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梅雨季刚过,初夏的燥热已经被盛夏特有的、湿漉漉的沉闷所取代。
    东京的天空低垂著厚重的积雨云,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隨时会降下暴雨的压抑感。
    而港区的顶层复式公寓中。
    下午两点。
    北原岩正坐在书房的沙发上,腿上趴著那只已经长大了一圈的白色幼猫。
    他一手翻阅著石黑一雄那本刚拿下布克奖不久的英文原版《长日將尽》,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著猫咪的脊背。
    这时,茶几上的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岩闻言將书合上,把猫轻轻拨到一旁,起身接起听筒。
    “餵?”
    “北原老师!!”
    听筒里涌出的女声,音量比平时高了至少半个八度,带著几乎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颤抖。
    单凭这极具辨识度的清透嗓音和这股冒失的劲头,北原岩就知道是谁了。
    “我……我要出道了!!”
    听到这里,北原岩將听筒微微拿远了半寸,以免被她震得耳朵发麻。
    “正式定档了?”
    “定了!七月十五號!”
    坂井泉水的语速快得像是一不小心就会咬到舌头一般道:“而且,我这首《good-bye my loneliness》拿下了富士台黄金档的主题曲!”
    “就是浅野温子主演的那部《世界最爱的是你》!这可是长户先生和织田老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谈下来的!”
    “富士台的製片人听了小样,当场就拍板了!说这首歌的副歌旋律和剧集的情感基调完美契合!”
    北原岩靠在书桌边缘,深邃的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
    富士台黄金档的主题曲,在1990年的日本乐坛,这个位置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它意味著每周一次、覆盖全日本数千万观眾的超高频曝光,是一座能让新人歌手在出道首周就响彻全国的顶级发射台。
    而坂井泉水,稳稳地站了上去。
    “干得不错。”
    北原岩的语气带著同样的喜悦道,
    听著北原岩的回答,电话那头的泉水突然安静了下来。
    几秒钟后,坂井泉水的声音变了。
    从刚才那种近乎孩子气的亢奋,切换成了一种带著浓重鼻音的郑重。
    “北原老师。”
    “嗯。”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跟您说这些话。但每次见到您的时候,总是紧张得忘词,或者……不太好意思开口。”
    坂井泉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道:“如果当初没有您的帮忙,我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小透明,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签入being……”
    “更不可能遇到长户先生和织田老师,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真正以一个发片歌手的身份站在录音棚里。”
    “这一切……都是从那天您烤肉店里您跟我说的话开始。”
    坂井泉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道:“北原老师,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
    伴隨著话音落下,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吸鼻子声。
    北原岩沉默了片刻,隨即发出一声温和的轻笑。
    “泉水。”
    “嗯……”
    “別把功劳都推到我身上。”
    北原岩的语调不急不缓道:“我能做的,最多只是顺手帮你推开了一扇门。但门后面的路,是你自己咬著牙一步步走出来的。”
    “那些日夜练声的苦,那些把嗓子唱哑的夜晚,那些在录音棚里一遍遍重录到崩溃的时刻……这些,我都替不了你。”
    “是你自己的才华和拼命,让你配得上这个舞台。”
    伴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暴露了女孩正在拼命忍耐眼泪的事实。
    “总之……真的非常感谢您。”
    鼻音更重了,但透著一股倔强。
    “好了,別哭了,把嗓子哭哑了可唱不好现场。去忙你的出道准备吧。”
    “嗯!”
    电话掛断,北原岩將听筒放回座机,回想起刚才电话那头拼命强忍著哭腔的坂井泉水,不禁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对於坂井泉水的才华,北原岩可是比她自己更加相信她的!
