚步不停,穿过三道石桥,登上东峰。凌风洞位於半山腰,洞口刻著“凌风”二字,石门半开,內有清风徐徐流出,带著淡淡的灵息。
    他走入洞中。
    內部宽敞,石壁光滑,设有蒲团、玉架、聚灵阵盘,角落还有一方小型引灵泉。比起静虚洞,条件好了不止一筹。这是真正属於真传弟子的修炼之所。
    他將赤金令牌贴身收好,盘膝坐下。
    闭眼,沉神。
    《九霄御风诀》的第一段口诀浮现脑海:
    “风起於窍,行於络,聚於庭,御於心。欲控风,先纳风;欲纳风,先空己。”
    他尝试运转。体內风域缓缓启动,按照新法诀的路径引导灵气。然而刚行至第三条经脉,一股滯涩感猛然袭来,仿佛气流撞上了无形壁垒。他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滑落。
    不行。
    这法术层次太高,仅凭现有修为强行催动,极易伤及根基。他立刻收功,呼吸调匀,缓缓平復体內紊乱的气流。
    睁开眼,眸光沉静。
    他早料到会如此。飞升期法术,岂是筑基修士能轻易驾驭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向正確。风域与《九霄御风诀》確有共鸣,只要循序渐进,终能融合。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空白笔记,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
    “第一日,尝试运转《九霄御风诀》第一段,至『风行肺络』处受阻,经脉胀痛,停。”
    笔尖顿住。他又添了一句:
    “需寻辅助灵药,疏通经络。”
    写完,合上笔记,放回怀中。
    洞內安静。只有引灵泉滴水的声音,规律而清晰。他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脑海中反覆推演法诀路线,修正运行节奏。失败一次,就记一次,再试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天色渐暗。
    他依旧未动。手指在膝上轻轻划动,模擬灵气走向。体內的风域隨著意念缓缓起伏,像一头蛰伏的兽,等待唤醒。
    忽然,他抬头,望向洞口之外。
    夜雾瀰漫,山林朦朧。他的目光穿过层层树影,落在远方某处——那是图腾部落的方向。赤离在那边,小禾也在。还有狼族的营地,火堆,骨笛声,孩童的笑闹。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用毒刺救人,是在那里。也是在那里,他第一次听到“江哥”这个称呼。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
    山风扑面,吹动衣角。他抬起手,感受风的流动。过去,他靠系统求生;现在,他靠实力立足。真传身份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他要变得更强,强到没人敢质疑他的存在,强到能护住那些愿意叫他“江哥”的人。
    他摸了摸腰间的兽骨链,確认令牌仍在。
    然后转身,走回洞內。
    重新坐下,闭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运转法诀,而是先调息,让身心彻底沉静。再缓缓引动一丝灵气,顺著《九霄御风诀》標註的最浅路径运行。缓慢,谨慎,如履薄冰。
    半个时辰后,灵气终於完整走过第一条经脉路线。
    虽微弱,但通畅。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睁开眼时,眸光锐利如刃。
    他知道,这条路能走通。
    他拿起笔记,翻到下一页,写下:
    “第二遍尝试,成功引气过『肺络』,风感微弱,但路径確认无误。继续。”
    写完,放下笔。
    洞內烛火摇曳,映照著他清瘦的面容。眉宇间不见喜色,只有专注与冷静。他將赤金令牌从怀中取出,放在面前的石台上。令牌在火光下泛著沉稳的光泽。
    然后,他再次闭眼。
    风域缓缓启动,新一轮运转开始。
    洞外,夜更深了。
    山风穿过林梢,发出低沉的呼啸。远处主峰上,掌门殿窗欞微开,司徒明立於窗前,遥望东峰方向。手中龟甲轻响一声,他眉头微皱,隨即又鬆开。
    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宗门文书。
    洞內,江无涯仍在修行。
    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稳,体內风域的律动也越来越协调。虽然离掌握《九霄御风诀》还很远,但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他没有急。
    他知道,真正的强者,从来不靠一场胜利定乾坤。
    而是靠无数个寂静的夜晚,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
    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笔直,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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