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东京,藤原慎吾的公寓里窗帘紧闭,室內昏暗,空气里混杂著发酵的啤酒味和浓滯的菸草味。
    茶几上胡乱摊著几份报纸的文化版,版面上关於《博士的爱情方程式》的讚誉尤为刺眼。
    而地板上滚落著几个空易拉罐,菸灰缸里的菸蒂早已溢出,在实木桌面上烫出了一道灰黑色的焦痕。
    此时的藤原慎吾坐在书桌前的座椅里,双眼毫无焦距地盯著虚空,手里还攥著电话听筒。
    打来的是新书的责任编辑。
    之前平时总是对他笑脸相迎、满口“藤原老师”的男人,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却透著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藤原,退货的传真从早上起就没断过。”
    “纪伊国屋新宿本店已经把你的书从首层展台撤了。三省堂和有邻堂的退货单下午刚到。”
    “十六万册的库存……按照现在的退货率,月底前至少有五万册会被打回仓库化浆。”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编辑的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
    “社长刚开完会。后续加印全部取消,未结算的宣发预算即刻冻结。”
    “这阵子你先在家休息吧。对不起,先掛了。”
    当忙音响起的瞬间,藤原慎吾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
    接著藤原慎吾缓缓將听筒放回原位,指尖的颤抖越来越明显,连带著整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此时的藤原慎吾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空荡荡的胸腔里。
    隨后藤原慎吾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桌角那摞读者来信上。
    曾经,这些信是他每天最大的盼头。
    他会逐字逐句地读,把那些夸讚的话抄在本子上,反覆观看。
    可现在,这摞洁白的信封在他眼里,却像一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万一呢?
    万一有那么一个人,不是衝著《白夜行》的热度来的?
    万一有那么一个人,是真的被自己的故事打动了?
    哪怕只有一封,哪怕只有短短一句话,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想到这里,藤原慎吾颤抖著撕开了第一封。
    “虚偽做作。”
    第二封。
    “你写的所谓阳光,就像下水道里漂浮著的彩色塑料垃圾,多看一眼都让人反胃。”
    第三封。
    “去读读北原岩老师的《博士》吧。读完你就会明白,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握笔当作家。”
    第四封。
    “退钱!诈骗犯!”
    第五封。
    整张信纸上,只有一个力透纸背的字——“滚”。
    看到这里,藤原慎吾猛地把信件揉成硬邦邦的一团“啪的一声狠狠砸在地板上。
    然后他的双手插进头髮里,发疯似的揪扯著,头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指节依然攥得死紧。
    隨后一股滚烫的恨意和不甘在胸腔里炸开,堵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呼吸又浅又急,像被按在水里的人,拼命挣扎却吸不到半口空气。
    他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
    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满地狼藉里疯狂扫过,最终落在茶几角落。
    这里放著今早刚送到的新一期《新潮》,塑封完好,封面上北原岩的名字烫得刺眼。
    那篇把自己打入地狱的《博士的爱情方程式》,就印在里面。
    其实从杂誌上市到现在,藤原慎吾一直没敢读这篇小说。
    他怕自己输得太难看,怕自己引以为傲的文字,在北原岩面前会变得一文不值。
    所以他寧愿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也不愿面对现实的残酷。
    可现在,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早就被读者的骂声碾成了灰,被出版社的解约通知撕成了碎片。
    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藤原慎吾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蹌著衝到茶几边,一把薅过杂誌。
    指甲狠狠抠进塑封里,刺啦一声,塑料膜被撕得粉碎。
    然后胡乱翻到目录页,手指抖得差点按不准页码,找到《博士的爱情方程式》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此时藤原慎吾在用一种最苛刻的、挑刺者的姿態去审视这篇短篇。
    他发誓要找到破绽!要在这篇被全日本捧上神坛的短篇里找出北原岩的失误!
    哪怕只是一个形容词用得不够精准,哪怕只是某一个段落的节奏稍显拖沓……只要能挑出哪怕一丁点疏漏,藤原慎吾就能在心里疯狂地安慰自己:北原岩也不过如此!
    於是,藤原慎吾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纸面上逐字移动。
    最初的两页,他的嘴角还掛著一丝强撑出来的、带著明显敌意与不屑的冷笑,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的老头?讲讲素数和友谊数?这也值得吹捧?
