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乱命
    靳歙厉吼瞬间变成惊叫,双眼瞳孔急剧涨大,生死关头,潜力勃发,玄龟般猛力一缩脖颈,强行將脑袋佝僂在了前胸。
    铁瓜几乎贴著他的头皮,“呜”的飞掠而过,扫了一个空。隨即“吧唧”—
    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转而重重砸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靳歙口鼻耳鲜血喷溅,一阵难以耐受的剧痛传来,似乎后肩已被砸个碎裂。
    这处肩胛骨,正是上次挨了韩信一矛之处。而今刚养了个七七八八,那知又挨了这一锤,算是废了。
    靳歙满腔击杀韩信的豪气,化作冷汗跟隨鲜血,从口鼻耳间流泻了个乾净。
    在韩信第二铁瓜砸来之前,他扭转身,连滚带爬,向后逃窜的那叫一个肝胆俱裂。
    “和开水没有什么两样的沸物!”韩信追击不及,不屑冷然一笑,心头也很是意外自己这蓄势十足的一锤,居然依旧被他避过。
    跟隨靳歙衝锋的汉营兵士,眼睁睁看著靳歙这位主將,不过一个照面,就被韩信打得丧家狗一样扭头逃回来,尽皆胆寒,齐齐半途收住步伐,挥舞著兵器,对齐营兵士虚张声势叫囂著。
    他们算盘打得也是极美,只要能够牵制住齐营兵士,等爬到城头上的项襄军赶到,则大局抵定。
    只能说,他们想的是很美,也仅仅局限於想一想。
    韩信举起手臂,向后一挥手。
    身后齐兵接到军令,其中数百名上前两步,越眾而出,挽弓拽弦,將一根根箭矢激射出去。
    汉营兵士大讶,本能以为韩信是气疯了。两军距离如此近,一个衝锋就將完成接战,利用箭矢攻击,至少浪费一半,隨便有点军事素养的將领都不会下达这等离谱军令。
    接下来,这些兵士却发觉不妙了。这些箭矢全部从他们头顶上空飞过,直射向了身后的城墙去。
    待他们仓促回头看时,这些箭矢赫然是一支支火箭,射在身后的城墙上,落在城墙上散落摆布的烂木头、马骡草料,“呼”“呼”“呼”声响中,几乎弹指间,一道道火浪腾空衝起。
    “我糙了你的!”逃回阵列的靳歙,看到这一幕,全身寒彻,脱口大骂不已o
    这些烂木头、马骡的草料,攻破城墙急著攻下整座城池的靳歙,根本没有放在心上,那里想到这是韩信早早就预备下,用意而今阴自己一把。
    火焰蒸腾,繚绕腾空,热浪滚滚,距离老远,人就被烤炙的难以耐受。
    项襄麾下刚刚衝上城头的几千步军,可是惨了,不等站稳脚跟,一条条火舌已经急吼吼的扑击过来,劈头盖脸无比热情舔舐过来。
    这支汉兵那里经受过这等过火的对待?直被舔的不断发出惊慌尖叫。有些脑袋不灵光不知躲闪的,已被火焰深情拥抱住,在火海中悽厉惨嚎著,疯狂跳窜著,让人毛骨悚然。
    心胆破裂的兵士,就想从攀爬上来的云梯撤退回去。待见云梯上爬满了袍泽,有些不管不顾,猛然衝撞上去,抱著三四名袍泽一起飞滚下去。有些则眼一闭牙一咬,飞身自城头上跳了下去,英勇的一塌糊涂————
    对於发生在城头上的这一幕幕大烤活猪的生动剧目,靳歙虽然看不到,但想也想到了,知不用指望项襄这支步军能来匯合援救了。
    他欺负韩信这支军少,还想再鼓动一下士气,与韩信军在这广场上硬拼一下,那知就连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心愿,韩信都不留给他。
    隨著韩信又一声令下,一支百人眾的骑军,从街巷內声势惊人的衝突出来,吼叫著,对著他们冲卷过来,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此落下,靳歙终於彻底认命。
    他一边对兵士下达迎战的军令,一边强忍著肩骨的疼痛,无比乾脆扭转头,寻了一处火势最小最弱的城墙,闷头攀爬,几乎將夯土台阶蹬的冒烟儿,就要越过城墙,逃出城去。
