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新报》第三期
    两日后,十月十四,天色刚泛鱼肚白,新报工坊外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排队的都是十来岁的半大少年,穿著打补丁但浆洗乾净的短褐,眼巴巴等著领报纸去卖。
    这些都是陈明让齐纹从城內各坊招来的贫家子,管一顿早饭,卖十份报纸便能自留一文钱。
    比起往日走街串巷打零工,不仅要看人脸色还挣不到几个铜板,这活儿算得上清閒又体面。
    “排好队!按手印领报!每人先领五十份,卖完回来再领!”
    工坊管事敲著铜锣喊:“都记清楚!一份两文钱,钱货两清!谁要是私吞卖报的钱,往后就別来了!”
    少年们一个个上前按手印,领过一沓还带著油墨香的《新报》,然后將其小心翼翼揣进厚布包里,转身就跑向各自熟悉的街巷。
    “看报看报!新报第三期!直隶加试完整榜单!独家刊登!”
    “录取章程详解!新科解元周文渊专访!”
    “三国演义第三回!董卓进京,吕布出场!两文一份!先到先得嘞!”
    少年们清亮的吆喝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赶早市的菜贩、开铺的伙计、上工的匠人、晨读的士子,纷纷都被这声音吸引。
    “小郎,来一份!”一个穿著绸衫的商户叫住报童,从怀里摸出两文钱递给少年。
    “老爷,这是您的。”少年接过钱,打开布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报纸拿给商户。
    刚卖出第一份,便听见有人喊道:“我也要一份!”
    “给我也留一份!”
    —ijwu?
    不过盏茶工夫,不少报童的厚布包就空了一小半。
    茶馆酒肆刚卸下门板不久,掌柜伙计就见有熟客举著报纸进来。
    “掌柜的,快沏壶茶!今天赶了个大早,总算是抢到这《新报》第三期了,前两期都是从別人那借来的,这回我可得好好瞧瞧!”
    只见头版上,加试直隶地区一百四十八人的完整榜单墨跡清晰。
    榜单独占半版,姓名、籍贯、名次排列齐整。
    旁边另框出一块,標题是“加试录取规则详释”:“奉旨:此次特科加试,为补员额,特事特办。各省取前十名,获殿试资格,入京备选。余者依名次录为“乡试中式”,下科可径赴会试,免考乡试。此榜即为“乡试”正榜,一体有效。”
    下面还有两行字:“主考官、太子殿下諭:取士务求实策,不尚空言。凡文章能切时弊、有可行之方者,优先拔擢。”
    “原来如此!”
    茶馆里,一个中年商人看著报拍腿道:“我说这几日怎那么多士子议论,说此次加试无论能否进殿试,皆有大用。这前十名能直接参加殿试,进宫面见皇上,这机遇百年难遇啊——嘖嘖!”
    “何止机遇?”
    旁边一个老书生砸吧了口茶水,站起身走到商人旁边指著榜单头名。
    “你看这周文渊,苏州寒门,三十五岁中解元,直通殿试!这才是真的一步登天!”
    眾人传阅著报纸,嘖嘖称奇。
    有那家中子侄此次参考的,更是急切地在榜单上寻找名字,找到的喜形於色,没找到的摇头嘆息。
    翻到第二版,气氛更热烈了。
    “守拙山人又有新文!《从加试阅卷看取士风向之变》这分明是说,朝廷往后取士,要偏重实、能用之才!这守拙山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每次都能说到要害!”
    “你看这篇《新科解元周文渊:学问当为生民计》,写得多实在!寒窗苦读,实地查访,这才是真学问!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强多了!”
    “这专访里写,他进京时曾沿运河步行百里,亲眼看过漕工、仓廩、闸口。当真是运气好啊!
    误打误撞居然碰到题了,这头名老天爷都在帮他!”
    “哎,你们看这篇,《异见:新学是否仅为应试之器?》,署名的叫卫理君”。这口气,是把新学批成投机取巧的邪说了。”
    “下面不就是卫道生”的回应么?《三答誹谤者:兼与卫理君商榷》。你对比看看,那“卫理君“通篇扣帽子,空泛无力:卫道生”这回应,条分缕析,句句在理。最后这句一“真理愈辩愈明,新学不怕爭鸣,唯惧天下不言”一这胸襟气度!”
    茶客们议论纷纷。
    有士子模样的人低声道:“这“守拙山人”与“卫道生”,行文风格一脉相承,见解又都这般犀利透彻,怕不是同一个人?说不定,就是国子监秦监丞的化名。”
    “极有可能!”旁人附和。
    “秦监丞乃信安伯高足,新学正宗。此次加试,听其讲学者中者十二人,便是明证。这新报,看来真是新学阐发之阵地。”
    “阵地又如何?”
    一个年轻士子激动道:“其所载文章,时政消息快而准,学问文章深而实,便连小说也引人入胜!如此阵地,我辈正该多多关注!”
    也有人不以为然:“哼,譁眾取宠罢了。学问大道,岂是这般街谈巷议可窥?”
    但这样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更多人急切地翻到第四版,那里,《三国演义》第三回“议温明董卓叱丁原,馈金珠李肃说吕布”正连载到紧要处。
    “好个董卓!囂张跋扈,竟敢在温明园咆哮百官!”
    “丁原忠直,可惜势单力薄——他那义子吕布,看来非同小可。”
    “李肃这廝,竟以金珠宝马说降吕布?妙啊!这“赤兔马”写的,真如见其形!”
    “完了?这就完了?吕布到底降没降?这下回分解,吊得人心痒痒!”
    叫好的人多,自然,也有不屑一顾者。
    一处私塾里,一位老学正將新报掷於地上,冷哼道:“譁眾取宠,坏人心术!科举大道,岂容此等旁门左道置喙?”
    可当他走出私塾,却听见街上孩童嬉戏,口中学著“吾乃燕人张翼德”、“董卓老贼”的台词——
    老学正想要呵斥,但他发现不止是孩子,连大人们也在谈论报纸上的事情,顿时怔在原地,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报纸,这新学,还有那该死的小说,其渗透之快、影响之广,已远超他的想像。
    告示栏上那些精心撰写的驳斥文章,此刻显得如此冷清而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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