    接著北原岩重新拿起倒扣在沙发上的《长日將尽》,伴隨著幼猫平稳的呼吸声,將视线投向书本上的文字。
    漫长的下午,在书页翻动的微响中悄然流逝。
    窗外阴沉的天光一点点暗淡下去,积蓄已久的积雨云终於化作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夏雨,敲打著宽大的落地窗,將整个东京的喧囂彻底隔绝在外。
    当墙上时钟的指针缓缓指向九点时。
    北原岩合上书本,將依然在熟睡的猫咪轻轻移到沙发软垫上,起身走到了客厅。
    这个时间,正是富士台黄金档电视剧的播出时段。
    北原岩打开电视机,將频道调到了富士台。
    屏幕亮起时,恰好赶上了《世界最爱的是你》片尾曲切入的部分。
    画面中,浅野温子饰演的女主角站在夜色笼罩的东京塔下,眼含热泪,回头凝望著男主角渐渐远去的背影。
    紧接著,片尾字幕开始滚动。
    与此同时,一段乾净利落的吉他前奏,从电视机略显单薄的扬声器里流淌而出。
    几秒后,人声切入。
    正是坂井泉水的声音。
    即便经过了电视信號的压缩,坂井泉水的嗓音依然展现出了惊人的穿透力。
    它不靠声嘶力竭的音量取胜,而是带著一种天然,仿佛能穿透钢筋水泥直抵听者胸腔深处的清透与力量。
    当副歌的旋律昂扬而起时,那种“即便告別也绝不低头”的倔强与柔情,与画面上浅野温子带泪的微笑完美咬合在了一起。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静静地注视著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在半个月前,being唱片公司专属录音室中。
    坂井泉水戴著宽大的监听耳机,双手微微攥著谱架的边缘,独自站在高耸的电容麦克风前。
    控制室里,製作人长户大幸和作曲家织田哲郎正隔著双层玻璃,神情严肃地注视著她。
    “泉水,马上进副歌。”
    耳机里传来长户大幸带著电流声的指令道:“你的技巧已经没问题了,但情感还差一口气。別只顾著唱音符,把你的心都揉进去。”
    坂井泉水闻言,深吸一口气,对著玻璃后的两人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闭上眼睛。
    伴奏的吉他扫弦声在耳机里清晰地迴荡。
    《good-bye my loneliness》的旋律逐渐攀升,积蓄的力量即將衝破副歌临界点的那一瞬间,无数个过往的画面在她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
    她想起了自己在拥挤的电车上,累到靠著车窗睡著的傍晚、想起了之前被其他经纪公司敷衍、被无情拒绝后,强忍著眼泪走在冬日冷风中的街头、想起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哪怕嗓子乾涩发疼,也依然咬著牙对著镜子一遍遍纠正发音的孤独长夜。
    她比任何人都渴望被听见,也比任何人都恐惧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无声无息地腐烂。
    紧接著,这些灰暗的画面猛地一转,定格在了那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下午。
    定格在北原岩对长户大幸说出“就签下她吧”的那一刻。
    那个和自己渐行渐远、几乎要处於两个世界的文坛大家,仅仅用了一句话,就硬生生地替自己在这座名为“现实”的高墙上,砸开一扇透著刺眼亮光的门。
    而且北原岩不需要自己的道谢,也不要自己的诚惶诚恐,只是温和地告诉自己:
    去唱,去证明你自己。
    想到这里,坂井泉水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滚烫的热意。
    在副歌切入的精准节拍上,坂井泉水猛地睁开双眼。
    她將所有的孤独、蛰伏的不甘、以及对北原岩的感激,毫无保留地全部压进胸腔,顺著因反覆练习而略显沙哑的声带,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
    “good-bye my loneliness……”
    “在你的怀里,静静地,温柔地……”
    清透,倔强,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生命力。
    控制室里,原本还在低头拿笔修改和弦的织田哲郎,猛地抬起了头。
    长户大幸摸著下巴的手僵在了半空,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艷与震撼。
    他们在这句歌声里听到的,早已不再是一首流俗的商业情歌。
    而是一个在暗无天日的深渊中蛰伏已久的灵魂,在终於触碰到第一缕阳光时,向著那个拉她出深渊的人,发出的最毫无保留的长啸。
    这时,控制室里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长户大幸和织田哲郎隔著玻璃注视著那个还在大口喘息的坂井泉水,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伴奏的最后一个音符彻底在耳机里消散,长户大幸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按下了控制台上的对讲键。
    “收工。就用这一版。”
    长户大幸鬆开了按键,眼神变得异常篤定。
    原本他还在权衡,直接把富士台黄金档的资源砸给一个纯新人会不会风险太大。
    但在听到这句直击灵魂的绝唱后,这位精明的商人彻底放下了顾虑。
    他確信,自己这次把宝押对了。
    半个月后。
    《good-bye my loneliness》带著富士台黄金档《世界最爱的是你》片尾曲的耀眼光环,正式发售了。
    但对於坂井泉水而言,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长户大幸是个手腕老辣的製作人,他能倾尽being的公关资源去死磕下《世界最爱的是你》的片尾曲,已经是看在北原岩的面子上,给这位新人递出的最顶级的敲门砖了。
    但资本的“特殊照顾”到此为止。
    唱片行业有著最冰冷、最现实的运转逻辑:公司绝不会在一个还没经过线下市场检验的新人身上,无休止地盲目砸钱。
    坂井泉水想要铺天盖地的电视gg?想要涩谷街头的大型看板?想要黄金时段综艺节目的曝光机会?