    “靳歙逃了!靳歙逃了!哦耶,你们这些蠢货,还玩他母的什么命?”齐营兵士跟隨这一百骑军之后,一边对广场上的汉兵衝杀,一边大声吼叫著,给这些汉兵放气,败坏他们的战意。
    不用他们喊,见到身后火焰腾空,这支汉兵就知陷入绝地,等不来援军了。
    故而都一直不住眼看著主將靳歙,看他有没有韩信那绝境中开启出生路的逆天手段。
    这时发觉这廝不仅没有,居然还让他们做炮灰,拖住齐军,便於他自己逃命,当场不干了,有一个算一个,逃的那叫一个人人爭先,唯恐落后,都寻找火焰微弱处的城墙,拼力攀爬。
    只是那里有那么多火焰微弱之处?不可避免,兵士们聚集成一坨坨的,拼死爭抢下,不等齐军杀过来,自己先內訌杀伐起来————
    在亲卫拼力护卫下,靳款冒烟突火,付出了头髮眉毛烧掉一半,满脸满手燎炮的惨痛代价,终於爬逃到了城头上。
    项襄麾下衝上城头的兵士,除了被烧死,被跌死,剩余的这时已重新撤退到城下去了。
    闻听城內汉营兵士相互爭抢逃命发出的绝望厉叫,靳歙一颗心血淋淋的,站立城头面露不忍,躑躅不去。
    亲卫们急了,暗自抱怨:刚才您老人家爬墙逃命,那叫一个冷酷血腥,砍杀起挡在身前的汉兵,毫不手软。而今逃出绝境,又想起自己主將职责,假惺惺演起来了?赶紧跑吧,这儿还不足够安全呢。
    亲卫们簇拥上前,一边假意安慰著,一边手脚不慢,將靳款强行扶上一架云梯,自城头顺溜溜的放到了城下去。
    脚踩城外的土地,算是真正安全下来的靳款,转头四顾,发现身旁除了百余亲卫,跟隨他杀入城內的四千由骑转步、来自燕赵之地的精锐军士,逃出不过数百,堪称全军覆没,禁不住双眼发直,喉头一阵阵发腥。
    城头上突兀大火冒起,项襄麾下军队衝上城头,被烧死了好几百,又跌死了好几百,剩余的迫不得已全部退到城下。
    望著大火繚绕喷吐,被隔绝不知城內战情,无计可施的项襄急得直跺脚,站在城前不远处,与吕释之、齐受聚在一起,紧张商討著对策。
    “靳歙將军命我带领大军,翻越城墙,与他匯合,攻占全城。那知被这把大火阻拦。攻入城內的靳歙將军,不会有所差池吧?”
    项襄作为背叛项氏家族的大楚降將,投入汉营后,作战一向极为卖力,而今接到靳歙军令,却迟迟进入城內不得,有违抗军令之嫌,不免忧心忡忡。
    “项將军无须担忧,靳歙將军带领有四千军,许倩带领有五千军,近乎一万大军,即使没有你,也足以稳住城內局面。待火势熄灭,你带领大军再行越进城去,匯合靳歙將军,也是不晚。”吕释之捻著鬍鬚,一脸不以为然,悠悠然对项襄道。
    在吕释之看来,彭城城墙已经被攻破,又有足足一万大军越城墙杀入进去,可谓大局已定,將彭城收復毋庸置疑。这把火,应不过是齐军绝望之下的垂死挣扎而已,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齐受也是连连頜首,持相同意见,甚至还“嘿嘿”笑著,开了一个玩笑:“这把火,別是靳歙將军亲自下令烧的吧?也许是攻陷彭城太过顺利,忽然不想你进去,分薄了他大破彭城的功劳了。”
    项襄这个脑子有些不够用的,居然没有听出齐受话语中的调笑,眨巴著眼想了想,大为认同的点了点头,感觉很有道理。
    “三位將军,靳歙將军自城內越了出来,刚刚掉落在城墙前。”这时有项襄留在城下的军官,疾步跑过来稟报。
    “什么?”项襄与齐受、吕释之一个哆嗦,面面相覷,一阵不妙感觉生出。
    靳歙即使战力通天,也不至於这么短时间,就將彭城给全部收復了。既然彭城没有收復,他却突然自城內跳出来,那答案只有一个,说明城內战局並不顺利。
    三將没有二话,带领亲卫,急吼吼赶了过去。
    赶到城墙下,三將见靳歙遍身焦黑,满身烧伤,耷拉著一条半死不活的手臂,完好的右手扶著大矛,喘得像是一条跑了一百里的老狗,尽皆大吃一惊。
    一时间,刚才还信誓旦旦彭城已破重新落入他们汉营手中的三將,被这超乎想像的一幕给干沉默了。
    靳款的这副模样,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三人想到战局不利,但也没有想到会不利到这个地步,—一这是直接全军覆没的节奏?!