    但这丝冷笑,没能维持太久。
    翻到第三页,藤原慎吾嘴角的冷笑僵住了。
    翻到第五页时,藤原慎吾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用力收紧,將杂誌的页边捏出了深深的摺痕。
    翻到第六页,当藤原慎吾读到博士对女管家解释,为什么要叫那个孩子“根號”的时候。
    藤原慎吾的呼吸,彻底停了一拍。
    “因为根號是一个宽容的符號。无论什么样的数字,不管它多大、多小、多复杂,根號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接纳进来,庇护在自己的屋顶下。”
    藤原慎吾盯著这段话,长久地保持著沉默。
    作为同行,他比普通读者更清楚写出这种文字的难度。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歇斯底里的煽情,仅仅是对一个冰冷数学符號最平实的解读,就轻而易举地呈现出了他绞尽脑汁也偽装不出来的悲悯。
    这是一种让人连嫉妒都生不出来的差距。
    在这个瞬间,藤原慎吾真切地感到了恐惧。
    不是面临危险时的恐慌,而是一个手里攥著劣质火柴的学徒,在直面真正的太阳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
    接著藤原慎吾像著了魔一样,继续往下读。
    直到最后——看到疗养院里,博士將写著欧拉公式的纸条递给女管家的那一刻。
    藤原慎吾缓缓合上了杂誌。
    然后他將《新潮》放在书桌上,机械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被胡乱丟在旁边。署著自己名字的《初夏的微光》。
    两本书並排躺在桌面上。
    一左一右。
    藤原慎吾的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了三次。
    然后,他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
    不是这届读者太苛刻,不是室田康平的专栏写得不够好,也不是后期的营销出了什么紕漏。
    原因只有一个。
    自己熬了几个月、倾注了全部心血写出来的、曾真心以为能照亮文坛的文字。
    在北原岩这篇浑然天成,不见半分匠气的两万字面前,显得如此拙劣、苍白,不值一提。
    不是略逊一筹,不是各有千秋。
    而是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这种来自创作者之间的“绝对的才华碾压”,比任何销量数字的崩盘、任何读者来信的辱骂、任何出版社的放弃通知,都要致命一万倍。
    因为销量能靠营销粉饰,骂声会被时间冲淡,大不了换一家出版社从头再来。
    但才华的鸿沟,从来都不是轻易能跨越的。
    它不是单靠汗水就能填平,不会隨时间自动消解,也没法靠任何外力强行抹平。
    它就像一道天然的分水岭,明明白白地横亘在他面前。
    想到这里,巨大的绝望感瞬间抽乾了他挺直脊背的力气。
    藤原慎吾双手死死撑著书桌边沿,低垂著头,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大口喘著粗气。
    就在这时,他涣散的视线,阴差阳错地瞥见了被推到桌面边缘的《读卖新闻》。
    报纸是摊开的,占据头版半个版面的,正是室田康平的那封公开信。
    早上买回来时,他满脑子都是出版社的噩耗和读者的谩骂,根本没顾上看。
    此刻再看那几行加粗的標题,却像烧红的针一样,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一个被销量冲昏头脑的浅薄投机者。”
    “用虚偽的文字蒙蔽了我,也愚弄了大眾。”
    看到这里,藤原慎吾猛地抓起报纸,瞪著布满血丝的双眼,將那篇声明一字一句地嚼了一遍。
    署名处,清清楚楚地印著自己的恩师——室田康平的名字。
    明明就在三周前,正是这个人亲手炮製了整场碰瓷营销,拍著自己的肩膀向自己保证“这波红利我们吃稳了”。
    明明一直以来,这个人都在他的职业生涯里,扮演著慈父与引路人的绝佳角色。
    可此时此刻,这位深諳算计的文坛前辈,却在全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换上了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孔,毫不犹豫地將自己踹进了烂泥里。
    什么文坛良知,什么痛心疾首,全都是狗屁。
    室田康平只是为了自保。
    为了向北原岩这尊大家献媚、洗清自己身上的污点,他急需一头替罪羊。
    而自己,藤原慎吾,就是室田康平手中的替罪羊。
    这一刻,所有的打击终於在此刻形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死局。
    市场拋弃了自己,北原岩碾碎了自己。
    而在自己向著无底深渊坠落的最后一秒,那个亲手將自己引到悬崖边上的恩师,不仅没有拉自己一把,反而从背后狠狠捅下了最致命的一刀。
    所有的尊严、骄傲,以及那点可笑的师生情分,都在这一刀之下,彻彻底底地碎成了一地笑话。
