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一股子刺鼻的味儿忽地窜出来,又冲又呛,熏得人鼻子发酸。
    “啥味儿?这么冲?”
    李国满皱著眉,抬手扇了扇空气。
    “机油。”
    关妍鼻子动了动,答得乾脆。
    她爹干了一辈子汽修,扳手油污糊满指甲缝,家里常年飘著这股子味儿。她从小闻著长大,一嗅就准。
    “哦……”
    李国满点点头,没再多问。
    傻柱那家小饭馆烧成黑炭的事,他压根不知道。毕业后,他就搬进了自己掏钱置下的小院,一门心思跑买卖,今天还是头一回踏进四合院大门。
    自然也没往別处想——一个半大孩子,拎罐机油,能干啥?
    棒梗心里却揣著一把火。
    他听说后爹傻柱新开了家蜀香轩,就在新年那会儿正式开张。他咬著牙,打算故技重施——趁过年院里人散得差不多,摸进去泼油点火,再烧他一傢伙!
    这会儿他刚溜进院,没想到撞上李国满。可转念一想,人家早搬出去住了,连傻柱在院里开饭店都不清楚,更別提后院那些弯弯绕绕。他眼皮都没多抬,径直把铁罐塞进柴房角落那堆旧木箱底下,拍了拍手,转身就走。
    只等动手那晚。
    要说胆子,棒梗真是生来就野。上回侥倖脱身,竟以为天衣无缝,无人察觉——殊不知,不过是有人替他捂著盖子罢了。
    这一回若再伸手,盖子一掀,谁也兜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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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成!”
    “国满叔!”
    刚走到大院门口,迎面碰上李家成,一手牵著媳妇,一手抱著两岁的胖小子,正从九十六號院里出来。看样子,刚从老爷子屋里辞出来。
    “国满叔!”
    “老叔好!”
    李家成媳妇笑著招呼,怀里孩子迷迷瞪瞪,小手攥著她衣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给你们引荐下——这是我对象,关妍。明儿一早,咱就去领证。”
    李国满语气利落,直接把名分定了。
    “这是我大侄子,李家成。”
    “关妍婶子好!”
    李家成一家子齐声问好,热络又规矩。
    “你们好!”
    关妍脸上掛笑,心底却悄悄打了个结:
    李家成瞧著比国满还壮实些,少说也二十七八,可偏偏叫他“叔”?那李国满的哥哥,岂不是奔五十去了?可公公李文国看著顶多四十出头,头髮乌黑、背脊挺直,连眼角细纹都少——这辈分,怎么算都不对劲啊……
    蜀香轩二楼的小包间里,铜壶嘴儿正冒著白气。
    “国满叔,您现在忙啥营生?”
    李家成夹起一片酱牛肉,边嚼边问。
    两人碰面已是下午四点多。李家成听李国江提过,说国满叔今儿来拿货,便主动邀他一道吃饭,顺便聊聊生意经。
    “跟国江哥批衣服,走街串巷散货唄。”
    李国满端起青瓷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热茶。
    才五点,离上菜还早,先润润嗓子。
    沏茶的是关妍。孩子困得直往妈妈肩窝里拱,李家成媳妇一手轻拍后背,一手托著小屁股,哼著不成调的歌谣。
    “这会儿国江叔年底又添了两条新线,您要是想扩量,货源倒是够。”
    李家成话刚出口,又顿了顿,摇头改口,“不过……我不劝您加。”
    “哦?莫非国江哥厂子里的东西,品相不稳?”
    他挑眉,语气里带著试探。
    眼下正是个体户的黄金时候,街头巷尾支个摊,一年挣个万把块的比比皆是。批发这行当,门槛低、来钱快,他原以为是货色出了岔子。
    “不是品相的事。”李家成放下筷子,声音低了些,“是地盘早被人占满了——整个京城,加上河北、山西那片儿,全让国弦叔、国航叔、国追叔他们几路『货头』掐死了。您就算跟著散,也只能啃点边角碎料。不如学国江哥,自己建厂,从布料、剪裁、掛牌,全攥在手里——做主的人,才有定价的底气。”
    “產出来的东西,直接交给国航哥他们销,利润能翻个跟头……”
    关妍坐在李国满身侧,筷子停在半空,没动筷,只静静听著。心里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一跳再跳。
    原来国满不止一个哥哥,还不止两个、三个……个个都扎扎实实立在生意场上,手底下摊子铺得又宽又稳?
    整个北边的渠道,竟都被拢在手里了?
    “建厂!真刀真枪干起来!”
    李国满咂了咂嘴,话音不高,可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像是敲定了桩事。
    脑子里飞快盘算著:这事不光能做,还非做不可——眼前摆著一条明路,金光闪闪,脚一抬就踩得上,谁还绕道走泥巴地?
    货一出炉,转手就能送到国航哥那儿,钱跟著就到帐,比收租还省心,比捡钱还利索!