    可以。
    拿实打实的唱片销量和市场反馈来换。
    如今敲门砖已经给到了手里,剩下的路,必须靠她自己杀出来。
    为了向公司高层证明自己配得上这首神曲,也为了不辜负那个帮她推开大门的人,坂井泉水的日程表被排得满满当当。
    在没有巨额后续宣发预算兜底的情况下,作为一个毫无粉丝基础的新人,她能做的,只有最笨的一件事,去唱片店里,挨个场子唱。
    涩谷tower records一楼的试听区、新宿某家唱片店门外的临时台阶、池袋狭窄的cd专卖店收银台旁。
    坂井泉水穿著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背著沉甸甸的宣传物料,每天辗转数地。
    每到一处,工作人员只会在角落里支起一只简陋的麦克风架和一台便携音箱。
    没有聚光灯,没有专业调音台,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宣发背板都没有。
    墙上只用透明胶带草草贴著一张a4纸列印的海报:“zard——坂井泉水首张单曲试听会”。
    最初几场的观眾,用“门可罗雀”来形容都毫不夸张。
    涩谷的第一场,台下稀稀拉拉站著十七个人,其中至少有四五个还是被工作人员半拉半拽塞过来的路人。
    但当坂井泉水站到那根简陋的麦克风前时,她的眼神没有丝毫胆怯。
    她轻轻闭上眼睛,就像在那个烟雾繚绕的烤肉店包厢里一样。
    然后,她开口了。
    起初,在唱片店嘈杂的背景音和顾客的谈笑声中,她的声音显得有些单薄。
    但当副歌降临,那段骤然拔高的旋律线,伴隨著她绝不屈服的倔强从胸腔里迸发出来时,整个空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个正在翻找cd的顾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个正和闺蜜嬉闹的女高中生,话说到一半,嘴唇微张,目光越过朋友的肩膀,直勾勾地锁定了角落里闭目高歌的女孩。
    试听区里,一个戴著降噪耳机的中年男人皱起眉头,摘下一侧的耳罩,有些错愕地左右张望,他甚至分不清刚才那直击心臟的清透高音,究竟是耳机里的名家录音,还是现场的真实演唱。
    等他確认了声音的来源,他默默地摘下了另一侧的耳机。
    一曲终了。
    台下的十七个人,不知不觉变成了三十多个人。
    他们大都是被某一个瞬间的音符钉在原地的过客。
    没人说得清为什么停下,但在这三四分钟里,就是没有任何人挪动过脚步。
    隨著一场接一场的街头试听,这批被歌声“钉”住的陌生人,化作了第一批自发传播的火种。
    “涩谷tower records的角落里有个新人,声音乾净得可怕。”
    “新宿有家店门口有个女孩在唱歌,只要听过一遍,脑子里就全是她的声音。”
    最朴素的口耳相传,开始以一种缓慢却异常坚实的方式在地下蔓延。
    这种自下而上的真实市场反馈,很快引起了长户大幸的注意。
    作为深諳商业法则的社长,他敏锐地嗅到了这股小眾热度背后的巨大潜力。
    既然新人已经在最残酷的线下试水中证明了自己,那他自然不会吝嗇追加手里的筹码。
    很快,being公司的宣发部门开始实质性地介入。
    坂井泉水路演的场地,逐渐从狭窄的收银台旁,升级到了稍微宽敞的商场中庭,那台破旧的便携音箱,也换成了公司派专人调校的专业级扩音设备。
    与此同时,公关部开始主动出击,利用公司的资源网络为她爭取更多的纸媒曝光。
    得益於公司资源的適度倾斜,坂井泉水终於迎来了第一批正式的媒体邀约。
    虽然目前还够不上光鲜亮丽的封面专访,只是一些塞在音乐杂誌內页角落、只有豆腐块大小的新人介绍。
    但她依然一丝不苟地对待每一次提问,就像对待当初台下只有十几个人的试听会一样。
    在《ori style》的一次短采中,记者拋出了一个问题:“坂井小姐,很多听过您现场的人都评价,您的歌声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孤独感和温柔。这种特质,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坂井泉水认真地思索了几秒。
    隨后,她无比坦诚地回答道:“因为我曾有幸见过一束光。它能把世间所有的庞杂与孤独,都温柔地庇护在自己的屋顶下。”
    记者愣了愣,好奇地追问:“能具体说说吗?”