    令人窒息的荒谬感,瞬间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藤原慎吾目光发直,死死盯著报纸上熟悉的署名,胸膛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
    足足半分钟后,他突然笑了出来。
    这是信念彻底崩塌后漏出的笑声,比任何痛哭都令人毛骨悚然。
    接著藤原慎吾双手发力,將报纸猛地撕成两半。
    纸屑在空中飘散。
    “好……”
    藤原慎吾神经质地扯动著嘴角,声音沙哑得辨不出原声。
    “好得很。”
    接著藤原慎吾又狠狠撕了几次,恶狠狠的说道:“既然都不让我活——”
    碎纸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和满地被揉成团的读者来信混作一处。
    “那就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仅仅数小时后。
    《周刊文春》编辑部。
    这本以“不择手段撕开名流遮羞布”闻名的八卦周刊,接到了一个分量惊人的爆料电话。
    来电者,正是处在风口浪尖的藤原慎吾本人。
    他主动提出,要给《文春》做独家专访。
    唯一的条件是:不准刪减,不准润色,必须原封不动地將他说的每一个字印上版面。
    《文春》的主编听完电话,兴奋得连夹在指间的烟掉到了裤腿上都没察觉。
    他当即抽调了社里最像鬣狗般敏锐的精锐团队,直奔藤原慎吾的公寓。
    推开门的瞬间,连这群见多识广的狗仔都愣住了。
    满屋子浓重的菸酒餿味扑面而来。
    藤原慎吾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颓废地瘫坐在角落的地板上,后背抵著墙,双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
    此时他的头髮油腻凌乱,下頜满是青黑色的胡茬。
    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懊悔,也没有软弱,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准备拉著所有人同归於尽的疯狂。
    没有任何常规的寒暄铺垫。
    伴隨磁带微型录音机按下按键的咔嗒声,採访开始了。
    而藤原慎吾没有等待记者的提问,也不需要任何引导,便开始了自己那宛如自爆式的供述。
    “《初夏的微光》从头到尾的碰瓷营销,全是室田康平一手炮製的。”
    藤原慎吾沙哑的嗓音咬字异常用力:“那篇拿我跟《白夜行》绑定的专栏,你们真以为是他有感而发?”
    “表面上看著是在提携后辈,实际上『寻找治癒解药』、『迎接暖阳』这些煽情的核心话术,全都是他亲手定下的营销大纲!”
    藤原慎吾死死盯著眼前的记者,眼球上的血丝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狰狞。
    “发专栏的前一晚,那个道貌岸然的老狐狸给我打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电话!逐字逐句地教我怎么面对媒体,怎么偽装谦逊,连面对镜头时眼角该挤出几分感激,都替我精確计算好了!”
    客厅里,原子笔在速写本上划出的狂热摩擦声,以及录音机磁带转动的微小声响。
    对於《周刊文春》的狗仔来说,单凭这些“操纵舆论”和“人设造假”的內幕,就已经是一篇足以引爆版面的大新闻了。
    带队的记者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构思明天的头版標题。
    但藤原慎吾显然没打算就此收手。
    他要的不是让室田康平难堪,而是让对方万劫不復。
    “不过,你们该不会天真地以为,他室田康平不惜拉下老脸来疯狂捧我,真的是出於什么惜才的师生情分吧?”
    说到这里,藤原慎吾停顿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带著浓重恨意的冷笑道:“他收了钱的。”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疯狂的记录声戛然而止。
    带队的记者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收缩。
    “新书发行前,出版社为了砸出销量,通过中间人的隱秘帐户,向室田康平的口袋里塞了一笔数额惊人的『文学指导费』。”
    没等记者们追问,藤原慎吾一把抓起身旁的公文包,“哗啦”一声粗暴地扯开拉链。
    一叠厚厚的文件被他抽出,狠狠砸在记者面前的地板上……偽造名目的匯款单复印件、收款回执,以及几份带有出版社內部抬头的疏通往来信函。
    “这些,都是我平时去他办公室『请安』时,趁著那老东西不注意,偷偷翻拍留下的底单。”
    藤原慎吾在地板上,將这些铁证一张一张地拨开。
    “他哪里是在指导文学?他根本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掮客!”
    “那篇打著文坛泰斗旗號、被你们这些媒体吹捧为『客观公正』的书评,从头到尾,就是一篇被资本重金买下的商业黑稿!”