    这时李家成又开口了:“国满叔,您既然打定主意闯生意场,就別想东想西了。实话说吧,我也早琢磨透了——打算在魔都办厂。您要是信得过,咱俩搭把手,一起干。”
    这话出口,顺溜得像倒豆子。他骨子里认一个理:自家的事,自家人才靠得住。
    爷爷李文国见他动了下海的心思,每次见面总要提一句:“成儿啊,有路,就拉上你几个叔一道走。”
    李家成听爷爷的话,从不打折扣。机会一来,第一反应就是——带叔上船。
    “行!我跟你一块儿闯!”
    李国满终於把心落了底,肩膀一松,人也挺直了三分。
    接著又问:“不过家成,你打算先做啥?”
    “嘿嘿,先试试磁带。”
    李家成笑得眼睛弯起,“现在这玩意儿火得烫手,一个月卖几十万盒,流水奔著百万去,毛利翻倍都不止,谁看了不眼热?”
    李国满却皱了下眉:“那磁带……不是得有香江那边的歌版权?怕不好弄吧?”
    “放心。”李家成端起茶杯吹了口气,“香江那几家大唱片公司,国安叔早就控股了。今年他回京给爷爷拜年,我当面谈妥了——所有歌曲独家授权给我,亲情价,一首歌一毛。”
    一毛?
    李国满眼皮一跳。
    一千首顶流金曲,才一百块。说白送,真不算夸张。
    版权费向来是大头,这一省,成本立马压下去一大截,剩下的全是净利。
    国安叔是谁,不用点破——香江那位大哥,门儿清。
    “干!必须干!”
    李国满声音都亮了,手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碟轻响。
    顿了顿,又纳闷:“可为啥非得选魔都?京城不是更近、更熟?”
    这话一出,关妍的目光也悄悄落过去。
    她和李家成明天就去领证,眼看就要过日子了。若李国满真去了魔都,小两口刚进门就得两地分居?她心里一紧,指尖无意识捻著衣角。
    李家成早料到这问,笑著接住:“您忘了?我爸现在是魔都市长。眼下正张罗招商引资,咱们过去办厂,既是赚钱,也是帮衬他——自家人的事,肥水还能流外人田?”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您说是不是?”
    这话听著隨意,里头却藏著筋道。
    他心里门儿清:做生意,不光看市场,还得看风向。如今上面对投资敞开大门,政策暖、手续简、税也减,就差拿红毯铺到厂门口了。
    李国满连连点头,连喝了两口茶。
    一旁关妍却听得心头微颤——魔都市长,那是多沉的分量?跺一脚,整座城都听见回声。再往上一步,就是主政一方的大员。
    两人正细聊厂房选址、设备採买、第一批订单怎么走,窗外天色已由灰转暗。六点刚过,门帘一掀,傻柱拎著一瓶茅台,身后跟著记单的服务员,笑呵呵进来了。
    “傻柱叔!”
    李国满和李家成立马起身,齐声招呼。
    邻居加远房亲戚,熟得不用寒暄。
    傻柱乐呵呵点头,把酒往桌上一放:“难得你们来,今儿我掌勺,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灶王爷附体』!”
    “谢啦!”两人异口同声。
    李家成顺手接过酒,又隨口一问:“对了叔,西单那纵火的事……查得咋样了?”
    傻柱脸上的笑淡了,摇摇头,嘆气:“唉,还没影儿。半夜三更烧的,街上没人,连个目击的都没有,难吶……”
    那年头,街角没摄像头,巷口没岗亭,黑灯瞎火一把火,真就像泼进墨缸的水,找不出来龙去脉。
    “叔您別急,人跑不了。”李家成语气篤定,“天网虽大,但网眼再稀,也漏不掉作恶的。”
    傻柱苦笑:“但愿吧……”
    话是这么说,眼神却已黯了几分——案子拖得久了,指望也就淡了。
    傻柱点完菜,转身和服务员出去了。
    李国满一头雾水,等门帘落下才转头问:“家成,啥纵火案?谁烧的?咋回事?”
    李家成夹了块豆腐,边嚼边说:“西单蜀香轩,让人一把火点了。店没了,帐本没了,十几万的货全成了灰。损失少说几十万。”
    细节没多讲——这不是让李国满去查案,犯不著把血淋淋的茬口都扒开。
    “这……也太猖狂了吧?”
    李国满低声道,后颈莫名一凉,像有阵阴风贴著皮肉刮过去。
    杀人放火,哪样拎出来不是捅破天的大案?狠,真狠,狠得没边儿。
    关妍垂著眼,没说话,可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一把火,烧掉的是钱,更是活路。那人该挨千刀!
    “可不是嘛,我当时听说,手里的瓜子都嚇掉了。”
    李家成耸耸肩,“可惜国磊叔他们查了快一个月,连根头髮丝都没捞著。这人,滑得像泥鰍,藏得比耗子还深。”
    家贼难防,何况还有人捂著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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