    治粟內史大人有些急眼,最先开干,声色俱厉:“靳將军,你这是什么造型?玩的什么行为艺术?身为当世名將,带领占据绝对优势的兵力,攻破城墙,杀入城內,怎么说?怎么就你光杆主將逃出来了?
    那一万大军呢?我问你,一万大军哪儿去了?”
    齐受赶紧招来军医,给靳歙收拾伤势。
    面对吕释之的质问,靳歙一边任凭军医包扎,一边撩起眼皮斜了他一眼,沉闷道:“还有什么好问的,这一切还不够明显吗?
    心吕释之一听,双眼一黑,万难相信之下,依旧心存一丝侥倖:“你、你別蒙我。你总不能真將一万军,都葬送在了城內吧?城內齐军,最多七千左右,怎么可能將你们一万军给吞掉?况且南、东、北三面城墙,还有朱通、王恬、陈仓三將各率五千军在攻城。快说,你是不是在糊弄我?”
    吕释之话未说完,南、东、北三面城墙,也纷纷传来信息,各自引领五千军攻入城內的朱通、王恬、陈仓三將,无一例外,全部折戟沉沙,被齐军利用城內街巷战,反败为胜,兵士折损惨重,重新被赶出城来。
    唯一的好消息是,朱通、王恬、陈仓三將,麾下大军侥倖没有全军覆灭,每人还带回了近乎三千残军。
    吕释之一颗心彻底冷了,整个人也进入了暴怒状態,像是赤脚踩在了烧红的铁板上,不住用力窜蹦著,对著靳歙,骂的那叫一个剥皮抽筋,充分向旁边的项襄、齐受等將领,詮释了什么叫“战败的將军不如狗”:“靳歙,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你即使赶著一万头猪,也不至於不到半天工夫,就被不过七千的齐军,给宰了个这般乾净!那都是我刘家的军队,耗费的都是我刘家的钱粮,你这般肆意浪败,你崽卖爷田心不疼。你这个畜生,你是不是投靠韩信了?我要向汉王参你,狠狠的参你!”
    靳歙刚才在城內,被韩信给揪住了,按在地上用足气力的好一通摩擦,本来就像是王八吃了烧红的秤砣,五臟俱焚,心魂俱痛。
    那知道逃出城来,吕释之这位同僚,不仅没有安慰宽解之语,反而上来就是闷棍痛击,直气得脖颈青筋暴起如扭曲的蛇,瞳仁里烧著两簇堪堪失控的火焰,连腰间革带都在剧烈起伏中崩断了卡扣,拔剑厉吼:“吕释之,老子忍你很久了!汉王一日没有王命传来,我就一日是彭城汉军阵营的主將。身为下属,詆辱主將,你好大胆。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斩了你!”
    刚刚被军医包扎好的左臂吊在胸口,缠裹的雪白丝绸,在微风中轻轻颤抖,像一道飘摇的招魂幡。
    “嘿,你老母的,遇上韩信,你狗屁不是;对上本內史,你倒是来劲了是吧?这不是標准的內让內行、外战窝囊的废物吗?