    这一刻,围坐在四周的文春记者们,握笔的手都隱隱颤抖起来。
    如果说前面关於“营销话术”的爆料只是道德瑕疵,那现在甩在地板上的这些东西,就是足以將室田康平送进监狱的实锤。
    这绝对是日本文坛今年来,最让人意外的丑闻!
    一个被日本文坛尊为“文学批评界泰斗“的人,收受出版社的金钱利益,利用自己的公信力为特定作品站台。
    然后在事情失败后,居然第一时间拋弃门生、公开撇清关係。
    这哪里是什么高雅的文学评论?
    这分明是一场令人作呕的、骯脏透顶的商业欺诈。
    拿到这批足以引发文坛大地震的绝密物料后,带队的主编一把收起地上的文件,整个採访团队像打足了鸡血一样连夜飆车赶回总部。
    这一夜,《周刊文春》的编辑部灯火通明,无人入眠。
    加急排版、连夜撤换封面、印刷厂的机器开足马力彻夜轰鸣。
    短短十几个小时后。
    带著浓烈油墨味的《周刊文春》最新一期,在第二天清晨准时送达了全日本各大便利店和报刊亭,被彻底引爆。
    巨大的加粗黑体字霸占了整个封面:“独家死斗告白!藤原慎吾绝望爆料——文坛泰斗室田康平收受巨额黑钱,《微光》纯属商业营销骗局!”
    这颗核弹落地的瞬间,整个日本出版界的屋顶都被掀翻了。
    但此时,室田康平正坐在银座一家实行完全会员制的高级料亭里。
    初夏的微风穿过庭院里的惊鹿,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包厢內,室田康平正与几位大型出版社的高管推杯换盏,享用著昂贵的怀石料理。
    “室田先生这次的切割声明,真是雷厉风行啊。”
    讲谈社的一位常务端起清酒杯,语气里带著几分钦佩道:“那个姓藤原的小子自己作死,要是连累了您在文坛的清誉,那可是咱们整个出版界的损失。”
    “哪里,是我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错。”
    室田康平故作痛心地嘆了口气,然后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嘴角却掛著一丝成竹在胸的儒雅微笑。
    接著他放下酒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一种只有身居高位者才有的傲慢道:“各位也不必太过忧心。实不相瞒,就在我发表声明的前一晚,我已经亲自给北原老师打过电话了。”
    此言一出,包厢里的几位高管纷纷停下了筷子,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震惊的神色。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室田康平居然已经联繫上他们联繫不到的北原岩了。
    “北原老师……怎么说?”
    有人小心翼翼地探问。
    室田康平很享受这种被眾人仰望的目光。
    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金枪鱼大腹,笑著说道:“北原老师到底是真正的大家,气度非凡。”
    “我在电话里向他表达了对劣徒的歉意,並承诺会用我手里的人脉和资源给他一个交代。各位猜怎么著?”
    室田康平环视了一圈,故意卖了个关子,才悠悠地开口道:“北原老师非常通情达理。他亲自在电话里对我说,『不必麻烦了』,还关照我夜深了早点休息。”
    隨著室田康平话音落下,包厢里顿时响起一阵长长的鬆气声和阿諛奉承的附和。
    接著室田康平將鱼肉送进嘴里,用一种盖棺定论的语气总结道:“所以,诸位把心放回肚子里。”
    “我既然出面拿到了北原老师的原谅,那藤原慎吾翻起的这点小风浪,就算彻底平息了。”
    “接下来的文坛,照样还得按著我们的规矩……”
    哗啦——!
