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逃出
    靳歙带领数十名精锐,操持著长矛大戈等长重兵器,乌压压衝进了街道。
    不等立定脚,迎面一支汉营十二人小队,摆布出一个圆团团的进攻阵型,恶狠狠压了过来。
    “这是企图利用街道,进行巷战?很好!韩信,看我这支军,如何崩掉你的大牙。”
    骑军的单兵素养,原本就要高过步军。靳歙的这四千军,全是由骑转步,並且还儘是来自燕赵之地久战的悍卒,战力在围困彭城的汉营中,堪称首屈一指,靳歙自然信心十足。
    然而一接战后,靳歙敏锐感觉到不对头了。
    这支十二人的小队,像是一头脱胎换骨的猛兽,较之刚才利用“双轮拒马阵”痛虐许倩步军,又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数十汉兵一拥而上,首先遇到了齐军的两名盾牌手,舞动著两面厚实宽大的盾牌,宛如一道移动的墙壁,將整支小队严严实实遮掩在后,密不透风。
    任凭汉兵“哇哇”怪叫连连,又是长矛捅,又是大戈搠,却只听闻“噗噗”声响,尽数被盾牌挡住,无法对后方齐兵造成有效伤害。
    趁著两名“盾牌手”牵制住汉兵的进攻火力,后面紧紧跟著的四名手操长度惊人长枪的兵士,隨之猛然发力了。
    手中长枪犹如一条条灵动的银蛇,从盾牌缝隙迅猛挺刺向前,直取汉兵咽喉、胸膛等要害之处。每一次刺出,伴隨著冰冷的寒光闪过,都有大蓬大蓬鲜血飞溅起来,同时还有汉步军的惨叫高亢嘹亮,声震屋瓦。
    这还没有完。在长枪兵后,又有两个身躯粗壮结实的“铁叉兵”,挥舞著、转动著满是枝枝丫丫杂乱铁枝权、宛如扫把星一样晦气的“大铁叉”,一边干扰视线,一边扫荡外加扒拉,威风十足。
    汉兵一遇上,不是被撩掉兵器,就是被扎个血葫芦,一个字,“惨”。
    在小队的最后,还有四名兜底的短刀手。
    这四名短刀手,一手提著轻便的藤牌,一手提著短刀,双眼幽绿,游弋不定,身形敏捷,如同灵猿。
    一旦窥见汉兵,在长枪、铁叉的扰袭下,慌乱躲闪露出破绽,就猛然扑上前去,劈头盖脸对准了就是一阵急剁,然后立即又蹦又跳又躲回到队列,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整个阵法施展开来,配合得天衣无缝,如同一台精密的战爭机器,向前稳步推进。
    汉兵人数虽眾,街道两侧儘是房屋,根本铺展不开,无法对这支小队形成合围,像是狗咬刺蝟般,无从下口。
    在小队的全方位无死角立体环绕式的进逼下,顾此失彼,被衝击的七零八落,阵脚大乱,死伤悽惨。
    眼看著不过几个回合,几十名汉兵被这支十二人小队给杀得节节败退,丟盔弃甲,靳歙面色大变。
    此时又听闻周围街道,喊杀声、惨叫声,充盈耳廓,远近不一,不断传来。喊杀声分明是齐卒,惨叫声却多是汉兵。显然四千汉兵涌入街道后,也与齐兵开始激烈接战,並且显然都遇上了这般扎手的硬点子,不仅迟迟突破不进去,反而尽皆受创不轻。
    靳歙情知自己终究还是过於乐观,只以为四千由骑转步的精锐军卒,足以对韩信区区一千几百兵士形成碾压。
    哪知道韩信居然將军队化整为零,分解成一支支战斗小队,组建成一个个杀伤力惊人的小型阵列,依託街道进行作战。
    自己四千锐军,冲入进来,被街道不断肢解、分化著,待面对一支支十二人的齐军小队时,最多也就数十人,无法在人数上形成碾压態势,变成反过来被崩得牙齿飞溅。
    靳歙沉下心,凝视著前方的这支激战中的齐军小队,细加揣摩。
    隨著揣摩的越加入味,他脊背慢慢的一层冷汗冒了出来。
    靳歙也是当今天下有数的名將,很快將这新奇可怕的阵型,给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阵型看上去不太起眼,仔细盘算开来,优势却是不枚胜数。