    在此我不妨奉劝你,以后別骑马了。我算是看出来了,对上韩信,你註定步行(不行)。哼,有实力可以装逼,像你这没实力硬装的,妥妥的就是个逼。”
    吕释之知晓靳歙就是过过嘴癮,根本不敢杀自己,唾沫飞溅,肆无忌惮,话里话外都在將靳歙往绝路上逼。
    眼看战局一塌糊涂,两位长官又要闹內江打起来,齐受、项襄,以及匆匆赶来的朱通、王恬、陈仓诸將,忙你一言、我一语进行劝解著:“两位都少说两句————”
    “我说句公道话————”
    “我向来说话直,对事不对人,这事————”
    最后好说歹说,诸將总算將吕释之给劝走了。
    靳歙话没有说错,汉王王命一日不到,那怕他將仗打成一坨屎,也是谁也动不了他,依旧还是彭城汉军的主將,他们这些將领,也依旧还要听他命令。
    靳歙瞪著一双圆鼓鼓的眼睛,充满了裸赤赤的血腥,凶气十足的对著诸將环视一圈,一字一顿道:“此战失利,罪责在我。但凡汉王怪罪,我一力承担,与你们无关。”
    靳歙这一番定心丸发下来,齐受诸將都明显鬆了一口气,神色大见和缓。
    靳歙面容冷冽依旧,话锋一转:“但这一战还没有结束呢,韩信城內军队,最多还有四千,我们却还有一万余步军,六千骑军,依旧有一战之力。接下来,尔等务必继续用命,跟隨我,与韩信决一死战。”
    诸將一听,面容大苦:还要打?
    到了这一步,诸將对靳款能够战胜韩信,是一丁点儿信心都没有了,同时心头对韩信的用兵,不免滋生出浓重的惧意。
    他们尽皆看出,靳歙对上韩信,像是落入了越奋斗作战、就赔得越多败得越惨的怪圈,因而当前,老老实实坐等汉王新的王命下达,无疑来得更为稳妥。
    “怎么都不吭声?说话!莫非你们也胆敢藐视我,不惧我的军法了?”靳歙话语像是自地底吹来的阴风,带著彻骨的寒意。
    诸將无奈对望,俯首应命。
    靳歙满意点头:“將骑军、步军,全部集结到城南,背靠泗水,安扎营寨。
    打开库藏,取金银布帛,重赏士卒,振奋士气。明日,匯聚起所有军队、攻城器械,全力攻击南面城墙。我,还有你们,全部带头进攻。不破彭城誓不还!”
    闻听靳歙斩钉截铁的话语,孤注一掷的疯狂模样,诸將心头狂跳,却不敢怠慢,躬身高声应喏。
    一向嘴臭的齐受,忽然想到,军营中的金银布帛钱幣,都掌控在吕释之手中,对於靳歙的这番“乱命”,就怕不会听从。
    然而见靳歙一副完全上头不管不顾的架势,显然根本不怕得罪吕释之,就暗暗咽了口唾沫,將疑问的话语也给咽了回去。
    “彭城內齐军守军,负隅顽抗,就怕我们的兵士,將死伤不轻。”一直保持缄默的项襄,这时皱眉开口道。
    “那就再搜刮几万黔首,驱赶著同时攻击四面城墙。然后我用抽籤方式,將精锐兵士,隨机安排到那面城墙,进行突袭。
    哼,我都不知道精锐兵士会攻击那面城墙,我就不信韩信能算到!用黔首牵制住齐军,用精锐兵士突袭,绝对会一举建功。”靳歙强忍著胳臂疼痛,咬牙切齿道。
    诸將齐齐动容,相互对望,大觉此计可行。
    齐受面色一阵踌躇,道:“彭城周边县乡,心向齐营的黔首,都被咱们搜刮的差不多了,没有那么多替身羊了。”
    彭城被韩信攻下,任命郑安其为县令。郑安其崽卖爷田心不疼,將吕释之辛苦征缴的粮食,大肆散给彭城周边乡里的黔首,尽收这些黔首之心。
    靳歙对彭城围困狂攻,就將这些心向齐营的黔首给尽数捉拿了来,驱赶著攻城,而今堪堪死尽。
    靳歙阴沉沉道:“彭城周边乡里没有,就去周围傅阳等县的乡里去驱赶。不过一群狗羊一样的黔首,能生的很,死多少,后面还会冒出多少。
    “1
    诸將一听,目瞪口呆。为了攻下彭城,这廝这是已经不顾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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