    这时,室田康平的话还没说完,包厢的木质障子门突然被一股大力粗暴地拉开。
    他的贴身助理连鞋都顾不上脱,跌跌撞撞地衝进包厢,脸色白得像是一张死人纸,满头都是豆大的冷汗。
    “室田先生!出、出大事了……”
    助理连滚带爬地扑到桌边,双手剧烈颤抖著,將一本刚买到的《周刊文春》放在昂贵的实木桌面上。
    “懂不懂规矩!没看到我正在招待……”
    室田康平脸上的慍怒才刚浮现出一半,目光便阴差阳错地扫到了杂誌的封面上。
    那几行加粗的黑体大字……“室田康平收受巨额黑钱”、“商业营销骗局內幕全曝光”……像一记迎面劈下的重锤,瞬间砸碎了包厢里所有精心粉饰的岁月静好。
    啪。
    看清封面的那一刻,室田康平手里那双镶著金边的筷子,啪地一声掉落在了榻榻米上。
    刚才还红润鲜活、掛著儒雅微笑的面孔,在这一秒钟內,瞬间褪成了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此时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前一刻还一口一个“室田先生”、满脸諂媚的几位出版社高管,在探头瞥见杂誌封面上的字眼后,脸色全变了。
    他们默默地收回了举在半空中的酒杯,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再看向室田康平时,他们眼底的敬畏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避之不及的惊恐……仿佛坐在面前的不再是什么文坛泰斗,而是一具散发著瘟疫恶臭的文坛尸体一般。
    没有一个人出声询问,也没有一个人上前打圆场。
    在极度的恐慌中,室田康平连一句体面的场面话都挤不出来。
    他像触电般猛地推开椅子,连滚带爬地衝出包厢,逃离了那间前一秒还让他如沐春风的料亭。
    仅仅两个小时后,这只狼狈的丧家之犬便將自己死死反锁在宅邸的书房里,对著电话发出了困兽般的咆哮。
    他当然不是打给藤原慎吾,毕竟早在他决定登报甩锅的那一天,那个逆徒的號码就已经被他从通讯录里彻底抹除了。
    他现在是在打给每一家他认识的报社和电视台,试图动用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强行压下这桩丑闻。
    但每一通电话,得到的回覆都出奇地一致:“室田先生,收手吧。藤原慎吾拋出的证据链太完整了,连银行流水都有。这件事已经被太多人所知道了,谁也捂不住了。”
    当掛断最后一通被婉拒的电话时,室田康平脱力地瘫靠在椅背上,死死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积累的清誉和权力,全完了。
    但深諳丛林法则的老狐狸,即使死,也不打算一个人下地狱。
    当天深夜,室田康平以一种和藤原慎吾同样歇斯底里的姿態,向全日本几十家主流媒体同时发送了一份长达十二页的“绝笔声明”。
    在这份声明里,他彻底撕下了长者的偽装,將藤原慎吾连皮带肉地扒了个乾净:大学时代的论文抄袭风波。
    出道作核心段落的代笔嫌疑。
    私生活里一系列混乱不堪的权色交易。
    甚至连藤原慎吾在酒后向他炫耀过的、与某大型出版社已婚女编辑之间的畸形不伦恋,都被时间、地点、人物一字不落地公之於眾。
    室田康平用这密密麻麻的十二页纸,將他们师徒二人这几年来在阴暗角落里达成的所有骯脏交易,包括他自己知情、默许、甚至亲自授意的那些,像倒垃圾一样,全部倾倒在了公眾的视线里。
    他已经不在乎这些反向爆料会不会引火烧身了。
    因为他已经被藤原慎吾那通自爆式的底牌炸得粉身碎骨,他现在只想死死咬住仇人的咽喉,拖著他一起沉入万劫不復的粪坑。
    接下来的一整周,全日本的民眾被迫观赏了一出堪称魔幻的文坛“绞肉机”大戏。
    这不再是暗流涌动的隱秘博弈,而是彻底撕破脸皮、毫无底线的街头互殴。
    曾经在镜头前西装革履、满嘴悲悯与文学理想的“纯文学泰斗”和“治癒系天才”,此刻完全化身成了最恶毒的赌徒,在各大报纸头版、八卦周刊和晚间电视节目上疯狂撕咬。
    战况几乎是以天为单位在刷新著公眾的认知下限。
    周一,室田康平召开紧急记者会,痛心疾首地实名举报藤原慎吾找枪手代笔,並直接將枪手的认罪录像和劳务合同投影在了大屏幕上。
    周二,藤原慎吾立刻反击,將室田康平利用皮包公司在海外洗钱的隱秘帐户流水,原封不动地打包寄给了东京地检特搜部。
    周三,气急败坏的室田康平联手小报狗仔,將藤原慎吾诱骗女读者、甚至与多名已婚女编辑发生不伦关係的露骨照片,铺满了街头巷尾的每一个报刊亭。
