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大灾之年
    在潘惟熙的指示之下,抨击陕西税制,抨击朝廷苛待保毅军。
    也当真是巧了,陕西这边的情况不对,潘惟熙都没注意到,但陈尧佐却是提前注意到了的,並且提前一步,往陕西这边派遣了调查记者。
    兵荒马乱的,这些调查记者也是真敢来,而且难得的是造反的那些保毅军居然还把这些调查记者给保护了起来,以至於当潘惟熙离开延州,真的赶到保毅军闹事儿最为严重的镇戍军中的时候,还能从这些记者的手上获得一手信息。
    和向敏中,以及很多朝中官员想得都不一样,让他们觉得有点难绷的是,潘惟熙到了地方之后压根也不解决问题啊,反而帮著这些保毅军一块骂朝廷。
    公知杂誌上也专门写了文章骂朝廷,甚至骂得还极其的严重,说是自从保毅军应召以来,多次抽调,让人背井离乡,但活儿却一点没少,近几年停战之后,地方官员,乃至於太尉,明明没有战事了,还是要徵调他们,或是让他们帮忙修桥铺路,运粮巡防,或是乾脆就让他们给官员和將领干私活儿了。
    没完没了,让他们耽误了农时,甚至让妻儿父母冻馁而死。
    这小子急眼了属疯狗的,他连他姐夫曹瑋都骂。
    当然,主要炮火还是集中在到了李士衡到陕西来了之后的,李士衡这孙子为了省钱,確实是干了很多的混帐事,据那些兵卒口述,早在潘惟熙搞出雪花盐之前,大家的生活就已经很拮据了。
    李士衡將陕西解盐直接放开给民间任其买卖,其结果就是导致了大家反而更吃不起盐。
    因为以前官营的盐虽然很贵,但好歹还会给军队留一些,曹瑋和秦翰两个太尉好歹都是爱兵如子的,会给他们保个底。
    放开解盐,让民间自由的贩卖私盐之后,谁还把这么好的盐留给他们这些本地的穷鬼吃呢?
    所以在陕西,反而出现了盐业一放开,当地百姓反而吃不起盐的反直觉现象,和江南那边的盐政在效果上是完全相反的,那他妈这钱朝廷没赚著,好处百姓没享著。
    朝廷这个时候拿他也没啥办法,反正,那都是寇准,乃至李沉时代的事儿了,向敏中这个前宰相本人也正在陕西,那这一切和陈尧叟有啥关係?
    而且赵恆和两府相公商议之后,也认为潘惟熙所说的问题应该不是空穴来风,特意下了一道圣旨,任命潘惟熙专司安抚事,要他將保毅军安抚下来,儘快效仿河北故事,把这些军队都给解散,可以给这些人耕牛,甚至是分配土地。
    反正现在战事也平定了么。
    然后就被潘惟熙上疏给懟回去了:解散什么解散,西北跟河北就不是一回事儿,你们中枢不懂就別瞎指挥我,保毅军不能解散,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总想著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算什么?
    给赵恆和陈尧叟懟得一愣一愣的。
    “五郎,喝点肉粥吧,我特意让庖厨给你做的,可別累坏了,你要是在我这累出个什么好歹,你姐可不会放过我。。”
    军帐內,曹瑋亲自端著一碗肉粥过来放在潘惟熙的桌子上。
    “哎~”,潘惟熙用勺子搅拌了一下,见粥里满满的都是肉末,嘆息了一声道:“大灾之年,过分了。”
    “打算要如何去做,有思路了么?你可是財神爷啊。”
    潘惟熙摇头苦笑:“就算真的是財神爷,一样是难为无米之炊啊,我这些天倒確实是规划,但是远水,难解近渴啊,陕西这边现在的问题不止是穷,不是我在这儿发展个什么產业就能解决问题的,更重要的是急,大旱之年,家家户户都在囤积居奇,连军粮都不敢说不会出问题,百姓家中无粮,岂能不反?更何况————”
    “何况什么?”