    坂井泉水笑著摇了摇头道:“暂时还是个秘密。但如果您听懂了那束光,就会明白我真正在唱什么。”
    这段採访最终被挤在了杂誌第四十七页的右下角,仅占了六分之一个版面。
    在整本厚厚的周刊里,微不足道。
    与此同时。
    新潮社,主编办公室。
    这位在过去几个月里,亲眼见证了北原岩如何用绝对才华將整个日本文坛彻底顛覆的资深主编,此刻正端坐在沙发对面。
    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不自觉地將姿態放得很低,神情中透著十足的恳切道:“北原老师,我有个大胆的提议想跟您商榷。”
    北原岩靠在沙发里,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手冲咖啡,点了点脑袋,开口问道:“怎么了?”
    “您看,现在外界对您的狂热已经达到了空前的顶峰。《白夜行》加上《博士》,这两部作品的叠加效应早就打破了文学圈的壁垒,演变成了一场国民级的文化海啸。”
    佐藤主编的语速飞快,似乎生怕北原岩没听完就直接拒绝,连忙说道:“所以我提议——由新潮社牵头,在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本店,为您举办一场大型签售会。”
    见北原岩不语,佐藤连忙找补道:“不需要您做长篇大论的演讲!”
    “就是单纯地和读者见个面,签签名,拍几张照。”
    “而且您想,筒井康隆先生办过,村上春树先生在《挪威的森林》大爆后也办过,吉本芭娜娜小姐也办过。”
    “这在出版界是最常规的回馈读者的流程。”
    北原岩闻言,<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温热的咖啡杯壁,一言不发。
    按照他一向深居简出,不太喜欢公共社交的性子,这种拋头露面的作秀活动,他向来是连考虑都不会考虑的。
    此时拒绝两个字已经滑到了嘴边。
    但就在这一剎那,北原岩的脑海中突然掠过了一个画面。
    就在前两天,坂井泉水给自己打过一通电话。
    电话里,女孩的语调虽然充满了报喜般的雀跃,但那极力掩饰、却依然透出丝丝疲惫的嗓音是骗不了人的,显然是连续多日高强度奔波、在喧闹的街头角落一遍遍扯著嗓子高歌后留下的喑哑。
    坂井泉水此时正处於破茧前最熬人的起步阶段。
    对现在毫无根基的她来说,每多一个人听到她的歌声,她那条通往真正舞台的道路,就能少走一段充满泥泞的弯道。
    想到这里,北原岩端著咖啡的手,悬停在了半空。
    如果自己真的举办这场签售会,以自己当下如日中天的影响力,那绝对会引爆全日本媒体的闪光灯,成为万眾瞩目的焦点。
    这就意味著,只要自己在签售会上,哪怕只是“不经意间”提上一句某首歌、某个人,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都会被恐怖的媒体槓桿放大千万倍,瞬间推送到全日本国民的耳边。
    抱著这种想法,北原岩看向正紧张得直咽口水的佐藤贤一,轻声说道:“好,那就办吧。”
    听著北原岩的回答,佐藤贤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失声问道:“北原老师——您、您说答应?”
    此时佐藤主编的语气里充满了一种“我是不是出现幻听了”的难以置信。
    “嗯。”
    “但是——您之前不是一直拒绝这种拋头露面的活动……”
    “我改主意了。”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道:“日期和场地你来定。到时候我过去签几个小时的书就行。”
    听到这句肯定的答覆,佐藤贤一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掐著掌心,把涌到喉咙口的狂喜硬生生咽了回去,强撑著维持住资深主编该有的沉稳。
    “好的!交给我!绝对给您安排到最好!”
