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网恢恢?没错。可若网眼被人悄悄堵上几处,再大的网,也兜不住风。
    只是谁也没想到,棒梗正蹲在筒子楼三楼的窗台边,手里捏著半截烟,盯著楼下那扇亮灯的窗户,掐灭了菸头。
    今晚,他就动手。
    而李国满和侄子李家成,一边吃,一边聊,从建厂说到分销,从磁带到后续扩產,一顿饭吃了整整两个小时。
    关妍悄悄鬆了口气——李家成明確说了:魔都办厂,派两个老练的经理过去盯就行,他和李国满根本不用常驻,更不用拋家舍业。
    她望著桌上热腾腾的菜、映著灯光的茅台瓶、还有李家成谈笑间从容不迫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家子弟的本事,不在亲力亲为,而在运筹之间;不在奔波劳碌,而在一言落地,便有人星夜兼程去办。
    她嫁的,是个权势之家?
    或许吧。
    可她爱的,是李国满低头给她剥虾时那副笨拙的认真,是他听说磁带能赚大钱时眼里闪出的光,是他答应合作时那一声乾脆的“干”。
    念头一闪,便散了。
    她夹起一块酱肘子,轻轻放在李国满碗里。
    尤其是两人明天就要去民政局领结婚证,正式结为夫妻,关妍对李国满愈发柔顺体贴,连说话的声调都放得又轻又软,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她心里清楚,李国满素来爱亲近她,昨夜又在绿皮火车上顛簸一整晚,硬是忍著没碰她,她便主动靠过去,由著他折腾到深夜。
    可到了凌晨两三点,四合院里早已万籟俱寂,连狗都蜷在窝里打起了呼嚕——唯独棒梗,睁著眼躺在炕上,一动未动。
    他没惊动同屋睡的弟弟何晓。临出门前,还侧过脸盯了何晓一眼:那眼神黑沉沉的,像井底渗出的凉水,嘴角绷得死紧,喉结上下一滚,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拿不到的,你也甭想沾边!”
    他踮脚溜进后爹傻柱的屋子。门虚掩著,灯早灭了,只有窗外一点雪光映进来,照见被子底下露出来的半截肩膀——光溜、结实,正挨著母亲林美丽的后颈。棒梗手指一颤,钥匙还没摸到,胸口先堵上一团硬块,烧得他耳根发烫:傻柱!你个下三滥的货!老子咒你今夜就断子绝孙!
    他向来不讲理,心眼也窄,可对林美丽,却是实打实敬著的。当初她要嫁傻柱,他蹲在院门口哭了一整天,嗓子都哑了,死活不肯叫那一声“爸”。如今亲眼瞧见母亲枕著傻柱的胳膊睡,他心里那股火苗,“噌”地窜起三尺高,比蜀香轩灶膛里的柴火还旺——烧!必须烧!趁它刚开张没几天,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
    钥匙到手,他猫腰退出来,直奔院角杂物堆。那罐汽油早就搁在破竹筐底下,油桶冰凉,桶身还结著薄霜。他拎起来就走,脚步快得像踩在棉花上,轻得听不见一丝响动。
    大年初二,街上偶有片警骑著三轮摩托巡逻,引擎声“突突突”碾过青石板路。棒梗刚拐进胡同口,远远听见动静,冷汗“唰”一下浸透后背,立马闪身缩进墙根阴影里,蹲著喘粗气。要不要等?等过了年再说?
    念头刚冒头,眼前又浮出傻柱那只搭在母亲腰上的手,还有林美丽鬢角散落的一缕碎发……他猛地攥紧油桶把手,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不等了!现在就烧!
    巡逻车一过,他拔腿就跑,鞋底蹭著冻土,发出细微的“嚓嚓”声。
    不多时,已站在潮阳区蜀香轩门前。门锁是他上回踩过点的,熟门熟路;油罐嘴儿对准门槛缝隙,手腕一倾,黑亮的液体“哗啦啦”淌进去,顺著砖缝一路漫向灶台、酒柜、屏风底座……动作利落得像干过百八十回。
    末了,他退后两步,扯了扯嘴角——那笑没到眼里,只在脸上拉出一道僵硬的弧线。火机“啪”地一磕,蓝焰跳出来,他手一松,金属壳子打著旋儿落进油泊里。
    “轰——!!!”
    火舌“腾”地躥起一人多高,舔著门楣往上扑,瞬间吞了前台、包间、厨房灶台。木樑噼啪炸裂,玻璃爆成白雾,浓烟裹著焦糊味直衝夜空。
    “傻柱——!”他咬著后槽牙低吼,声音嘶哑,“你占著我妈,占著这店,占著何晓的好日子……全给我烧成灰!”