    “哎~,没什么,但愿不会发生这些不好的事吧。
    说著,卫兵来报:“太尉,郎君,李漕司快马亲自赶来。”
    曹瑋诧异道:“李士衡?他来找骂的么?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李士衡推帘而入:“两位太尉,出大事了。”
    这还是潘惟熙第一次见到李士衡,这个传说中的大宋第一转运使。
    二人立场相对,潘惟熙其实不太喜欢他,此人在河北,河北实现自给自足,还能反而向朝廷输钱,此人在陕西,这刚一年多,如果不是这次的保毅军造反,陕西也应该要实现自给自足了。
    但其实也说不上具体的谁对谁错,他是朝廷的转运使,捞钱本来就是他的主要职责,大宋的官制就是这么设计的。
    而且李士衡確实也不是只知道加大剥削的庸碌之人,確实是有一套组合拳去发展地方经济的,事实上能做到这一步的转运使在大宋確实就已经称得上是能吏了。
    虽然他在河北確实是苦苦卡卡一顿乱搞,把河北將领在財政上的自主权限制得非常厉害,也打破了许多五代宋初以来將门在河北经济中的一些特权,但站在大宋朝廷的角度,这事儿確实也算是正向的。
    一个正常,健康的朝廷,仗打完了,本来也应该派文官来对武將进行审计么,胜仗败仗都得审。
    陈尧叟又不是王安石,打了胜仗就不敢审计军队,放任武人乱来。
    至於骂他,谁让他这次把事情给搞砸了呢。
    “出了何事?”
    “夏州,夏州闹了蝗灾,党项人,人相食。”
    潘惟熙和曹瑋一愣,而后齐齐站了起来。
    “此言当真?”
    “千真万確,五郎君,谁都知道你五郎君有点石成金之能,千错万错,都是李某无能,以至祸害了陕西百姓,此番出事,漕司衙门愿全力配合五郎君,马首是瞻,便是事后五郎君要斩了某,某也认了。”
    潘惟熙愈发的苦笑不已:“说什么斩了你,你堂堂一个漕司,我哪有权力斩你,如今危局之下,我又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跟你搞什么文武之爭?只是我纵使真的有办法点石成金,可现在的陕西,缺得是粮啊。”
    夏州闹蝗灾,党项人人相食,这对大宋当然也確实是一件好事,大旱之后起大蝗,党项人这一次,怕是一定要伤筋动骨了,损失之大,恐怕不会小於输一场国战。
    同时这当然也是彻底收復李德明,让西北边境永远安定的最佳契机。
    所以从大战略上来说,赵恆的运气是真的好。
    但是此时此刻,对於他们陕西人来说,这就实在称不上是好消息了,因为蝗虫这玩意是长翅膀的,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飞过来?
    因为旱灾的缘故,再加上李士衡之前的错误政策,陕西的粮价已经都很高了,一旦蝗虫过境,老百姓的日子恐怕就没法过了。
    “姐夫,立刻以我的名义传讯保毅军,让他们先別反了,眼下正是精诚团结的时候,我来给他们作保,必会给他们一个公道,眼下什么事都没有抗蝗重要,先抗蝗吧,实在不行,等这次蝗灾过去了再让他们反。”
    “啊?”
    曹瑋有些懵。
    “这能行么,是不是太儿戏了。”
    “试试看吧,眼下只能这样了,这个时候,咱们还哪有那么多功夫安抚他们?就跟他们说信我。”
    曹瑋无奈,但眼下也確实是没有別的办法了,蝗灾这种事在封建社会是无解的。
    然后,保毅军就真的放下武器,暂时不反了,潘惟熙让他们各回各家,先各回村子里组织防蝗,然后他们就真的解散了。
    曹瑋都无语了。
    还他妈可以这样?
    要知道潘惟熙之前甚至压根就没来过陕西啊,真的就只有个名號而已,就这么一个名號,居然就能让一群已经造反了的,让他和秦翰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应对的几万保毅军,直接解散回家了?