    签售会的日期,定在了七月的最后一个周六。
    地点: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本店。
    爱上阅读,从开始。。
    消息登报的当天上午,新潮社对外公布的专属预约热线直接被打到占线瘫痪。
    地点: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本店。
    消息登报的当天上午,新潮社对外公布的专属预约热线直接被打到占线瘫痪。
    新潮社原本是比照著“文坛泰斗级”的最高规格,一口气放出了两千个入场名额。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半个小时,所有的號牌就被如饥似渴的读者抢劫一空。
    隨著“名额售罄”的紧急通告贴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成千上万没抢到入场券的读者群情激愤,潮水般的抗议电话瞬间淹没了新潮社的总机室。
    从前台到各个编辑部的內线,所有的座机都在疯狂鸣响,全是在焦急甚至愤怒地质问“能不能临时加场”、“不奢求籤名,给张站票也可以”。
    这种几近失控的狂热,直接嚇坏了场地方。
    当天下午,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本店的店长亲自拨通了佐藤贤一的专线。
    这位见惯了各大名家签售阵仗的老店长,此刻的语气里却透著如临大敌的紧绷道:“佐藤先生,我强烈建议签售会当天,必须向辖区警署申请增派防暴警力来协助安保。”
    “根据我们门店现在接到的问询量预判,当天的实际到场人数,可能会以十倍、甚至数十倍的规模超出我们的承载极限!”
    事实证明,店长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签售会当天。
    清晨七点,距离纪伊国屋书店正式开门营业还有足足三个小时。
    但书店外的人行道上,早就盘踞起了一条蜿蜒至视线尽头的恐怖长龙。
    队伍从书店正门起步,沿著新宿通一路向东蔓延,拐过一个路口,再拐过一个路口,连跨三个街区,却依然看不见队尾。
    排队的人群构成,不但重现了《白夜行》发售日那种堪称魔幻的“全民混编”阵容,甚至还要更加夸张!
    穿著笔挺西装的上班族特意请了半天假、背著双肩包的大学生手里攥著已经被翻得卷边的《白夜行》、家庭主妇在烈日下撑著遮阳伞。
    甚至还有几个满头白髮的老人,乾脆拎著摺叠马扎在队伍里坐下,不急不躁地等候著。
    所有人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挥汗如雨,只为一个目的:亲眼见一见那个用八百页的绝对黑暗与两万字的极致光明,硬生生定义了整个1990年日本文坛的男人。
    与门外那种在烈日下不断发酵的沸腾狂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墙之隔的书店內部——那种犹如暴风雨登陆前夕般、令人屏息的极度紧绷。
    时间来到上午十点。
    距离签售会正式开始,仅剩最后三十分钟。
    纪伊国屋书店一楼的核心签售区已经被彻底清场,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到了最大,却依然吹不散现场工作人员额头上的细汗。
    正中央摆著一张长条桌,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如山的《白夜行》和《新潮》杂誌。
    长桌后方的背景板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宣传语,只印著极简的六个大字:“北原岩签售会”。
    而在外围拉起的隔离带之外,早就被密密麻麻的媒体记者和长枪短炮围得水泄不通,连空气里都瀰漫著一股隨时准备衝锋的焦灼感。
    按照行业惯例,签售会正式开始前会预留一个简短的媒体群访环节。
    今天的北原岩穿著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蓝色亚麻衬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下身搭配了一条剪裁合体的卡其色长裤。
    没有刻意包装的西装革履,也没有前呼后拥的安保排场。
    整个人透著一种周末出门买杯咖啡的鬆弛感,完全不像是那个能让整个出版界天翻地覆的文坛大家。
    但当北原岩从书店后场步入前厅的一剎那,全场所有的镜头瞬间锁定了他。
    接著快门声轰然炸响,密集得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隨后群访环节开始。
    记者们拼命將带有各家台標的话筒往前递,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北原老师!能谈谈您对室田康平风波的看法吗!”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是为了回应室田康平的挑衅吗?”
    “《白夜行》影视化的进度能向读者透露一下吗!”