    首先人数极少,不过区区十二人,灵活机动,趋退自如。此外阵型结构简练,没有多少难度,对兵士来说极易上手,略加操练,很快嫻熟。投入战场,施展开后,兵器长短兼具,配合密切,攻守兼备,杀伤力极强。
    同时配备的兵器,隨处都有,毫无额外成本,也就那铁叉子能多费点儿工关。
    最最厉害的,就是地形越复杂,显然这阵型越能够发挥优势。特別在多沟壑、多狭窄道路的地形中,越具奇效,攻击力惊人。
    由此可知,刚才韩信下令齐军退入城內街道,也是有意为之,就是要依靠这复杂地形的街道,將自己四千军给肢解、分化,然后凭藉这新演练的阵法,狠狠给自己放血。
    靳歙眼光的確足够犀利,將韩信改造后世戚军神的“鸳鸯阵”,极短时间给看透了个七八。
    当然,也就仅看透七八而已。“鸳鸯阵”最为核心的一点,他並没有看出,那就是一“铁的纪律”。
    正因为有“铁的纪律”这个核心因素在,將原本一盘散沙般鬆散作战的士兵,给凝聚成了一个整体,做到了屏蔽弱点,放大优势,才使得士兵们发挥出了一加一大於二的作战效果,拥有了当前这般令人惊恐的杀伤力。
    靳歙心头清楚,如果在平原野战,凭藉人多势眾,破解这“鸳鸯阵”並不难,但在这地形复杂的街道中,不付出一定的代价,显然是难以达成。
    靳歙回头扫了身旁的亲卫百將一眼,沉声喝道:“中路挺进,钻心剖腹,一分为二。
    那名百將会意,引著十名亲卫,化作一前端尖硬,后端夯实,力道粗暴的尖锥队形,越身而上,咬人的狗般闷不做声,对著这支齐军小队就狠狠捅了上去。
    靳歙却是打著以力破巧的主意,將齐军这个鸳鸯阵给强行从中戳开,剖解成两半,然后让暴退不迭死伤连连的汉兵,便於下手,围歼灭杀。
    作为锥尖存在的百將,对於靳歙用意瞭然於胸,脸颊上指头粗细的暗红刀疤抖动,眼底浓重的杀机闪过,手中大戈蓄足力道,向前猛撞。
    对这支齐军的“鸳鸯阵”,他刚才也看了半响,自知此番衝杀,固然能够破开这棘手的鸳鸯阵,首当其衝突进的自己,连同身后的数名袍泽,却绝对难以倖免。
    那知接下来无比顺利,百將与十名亲卫一头深深扎了进去,將齐兵十二人队的这支鸳鸯阵,给均匀分成了左右两块。
    一直到突入到底,百將才察觉不好,这般顺利,並非他们勇武过人所致,而是这“鸳鸯阵”自动变阵了。
    十二人小队组成的鸳鸯阵,自中分裂开来,变为了两支六人独立的两仪阵。
    两支两仪阵分自左右,刀叉齐举,枪盾並用,向著中间轻盈一夹。
    像是两只大刺蝟夹一条黄鼠狼,待再次分开,百將带领的十名亲卫就遍体鳞伤,倒在地上不住抽搐厉嚎起来。
    战力最强、最为凶猛的百將,还得到了额外重点照顾,先被铁叉远远推挡在外,接著被长枪在身上捅出了好几个洞洞,最后被短刀手欺到身前,一刀剁在了脖颈上,比十名亲卫还悽惨,泄了气的尿脬般软倒地上,眼看著没有气了。
    后方的靳歙,看得双眼发直,万想不到,这鸳鸯阵居然还能够进行灵活变阵。他再忍不住,挥舞大矛,亲自带领剩余的二十多名亲卫,摆布成阵列,步伐齐整,吼叫著狂衝过来,却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强行將这扎手的鸳鸯阵给推平。
    他的亲卫尽皆一身重甲,虽然肯定要付出不菲的代价,但这可恶至极的鸳鸯阵也一定会砍成稀烂,碾成肉泥。
    面对靳款暴怒之下,倾尽全力的突击,变形两仪阵的齐兵,在队长的一声招呼下,向后就逃,闷头钻进了街道旁的小巷子中,动作丝滑至极。
    “还想逃?伤了我这么多兵士,就想脱身,那里有这么便宜的事儿?”靳歙带领一乾亲卫紧紧追逼,跟隨衝去小巷而去。
    小巷子纵横密集,交错延伸,靳歙引著亲卫鍥而不捨的追击著,一路不断分兵,直被分裂成了四五路之多。
    待追到最后,靳歙回过头,发觉身边仅留下六七名亲卫了,就觉这一幕无比熟悉。仔细一想,刚才自己引著四千大军从城墙衝下来,涌入街道,被层层分解,不也是这个套路吗?