    周四,彻底杀红眼的藤原慎吾,直接向几大全国性电台发送了一盘长达六十分钟的电话录音带。里面清清楚楚地记录著室田康平如何与评委会暗箱操作、明码標价买卖国家级文学奖项的惊天黑幕。
    这对师徒为了自保、为了报復、为了將对方拖入更深的泥潭,把彼此多年来积攒的底牌倾巢掷出。
    尤其是那盘关於“文学奖买卖”的录音带,它的爆炸半径已经远远超出了这对师徒的范畴。
    录音里牵扯出的十几个响噹噹的文坛大腕,嚇得几大传统出版社连夜发声明切割,紧急下架相关书籍。
    这对师徒用同归於尽的打法,硬生生地將整个传统纯文学圈那条最后遮羞的底裤,扒得连一根线头都不剩。
    面对如此密集的丑闻轰炸,公眾和媒体的情绪,很快从最初的巨大震惊与愤怒,转变成了一场带著极度鄙夷的吃瓜狂欢。
    因为这场闹剧实在是太难看了。
    难看到让人连义愤填膺的力气都提不起来,甚至成为了晚间搞笑艺人们最炙手可热的漫才段子,只剩下茶余饭后那一声声作呕的嗤笑。
    报纸的街头採访和网络论坛里,充满了对传统文坛的无情嘲弄:“这就是所谓的纯文学圈?满嘴的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
    “以前还觉得这些文学评论家是高高在上的社会良心,现在看来,不过是一群为了名利在粪坑里互相撕咬的野狗罢了。”
    “感谢这对师徒,治好了我的精神內耗。原来大师们为了钱互咬的时候,姿態比小混混还要难看。”
    而在这些铺天盖地的嘲讽与唾骂声中,所有人的共识最终都极其诡异地匯聚成了一句话:
    “在这片散发著恶臭的文坛废墟里,唯一能让人觉得日本文学还有救的理由……大概就是我们还有北原岩老师了。”
    而在这场闹剧最沸腾的那几天里,全日本的媒体都在做同一件事——试图联繫北原岩。
    新潮社的总机几乎被打爆。
    港区公寓楼下的人行道上,蹲守的记者和狗仔多到足以原地组成一个小型的集市。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引发了整场文坛十级地震的大家,会对这齣师徒互噬的丑剧究竟作何评价。
    结果他们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北原岩都没有发表任何公开声明,也没有接受任何採访,更没有通过任何渠道传递哪怕一个字的口风。
    一直保持著沉默。
    而在那扇隔音极好的公寓大门內,画风与门外那个疯狂的世界截然相反。
    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静謐地铺满书房的实木地板,將木纹上的每一道岁月的年轮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北原岩穿著一身质地柔软的居家服,隨意地盘腿坐在地毯上。
    他手里拿著一根前端绑著小羽毛的逗猫棒,正不紧不慢地逗弄著膝盖旁边那只纯白色的幼猫。
    这只猫很小,小到蜷起来不过一个拳头大。
    它正用两只还不太协调的前爪,左扑右捞地去抓那团在眼前晃荡的羽毛。
    每扑空一次,就歪著毛茸茸的脑袋愣一下,然后再鍥而不捨地扑上去。
    北原岩看著它,嘴角掛著一丝恬淡的笑意。
    这时茶几上的座机响了。
    北原岩隨手接起。
    “北原老师!”
    佐藤贤一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大仇得报般的畅<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
    “最新进展您看了吗?室田康平今天又爆了藤原的一条新料,说他出道作的第三章有整段整段的代笔嫌疑。结果藤原那边一个小时前直接反击,公开了一段室田打给文学奖评委的私人通话录音……”
    佐藤语速飞快,像是在激情解说一场爆冷门的球赛实况。
    “这对师徒现在咬得满嘴是血,简直是神仙打架……不对,是两坨烂泥互相泼!”
    佐藤主编越说越兴奋,隨后终於切入正题道:“北原老师,现在他们已经把彼此的底裤都扒乾净了,整个文坛都在看这天大的笑话。”
    “咱们新潮社要不要趁这波热度发份声明?不需要攻击他们,只要稍微表个態就行……毕竟以您现在至高无上的影响力,哪怕只对外说一句『不予置评』,都能直接把他们俩的棺材板彻底钉死!”
    电话这头安静了两秒。
    北原岩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地毯上四脚朝天打滚的小猫。他伸出一根食指,极轻柔地挠了挠幼猫下巴上的软毛。
    小猫半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了愜意的呼嚕声。
    “发声明?”