    “北原老师,很多读者说从《白夜行》和《博士》中找到了黑暗中前行的力量,您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北原岩站在耀眼的闪光灯丛中,耐心地等场內的问题渐渐平息下来。
    “至於影视化的事情,新潮社会有专业的团队去跟进,诸位不用急於一时。”
    北原岩用乾净利落的回答,將所有满是爆点的爭议和八卦轻描淡写地拨开。
    至於室田康平的事情,无视便是最好的回应。
    全场的记者屏住呼吸,手里的原子笔在速写本上狂舞,生怕漏掉北原岩的任何一个字。
    “不过——”
    这时,北原岩的话锋微微一转,目光扫过前排的镜头。道:“刚才有记者提到,在我的文字里,无论是《白夜行》还是《博士》,大家似乎都在寻找一种能在黑夜中支撑前行的力量。”
    北原岩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文字固然可以传递这种力量。但实际上,在这座城市里,能驱散孤独、给人以庇护的载体,並不只有文学。”
    北原岩的语气从容得像是在和老友分享日常一般道:“最近,我偶然听到了一首歌。”
    “是富士台正在热播的《世界最爱的是你》的片尾曲,叫《good-bye my loneliness》。”
    北原岩的语气中没有任何刻意推销的匠气,只有一种发现好事物后真诚的讚赏道:“演唱者叫坂井泉水,是个刚出道的纯新人。”
    此时闪光灯依旧在闪,但记者们的眼神已经从错愕变成了极度的亢奋,北原岩公开推荐一位新人歌手!
    这绝对是明天的头版头条!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很欣赏的东西。”
    北原岩继续说道:“有一种不屈服於黑夜的、向死而生的力量。”
    “在这个所有人都急需被治癒的时代里,这种声音,值得被更多人听到。在此推荐给各位。如果有时间的话,不妨去听一听。”
    北原岩说完之后,便径直转身走向签售桌。
    他落座,隨手拧开钢笔的笔帽,对排在第一位的读者微微頷首,示意可以开始了。
    而他身后的媒体隔离区里,在经歷了整整三秒钟死一般的错愕后,瞬间炸开了锅。
    北原岩。
    日本文坛当之无愧的大家。
    一个出道至今,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推荐过任何书籍、电影、甚至任何同行书籍的大家。
    在今天,在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也极有可能是唯一一次的签售会上,居然破天荒地,跨界推荐了一首流行歌。
    一首纯新人歌手的出道曲!
    这件事本身的新闻价值,瞬间击穿了整个娱乐和文化版的头条。
    签售会才刚刚开始,十几家嗅觉敏锐的媒体记者已经衝出书店,在大街上抢夺著公用电话,用最急促的语速向编辑部咆哮著匯报这个独家猛料:“头版留给我!北原岩生平首次公开推荐!推荐对象是……不知道哪个公司的新人坂井泉水!”
    与此同时,长桌前,签售正式开始。
    排在首位的男大学生双手发颤,將一本翻得微微卷边的《白夜行》恭敬地递了过去。
    他的眼神里满是面对信仰般的狂热与敬畏,连声音都在打飘道:“北、北原老师!您的书我看了整整五遍!请问……请问您的下一部新书大概什么时候能面世?”
    北原岩接过书,钢笔笔尖在扉页上流畅地划出遒劲的签名。
    然后回应道:“已经动笔了。”
    虽然北原岩心中还没有新书的想法,但也不妨碍他对读者说:“是一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新故事。再耐心等一等。”
    大学生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鞠躬。
    在北原岩合上书页准备递还给他时,男生到底没忍住心底的好奇,大著胆子追问了一句:“老师,您刚才在採访里特意提的那首新人歌曲……真的有那么好听吗?”
    北原岩递书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然后抬起脑袋,直视著眼前这位忠实的读者,开口说道:“真的很好听。”
    北原岩的回答没有任何模稜两可,只用最篤定的语气加了一句:“去听听看吧,它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句毫不掩饰的顶级背书,顺著蜿蜒的长队,如同电流般迅速向后传导。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每一个排到桌前的读者,在拿到签名之余,几乎都会得到北原岩同样温和且坚定的推荐。
    签售会结束后,读者们双手死死护著胸前那本墨跡未乾的实体书,带著宛如朝圣圆满般的巨大满足感涌出了纪伊国屋的大门。
    但他们走上新宿街头后做的第一件事,並不是冲回家向朋友炫耀。
    而是像接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指令一般,不约而同地调转方向,蜂拥冲向了附近的各大唱片行。
    “打扰了,请问有坂井泉水的《good-bye my loneliness》吗?”
    “有的,在新人推介区的架子……”“给我拿一张。”
    “我也要。”
    “给我拿两张!”