    小巷子的尽头,三名齐兵终於被逼上了绝路,无处可逃。
    这三名齐兵,一名盾牌短刀手,一名长枪手,一名铁叉兵,昂然不惧,竟然又列布成一个小小的三才阵,攻守兼备,法度谨严,对著靳款咧嘴狞笑不已。
    好像被逼上绝路的是靳歙。
    靳歙整个人感觉都要被气成吹猪了,一个无声的咆哮发出:“倒底还有完没完,居然还能变阵?”
    他重重一挥手,怒吼道:“给我杀!”身后的亲卫一拥而上,扑击过去。
    於是让靳歙大將军感觉操蛋的一幕又出现了,小巷子极为狭窄,亲卫人数虽眾,衝到近前与齐兵小队激斗的,只能是两人,並且还束手束脚,划拉不开。
    反观齐兵这个三才队,盾牌短刀手负责防护,铁叉兵转动大叉子扰乱视线,长枪兵则闷不吭声,一味猛戳,极短时间愣是將靳歙战力卓著的亲卫给接连击杀了足足四人。
    最后还是三人小队中的大铁叉,先被亲卫给砍裂,那根长枪也陷入了一名亲卫甲冑缝隙拔不出去,被其余亲卫衝到了近前,依靠厚实甲冑,硬抗短刀手的砍劈,隨之长矛狠刺,才强行將三人给堆死。
    这一番恶战,用时极短,却惨烈到极点。
    看著或躺或歪或坐,死状扭曲的四名亲卫尸身,以及身旁两名受伤不轻亲卫不住粗重的喘息,靳款沉默了,就觉一股股寒意自脚心不断冒上来。
    身为主將的他,敏锐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跟隨他身旁的亲卫,无论战力还是甲冑,在四千军中都是毋庸置疑首屈一指,灭杀齐军这支“鸳鸯阵”小队,都这般艰难,付出这般超乎想像的代价。那其余兵士——————
    心头惴惴的靳歙,急匆匆带领亲卫,自小巷子撤退出来。
    旋即,他身躯骤然一僵,发现宽敞的街道中,果不其然再次堆满了神色仓皇的汉兵,赫然儘是被刚才追击的一支支齐兵“三才阵”小队,反过来从小巷內给杀退出来。
    所有汉兵一看就知被杀破了胆,像是一群受惊的没头苍蝇,向著来路—城墙下的广场,不由自主溃逃过去。
    靳歙就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双眼向外蛤蟆般不住一突又一突,好像下一刻就要崩射出来。
    他又是一声气急败坏的大吼发出,一咬牙,也不再迟疑,带领亲卫也飞奔出街道,抢先向广场衝去。
    待他退到广场,跳到一架毁坏的双轮拒马上,四下环顾,发觉不断从鳞次櫛比房舍的一条条街道中,惊慌失措逃窜出来的汉兵,居然仅仅不过千余。
    四千由骑化步的精锐大军,整整三千,就此被齐军的“鸳鸯阵”,给永久留在了彭城的一条条街巷內。
    靳歙只觉心在滴血。
    见这一千残兵败將,退到广场后,毫不停步,又继续向城墙衝去,企图爬过城头,逃出城去。
    靳歙大怒,一声令下,亲卫站立在城墙前,乱刀狂劈,长矛狠捅,强硬將残军溃逃给止住。
    “项襄將军带领四千大军,马上越过城墙,赶来匯合。只要我们在这广场上,挡住韩信军,胜利將依旧属於我们。是我靳歙部下的,就跟隨我拼死迎战。在这宽阔广场上,韩信军的阵法毫无作用,他已经技穷了!”