    话音未落,人已蹽出院墙,影子被火光拉得又细又长,一晃就没了。
    这一趟,真算他命硬——巡警刚转过街口,他已翻进自家院墙,悄无声息把钥匙塞回傻柱枕头底下,钻进被窝,闭眼装睡。
    胸口那阵热乎劲儿还没散,又麻又胀,像喝多了烧刀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又悄悄翘了起来。
    人啊,一步踏进黑路,再想回头,脚底板就黏上泥了。
    若再这么顺风顺水下去,哪天他手里攥著的,怕就不是打火机了。
    “呜哇——!!!”
    火光冲天而起时,街对面巡逻的片警正啃著冻梨,抬头一看,手里的梨“啪嗒”掉地上。两人抄起喇叭撒腿就冲,边跑边吼:“起火了!蜀香轩著火了!”
    消防车五分钟就到。火势虽猛,但扑得及时,二楼客房和阁楼倖免於难,只一楼大厅、操作间和老式排烟道烧塌了,黑灰落得满街都是。
    天还没亮透,两个巡警已站在四合院门口,敲开了傻柱家的门。
    院里霎时乱作一团。一大爷易中海披著旧棉袄,二大爷刘海中趿拉著棉拖,三大爷阎埠贵拢著袖子,李国弦、许大茂、傻柱一家子……十几號人全围了过来,外套胡乱裹在身上,头髮睡得乱翘,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团团打转。
    许大茂这些年挣了钱,本该搬走,可因著李文国和李国弦的事儿,硬是赖在院里没挪窝。
    “同志,我是傻柱,出啥事了?”他嗓音发紧,额头沁著冷汗,右手下意识按住左胸口,那儿正突突跳得发慌。
    人群静得能听见北风颳过枯槐枝的“簌簌”声。
    只有三大爷阎埠贵、林美丽、小当三人,目光极快地扫过棒梗的脸——那眼神,像三根细针,扎得棒梗后脖颈一凉。
    “潮阳区蜀香轩,是不是你开的?”巡警盯著他,语气沉得像压了块青石,“有人放火。”
    “啥?!”
    “又……又放火?!”
    傻柱身子一晃,脸霎时褪尽血色,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像截被砍断的枯树桩。
    “傻柱——!!!”
    “快扶住!”
    喊声炸开,人影乱晃。林美丽第一个扑过去,双膝砸在冻硬的地面上也顾不上疼,一把抱住傻柱脖子,眼泪劈里啪啦砸在他脸上。可下一秒,她忽然顿住,猛地扭头看向棒梗——那眼神又急又狠,像要把他骨头缝里的渣都剜出来!
    她嘴唇哆嗦著,却没骂出一个字,只仰起脸,对著黑黢黢的天,喉咙里滚出一声长嚎——
    “啊——!!!”
    那哭声撕心裂肺,带著血丝,听得人脊梁骨发麻。小当和何晓“哇”地一声跟著嚎啕,一个抓著母亲胳膊,一个死死攥著傻柱的手腕。
    唯有棒梗站著不动,脸色惨白如纸,身子微微发抖,活脱脱一副嚇懵的模样——可没人看见,他指甲早抠进了掌心,血珠子顺著指缝往下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三两点暗红。
    “愣著干啥?送医院啊!”一大爷易中海拄著拐杖,白髮在寒风里乱飞,吼得中气十足。
    李国弦和许大茂架起傻柱胳膊,两个巡警托著腿,七手八脚把他抬上三轮摩托后斗。车“突突”远去,捲起一地煤灰。
    “哎哟喂——”
    “这遭的是哪门子孽哟……”
    “到底谁干的?谁跟傻柱有这么大仇?”
    “傻柱啊,你可千万撑住!”
    李国弦和许大茂搀著一大爷往回走时,就见老头儿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捂著脸,肩膀剧烈耸动,花白鬍子上掛满泪珠,混著鼻涕往下淌。
    退休后,傻柱天天端汤送药,带他去医院量血压、查血糖;换季必拆洗他和一大妈的厚棉被,晒得蓬鬆暄软才抱回来;冬天提前生好炉子,夏天早早备好酸梅汤……他早把傻柱当亲儿子养,一大妈更是把傻柱的衬衫补丁都绣成蝴蝶样。如今傻柱被人害得昏死过去,两位老人比林美丽一家还熬不住,心口像被钝刀子来回割。
    李国弦忙蹲下,用自己棉袄裹住一大爷的腿;许大茂赶紧脱下毛线帽,扣在他头上。
    “唉……”二大爷刘海中蹲在旁边,狠狠啐了一口,“这心肠烂透的畜生!连烧两次!逮住了,枪毙十回都不够!”
    阎埠贵站在院中槐树底下,手揣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兜里,眉头拧著,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晓得內情,可话卡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棒梗那孩子干的事,他亲眼撞见过,可上回傻柱和林美丽硬是把这事按住了,没声张。
    这回呢?他不敢赌。索性先不提,等傻柱醒过来,看人怎么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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