    北原岩的声音平淡无波,甚至带著一丝被打扰了清閒的漫不经心。
    “佐藤主编。”
    北原岩將逗猫棒换到了左手,语气里透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如果两只流浪狗为了抢夺发餿的残羹剩饭,在垃圾桶旁边互相咬得满嘴是血……”
    这时小猫终於扑到了那团羽毛,兴奋地叼在嘴里,在阳光下的地毯上打了个滚。
    “你会特意停下脚步,走过去告诉它们,谁咬的姿势更標准吗?”
    电话那头的佐藤贤一闻言,原本亢奋的语调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不是因为话有多刻薄,而是北原岩的语气里,连半分嘲讽都没有。
    嘲讽至少还需要把对方放在眼里,当成对手。
    可北原岩没有。
    他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连多费一点口舌的兴致都没有。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声势浩大的声討都更残忍。那对师徒爭得头破血流,在北原岩眼里,连提一句的价值都没有。
    “……我明白了。”
    佐藤贤一的语气瞬间从狂热沉了下来,带著全然的认同道:“那就什么都不做。”
    “嗯。”
    “打扰您了,北原老师。”
    电话掛断,书房里重新归於静謐。
    小猫叼著战利品羽毛,顛顛地跑到北原岩的膝盖旁放下,仰起小脑袋,用一双懵懂清澈的圆眼睛望著他。
    北原岩伸手將它捞起,安稳地放在大腿上。
    猫咪踩著奶步转了两圈,找到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团成一个雪球,沉沉睡去。
    北原岩將手掌覆在猫的脊背上,感受著那细微的呼吸与温暖的起伏。
    他没有再去关注那对师徒的最终下场,因为对於他而言,泥沼里的动静无论多大,都只是一场很快就会被风吹散的白噪音。
    而事实也確实如此。
    在北原岩的大门之外,这场越演越烈的闹剧,也终於走向了临界点。
    这种毫无底线的互相撕咬,到底还是触碰到了出版界真正掌权者们最敏感的逆鳞。
    对於几大老牌出版社的高层来说,文人之间的意气之爭原本只是无伤大雅的调剂,甚至是偶尔可以利用的营销噱头。
    但室田和藤原这种“自杀式爆料”,已经严重越界了。
    他们扒掉的不仅是彼此的遮羞布,更是整个传统纯文学圈赖以生存的公信力。
    当读者开始怀疑每一个文学奖项的含金量、质疑每一篇书评背后的金钱交易时,动摇的就是整个出版產业的根基。
    文坛可以容忍创作者的傲慢与怪癖,但绝不会容忍有人砸烂所有用来吃饭的锅。
    为了挽回传统文学圈仅存的最后一点体面,也为了向公眾强行止损,一场由几大巨头暗中达成的联合绞杀,降临得毫无预兆。
    没有任何大张旗鼓的公开声明,只有行业机器高速运转时冰冷的切割。
    一天之內,室田康平在各大主流媒体上的专栏被“因版面调整无限期暂停”。
    他引以为傲的几个国家级文学奖评委头衔,被组委会连夜除名撤换。
    各大出版社默契地退回了他名下所有的评论稿件,切断了所有的人情往来。
    连他那些曾经摆在书店显眼位置的个人著作,也悄无声息地被集体下架,退回了阴暗的仓库。
    这位曾经在文坛呼风唤雨的评论界泰斗,被整个行业以一种绝对静音的方式,剥夺了全部的话语权,彻底沦为了一具无人问津的文坛尸体。
    而作为这一切导火索的藤原慎吾,下场则更加直白且惨烈。
    《初夏的微光》不仅停止了印发,市面上剩余的十几万册库存被悉数召回,直接送进了化浆厂。
    他不仅背上了几家出版社因为“丑闻导致项目流產”而开出的高昂违约金索赔,其名字也被自动列入了所有正规出版机构的黑名单。
    从一颗被资本强行捧上天的“治癒系新星”,到背负巨债、身败名裂地退出文坛,中间只用了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场轰动全日本的闹剧,最终在资本与权力的无情碾压下,以一种灰飞烟灭的方式,落下了满地狼藉的帷幕。
    从一颗被资本强行捧上天的“治癒系新星”,到背负巨债、身败名裂地退出文坛,中间只用了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场轰动全日本的闹剧,最终在资本与权力的无情碾压下,以一种灰飞烟灭的方式,落下了满地狼藉的帷幕。
    在这种情况系,时间逐渐来到了七月……坂井泉水出道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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