    站立拒马上的靳款,一手矛,一手剑,威风凛凛,雷霆般怒喝不已。
    惊魂不定的一干汉兵,被骂得面色变幻,终於回了魂魄。接下来在军官將领的怒骂下,飞快重新整队,面向城內,勉强列阵。
    到了这时,靳歙依旧顽固的不认输,还抱著极大幻想,自觉凭藉这一千残军,足以顶住齐军,等待到项襄四千援军的到来。
    他如意算盘打的是好,可惜的是,他忘记了,以韩信的用兵,那里会留下这么大的漏洞给他?
    隨著韩信引著死伤颇重不足一千的齐军,从彭城街巷內也再次列阵而出,后方城头上,项襄麾下由骑转步的汉兵,也开始冒出头来,攀缘过城墙,即將赶到与靳歙匯合。
    靳歙一见之下,心头大定,暴笑不已:“韩信小儿,你千算万算,想不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簣吧?今日,这彭城,就是你的葬身埋骨之地!—杀!”
    靳歙自拒马上飞跃而下,挥舞大矛,拧身振步,轻捷若蜻蜓点水,对韩信飞快扑去。
    周围严阵以待的一千余汉兵,也来了狗精神,押著脖颈,嘴角泛著白沫,对著韩信,对著齐军狂叫不止,跟隨前冲。
    半途,靳歙大矛“噼啪啪”一阵飞拨,將广场上横七竖八插落的五六根矛、戈,挑飞上半空,“呼呼”风声滚动,对韩信劈头盖脸激射过去。
    他身躯紧隨其后,手中大矛化作一条雪亮银线,虚空不住微微轻盈抖动著,如择人而噬的毒蛇,对韩信挑刺而去。
    上一战在彭城北,靳歙与韩信当面交锋,拼尽全力,没有战倒韩信不说,反过来被韩信一矛在肩头上添了一个窟窿。
    要不是齐受拼死相救,就死在当场了。
    那一战之后,靳款是怎么想怎么不服气,一心要与韩信再次见个高下。
    不雪前耻,寢食难安。
    这一招“暴龙捲雪”,是他苦心练习日久,深具信心,暗定主意要凭之一举斩落韩信。
    “来得好!今日不分生死誓不休。谁要是再逃,谁就是没有卵蛋的赵高!”韩信挥矛迎上,一边无比恶毒的扬声辱骂道。
    上一次眼看再添一矛,就將这货给戳死了,却被齐受坏了好事,韩信事后也是大为不甘。
    他长矛抖动,修长雪亮寒气逼人的矛刃化作一道银幕,激射来的矛戈,像是撞击在铁砧上一般,被尽数反弹回去。
    旋即他长矛向著地面一插,右臂筋肉賁张,握住尾端用力一压,修长的矛杆倏忽弯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半圆。
    紧接著“彭”的一声,矛杆弹直,就此將韩信整个人弹飞上了半空。
    而此时,靳歙黄雀在后的一矛,恰好飞搠过来,刺了一个空。
    靳歙一惊,他这一矛,矛尖抖动如丝,笼罩了韩信整个上半身,无论韩信如何躲闪,都非被他给刺中不可。他却是打破脑袋也没有想到,韩信会想出这等怪诞一招,整个人被自己矛杆给撬上半空。
    靳歙反应也快,鬚髮飞扬,厉喝一声,手中大矛就要脱手投掷而出,將半空的韩信给洞穿射落。
    那知道,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韩信左手一抖,一枚光灿灿、圆滚滚的拳头大小的铁瓜,“鸣”的夹带劲风,对著他后脑勺,狠狠砸击了下去。
    韩信却是更狠,一心杜绝上次让靳歙逃生的乌龙,诚心要帮他將生命在这儿画上一个圆满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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