    签售会当天下午,纪伊国屋书店周边三个街区內的所有音像店,遭遇了蝗虫过境般的扫荡。
    坂井泉水的出道单曲,半天之內全线宣告断货。
    签售会结束的第二天清晨。
    全日本的报摊和便利店,被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彻底轰炸。
    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些主流大报的头版,竟然没有一家在討论北原岩签售会的情况,也没有人在分析刚落幕的文坛丑闻。
    所有的加粗黑体字,全都整齐划一地指向了一个名字。
    《读卖新闻》:“文坛大家首度跨界!北原岩签售会唯一推荐,新人歌手坂井泉水究竟是谁?”
    《朝日新闻》:“无视文坛乱象,却为一首歌驻足!让北原岩倾倒的『不屈服的力量』!”
    《周刊文春》:“独家起底!zard主唱坂井泉水出道经歷全解析!”
    无数在拥挤的电车上、在街角的咖啡馆里翻开报纸的民眾,看著头条上北原岩和坂井泉水的照片,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与好奇。
    “坂井泉水是谁?”
    “从来没听过这个歌手啊。”
    “北原岩怎么会推荐她?该不会是他的女朋友吧?”
    “有可能!你看他平时那么低调,这次居然为了一个新人打破所有原则。”
    议论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
    这股排山倒海的探索欲,最终都匯聚成了同一个问题:
    “那个叫坂井泉水的女孩,到底唱了什么?”
    这个疑问,成了整个日本街头巷尾探討的唯一焦点。
    与此同时,东宝摄影棚的独立化妆间里。
    泽口靖子穿著一身古典雅致的和服,正任由化妆师细致地打理著髮髻。
    她的经纪人手里攥著一份刚买到的早报,神色匆匆地快步走进来,將报纸铺在了梳妆檯上。
    看清头版標题的那一刻,这位被誉为“昭和最后绝色”的女星柳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疑惑。
    “坂井泉水……是谁?”
    她低声咀嚼著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心底骤然蔓延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北原岩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高做派。
    这段时间以来,为了能成为那个男人身边的女人,她放下了天后的身段,费尽心思去迎合、去靠近,换来的却始终是对方不温不火的礼貌距离。
    北原岩的心,就像是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寒冰一般。
    可现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纯新人,凭什么能让不喜欢社交的北原岩,主动在几百家长枪短炮面前破例为她保驾护航呢?
    泽口靖子看著镜子里面容绝美的自己,指尖不知不觉地攥紧了和服的袖口。
    她端起桌上的温水,掩饰般地抿了一口,对著身后的经纪人冷声吩咐道:“收工之后,去帮我买一张她的唱片。我倒要听听,她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与此同时,港区的一处高级公寓內。
    中森明菜裹著一件宽大的针织衫,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略显苍白却依旧清冷绝美的面庞上。
    她的手里,同样拿著一份今天的早报。
    看著报纸上那句被加粗放大的评语——“一种不屈服於黑夜的、向死而生的力量”,中森明菜的眼底翻涌起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羡慕。
    相较於泽口靖子,她是知道坂井泉水这个女孩的存在的。
    正因如此,当看到北原岩以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態站出来,用自己稳住坂井泉水时,中森明菜的心里泛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
    说实话,她无比羡慕北原岩居然会为了坂井泉水在报纸上公然发生。
    就这样,中森明菜盯著报纸上的字看了很久,隨后放下纸页,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帮我去买一张《good-bye my loneliness》。”
    中森明菜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种隱秘的嚮往:“我想听听看……在北原老师的庇护下,她究竟唱出了怎样充满力量的声音。”
    在《世界最爱的是你》稳定曝光量的托底,加上北原岩这次“神级背书”所引发的全社会狂热双重加持下,《good-bye my loneliness》的销量曲线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走出了一个堪称魔幻的垂直拉升。
    being发行课的人拿到刚传真过来的每日出货报表,第一反应是手工统计出了错,立刻吩咐课员用算盘和计算器核对了三遍,才敢相信纸上的数字是真的。
    长户大幸坐在老板椅上,死死盯著飆升的曲线。