    直到这一刻,曹瑋才对潘惟熙到底有多大的军心名望,有了个基本的认识。
    【官家是怎么容得下他的呢?】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大灾之年里没有兵灾,使朝廷可以全力应对天灾,总是一件好事。
    很快的,朝廷的詔令也下来了,以向敏中来担任陕西路安抚使,潘惟熙为副使,理论上即便是曹、秦两位太尉,也要受他们的节制。
    而且名义上的安抚使是向敏中,但是向敏中其实也就能做一点常规的操作了,谁都知道,这一次要解决陕西的问题,恐怕必须得使一点不那么常规的手段的。
    潘惟熙也不客气,第一件事,写奏疏跟朝廷要粮,甚至还让陈尧佐发表文章给朝廷上压力。
    大灾之年,賑济粮就是一切。
    第二,潘惟熙发出命令,同时让陈尧佐在杂誌上也发表出来:陕西地区凡是没有粮食的流民,可以自由往延州方向迁移,只要他们能活著到延州,潘惟熙担保可以给他们找到活路。
    至於是什么活路,潘惟熙没说,一时也解释不清,而且如此一来人口都集中到延州会不会导致党项人趁虚而入占据土地,这些就都顾不得了,大灾之年,先活命。
    沿途关卡不许因任何理由对流民加以阻拦。
    虽然自前那些蝗虫並没有直接过境,但夏州闹蝗的消息一阵风一样的飞速传播,各地的粮食都在抢收,粮食的价格在本来就很高的基础上又一次翻著翻的往上走。
    第三,同样是让陈尧佐发表文章,號召全大宋所有的商贾和豪强都能共赴国难,带著粮食给他送来,凡是过来送粮食的,都有机会在他延州的新项目中占有股份,还给他们在延州分一块免费的土地。
    总之就是他在延州要有大动作了,欢迎大家都来参加。
    而且他们將门这次是没什么余力了,將门家也没有余粮啊,就连贷款现在也贷不出来了,全砸徽州和大名府了,再加上江南大投资和传输化工厂,大家確实是是干了,再说陕西现在要的是粮食,不是钱,三司愿意贷款也没啥用。
    只能这么喊一嗓子,死马当活马医,来多少是多少了。
    考虑到杂誌本身的印刷,发行,豪强商贾之流看到杂誌之后筹了粮食再过来,恐怕没有一两个月,也看不著这些賑灾粮,所以现在他能指望的,还是只有朝廷的賑灾粮。
    潘惟熙也不发粮,现有的十几万石賑灾粮全都放在延州,只在延州一地賑济,毕竟封建社会么,只要分发下去,真的落在灾民手里的恐怕也剩不下多少。
    他的粮食不多,经不起这么糟蹋,只能让那些灾民儘量延州的方向走,凡是走到延州的都有吃,走不到的,路上饿死的,那潘惟熙也没办法,他是人不是神。
    当然了,相比於陕西这边的一日三惊,党项人那边却是真的不行了,灾,也有大小,蝗灾之下,党项人正在一批一批的死,杀羊,杀马,都不够吃了,进而就是杀人。
    整个党项五州,仿佛回到了五代蛮荒一样,每天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李德明的威望远不如他爹李继迁,根本约束不住,为了粮食,不惜亲自来到了延州求见向敏中,然后被向敏中转头踢给了潘惟熙。
    “给我一百万斛粮,我立刻投降,家小可以去开封为质,大宋可以来夏州设置文官知州,哪怕是你们让我进京,另选个別人当这个定难军节度使,我也依你们,但我要粮,给我粮。”
    “此番蝗灾,我们党项人已经活不起了,给了粮,我们党项人从此之后愿为大宋守藩篱,不给粮,哪怕是螳臂当车,我们也只能自己来抢了。”
    潘惟熙看著眼前的这位党项梟雄,用手指轻轻叩击著椅子在思索著利弊。
    眼前的这位党项之主,在歷史上的笔墨不多,只知道他是李继迁的儿子,李元昊的老子,夹在了这两位党项梟雄之间,存在感就显得很弱,也难免给人一种,他能力一般的印象。
    然而就党项这种部落式政权,生產力低下的情况,能做到承上启下,將老子的权柄接住,还能传得给儿子,这本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能力上此人固然是比不上李继迁和李元昊的,但恐怕也绝对不是什么庸主,论能力说不得比赵恆还要强一些。
    事实上如果不是碰上了夏州大蝗灾这样的事情,他也未必真的就存在感那么弱,这玩意纯是天灾,经此一事,党项人没有二十年以上的休养生息確实是不可能恢復元气,说白了就是这一代基本废了,只能指望下一代。
    而且潘惟熙也毫不怀疑李德明的威胁是嘴炮,都已经人吃人了,还害怕打仗么?
    只得安抚道:“莫急,莫急,对大宋来说,百万解粮食,不算什么,便是二百万,三百万也拿得出来。”
    吹牛逼唄,先吹出去再说,实际上根本拿不出来。
    “只是阁下身为大辽国的平西王,而且————而且我有话直说,令尊,来来回回投降我大宋多少回了,我大宋给令尊的好处少么?定难五州直接就给他了啊,可是他又是怎么对待大宋的恩德的呢?我说话直,平西王不要见怪,说一句忘恩负义,不算夸张吧?我又要如何能够信任阁下呢?”
    “这样吧,十万斛,你先带十万斛粮食走,表达一下咱们大宋的诚意,先解一解你的燃眉之急,还想继续要百万斛粮的话,嗯————总得做些事情,表达一下你的诚意,让咱们能够相信你们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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