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在任何时候听起来都不太让人愉快。监管什么?怎么监管?难道是每一笔开销都要跟滙丰匯报?
    “王先生不用太在意,监管这两个字。”沈弼显然是见惯了客户听到“监管”时的本能反应,连忙笑著解释道。
    他那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练的光芒,语气也放得比刚才更加耐心亲和了几分:
    “说是监管,实际上操作起来很简单——就是您的贷款资金必须存放在我们滙丰银行的指定帐户里,由我们代为託管。”
    “至於您用这笔钱去做什么生意、买什么楼、投资什么项目,我们滙丰是不会干涉的。”
    “只要这笔钱是在港岛本地使用,您拿著支票簿隨便怎么开支都行。”
    “不过您需要向总行提交一份较为详细的资金使用计划书,让信贷审批委员会了解这笔钱的用途和预期收益。”
    “这也是例行公事,主要是为了防止坏帐——您也知道,前几年战后的烂帐潮把各家银行都搞怕了,现在谁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无底线地放贷了。”
    “那依沈经理的经验,我大约能贷多少?”王业重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直视著沈弼。
    沈弼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椅背上,一只手端著红茶杯,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著;
    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显然是在心里快速地进行著一番核算。
    他在权衡的因素有很多——王业目前的存款余额是五十八万港幣,这笔钱虽然不少,但作为贷款增信的基础来看並不算特別雄厚。
    但另一方面,王业在南华的背景虽然不明確,但能在华商大楼那种地方住董事长套房的,绝不是普通商人。
    再加上他刚才主动提到“再存一笔钱”,说明此人的资金炼远比帐面上看到的要充裕。
    “如果是王先生您的话……”沈弼沉吟了好一会儿,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放下茶杯,竖起两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
    “两百万。我个人的最高审批权限,只能给王先生贷出两百万港幣。”
    “这个额度是我能直接拍板的最大范围,不需要经过分行信贷委员会的审批。”
    “如果您需要更大的额度,那就需要走正式的信贷审批流程,那个周期会比较长,而且需要更详细的抵押物证明。”
    两百万!王业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狠狠地吃了一惊。他在滙丰银行存的钱,满打满算也才五十八万港幣而已。
    这沈弼一开口就给出了將近四倍的贷款额度,这份魄力和眼力,確实不是一般的银行经理能有的。
    两百万港幣,放在现在的港岛是什么概念?铜锣湾一栋四层的唐楼也就卖个几万块,两百万几乎可以买下半条街了。
    “沈经理,”王业端起茶杯润了润嘴唇,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打了个来回,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
    “如果我再往滙丰存一笔钱,贷款额度是不是能再往上提一些?”
    “这就要看,王先生准备存多少了。存款余额越高,授信额度自然也会相应上调。”
    “如果您第二笔存款的数目不会比第一次少的话,我可以帮您向分行申请將授信额度提升到三百万甚至更高。”
    “具体的审批流程我可以帮您加急处理,大概三到五个工作日就能批下来。”
    沈弼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在银行业干了这么多年,太了解这种“我再存点钱,你给我多贷点”的套路了。
    但他並不反感——存款越多,滙丰的资金成本越低,这笔生意对双方都有好处。
    “应该不会比第一次存的少。”王业把茶杯放下,话锋忽然一转,“对了沈经理,我听说滙丰银行跟不少华人商行都有合作?”
    “能不能帮我引荐几位商会的老板?我手头上有一批古玩字画想要出手,需要找几个识货的买家。”
    “古玩字画?”沈弼眉毛一挑,隨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你算是问对人了”的得意:
    “王先生,何必捨近求远去找商行呢?我们滙丰银行,自己就有典当业务!”
    “您可能不太清楚,为了跟港岛的华人银號竞爭,我们滙丰这些年也陆续推出了很多原来只有银號和当铺才做的业务,典当就是其中一项。”
    “无论是什么古玩字画、金银首饰、古董瓷器,我们滙丰都有专业的鑑定师帮您评估,给出的典当价格绝不会低於市场行情。而且——”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一个非常重要的卖点:
    “日后王先生如果想把这些东西赎回去,也不需要额外支付什么手续费,只要按照典当金额支付一定的利息就可以了。”
    “这跟抵押贷款是两回事——典当期內,东西的所有权还在您手里,我们只是代为保管,只要您按期支付利息,东西就不会变成银行的。”
    “看来滙丰银行的业务还挺多的,连当铺的生意都抢。”王业咧嘴一笑,这个沈弼確实是个人才,三句话不离本行,不管聊什么最后都能绕回滙丰的业务上来。
    “应该的,应该的。我们滙丰银行一直致力於服务港岛大眾,所以在业务方面还有很多创新。”
    “王先生日后不管有什么需要,隨时可以联繫我。”沈弼满脸堆笑,从名片夹里又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王业接过名片,脸上掛著笑,心里却在冷笑。服务大眾?这话从滙丰嘴里说出来,別人或许会信,他却是半个字都不信。
    作为一个从前世信息大爆炸时代穿越过来的人,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港岛人都更清楚滙丰银行在几十年后乾的那些“好事”。
    利用发钞权垄断港岛金融市场,配合港英政府打压华资银行,在关键时刻抽贷坑死无数华商,回归前又百般阻挠港岛的金融改革。
    他之所以现在还在跟滙丰打交道,纯粹是因为这个年代滙丰確实是港岛规模最大、產品最全的银行,而且有发钞权和港府財政司的背书,抗风险能力比任何一家华资银行都强。
    等到日后港岛的华人资本真正崛起,他自然会想办法拿下滙丰的股份,到时候再把这头金融巨鱷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藉助滙丰的平台把天宫夜总会拿下来,把报社的架子搭起来,把蒋震那帮人安顿好。一步一步来,棋盘才刚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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