    大约十秒钟后,他一把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宣传部长。
    “马上联繫朝日电视台。”
    此时长户大幸的语气斩钉截铁,透著不容置疑的野心。
    “我要《music station》的打歌席位。就定最近的一期。”
    《music station》。
    是日本绝对的国民级音乐殿堂。
    每周五晚八点黄金档直播,收视率常年稳居15%以上。
    能登上这个舞台的,要么是已经功成名就的大牌巨星,要么是顶级事务所用天价资源砸出来的亲儿子。
    对於一个出道不到一个月的新人来说,这无异於痴人说梦。
    但此刻的坂井泉水,背后有两股根本无法拒绝的颶风在推著她起飞。
    一股是being公司赌上全副身家的公关手腕。
    另一股,则是“北原岩唯一钦定”这个在当下日本社会等同於免死金牌的无敌標籤。
    朝日电视台的製作组在收到邀约后,连例行的开会討论都省了,半天之內直接拍板:“下周五,留出第三个打歌位。”
    时间来到周五,晚上八点。
    《music station》的演播大厅里,灯光璀璨,座无虚席。
    这一期的出演阵容堪称神仙打架:有正当红的超级偶像男团,有霸榜多周的实力派唱將,还有刚刚回归的老牌天后。
    每一组上台的艺人,都恨不得武装到牙齿——华丽的妆容、繁复的髮型、昂贵的打歌服,每一个细节都被包装到了视觉工业的极致。
    直到主持人塔摩利用他標誌性的平淡语气念出:“接下来,有请今天的第三组——zard,坂井泉水。”
    当这个女孩从舞台侧幕安静地走出来时,整个演播厅的画风,出现了强烈的割裂感。
    她几乎是素麵朝天的。
    仅仅打了一层薄薄的底妆,涂了一点並不起眼的唇彩。
    没有华丽的打歌服,身上只套著一件男版剪裁的宽大白衬衫,袖口隨意地挽在手腕处。
    头髮没有做任何定型,就这样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在那些精心包装到每一根头髮丝都闪闪发光的明星堆里,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大学图书馆里走出来、不小心误入高级名利场的普通女孩。
    观眾席里不可避免地响起了些许窃窃私语:“这是谁啊?怎么连妆都没化好就上台了?”
    “这是坂井泉水啊!北原老师称讚过的歌姬!”
    “原来是她啊!既然是北原老师称讚过的,那我得好好听一下!”
    不仅是普通观眾,第一排的明星们也被这股不同寻常的“素”所吸引,甚至停止了补妆。
    一个当红女团的成员盯著台上的坂井泉水,神情中充满了疑惑:“北原老师推荐的……?”
    她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被身边的人听到了。
    那个传闻中从不轻易接受採访的大作家,竟然在签售会上公开推荐了一个纯新人……
    这让她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就在这时,前奏响起了。
    乾净利落的吉他分解和弦,顺著顶级演播厅的音响流淌而出。
    坂井泉水独自站在舞台中央的高脚麦克风前。
    追光灯打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单薄却挺拔的轮廓。
    她没有去看那几台正对著她的高清摄像机。
    她像往常一样,微微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像在那个烟雾繚绕的烤肉店包厢里一样。
    像在狭小逼仄的录音棚里一样。
    像她过去无数次站在无人的街角,咬著牙不肯向现实低头时一样。
    然后,她开口了。
    “感觉我內心深处被你窥视著……”
    第一句歌词唱出来的瞬间,演播厅里所有轻蔑的议论声,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断。
    她的声音在专业级的现场扩音系统中,展现出了比唱片里还要恐怖十倍的穿透力。
    毫不做作的清透感,像一束破开厚重云层的天光,直截了当地劈开演播厅里有些沉闷的空气。
    接著当副歌段落上扬时,她的声线从胸腔最深处喷薄而出。
    不是为了炫技而嘶吼的蛮力,而是在暗夜中蛰伏已久的灵魂,在终於站上属於自己的舞台时,向著过去那个渺小的自己,发出的最毫无保留的吶喊。
    这股力量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攻击性,却带著一种不可摧毁的韧性与倔强。
    一曲终了。
    最后的尾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坂井泉水睁开双眼,对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演播厅里陷入了长达两三秒的死寂。
    紧接著,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掌声轰然爆发。
    往常电视节目里的掌声,多半是现场导演举著“鼓掌”牌子引导出来的礼貌性捧场。
    而此刻台下响起的,是几百名观眾被一种纯粹的生命力毫无防备地击中心臟后,自发涌出,带著震撼与错愕的真实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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