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泽口靖子的经纪人接到了泽口靖子的电话。
    电话里,泽口靖子的声音异常冷静,用极其简洁的语句,下达了三条指令。
    第一,立刻取消接下来六周內所有的公开行程。包括已经签约的杂誌拍摄、电视台的番宣通告以及两场品牌代言活动。违约金由事务所承担,不需要討价还价。
    第二,今天下午之前,帮她联繫京都大原地区寂光院附近一间名为“实光坊”的小型寺院,预约长期掛单静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在她离开东京之后,由经纪人亲自出面,通过此前那条递话的渠道,联繫西武集团方面的中间人。
    “联繫上之后,你就按我接下来说的这些话,一个字不差地传达过去。”
    泽口靖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复述。
    经纪人在电话那头越听,表情就越难以言喻。
    不是因为泽口靖子的说辞荒诞。
    恰恰相反。
    她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二年,太清楚堤义明那个圈子的人,对“运势”和“气场”这类玄学概念有多深的执念了。
    每年岁末年初,財阀们砸在顶级神社的祈愿奉纳金额足以买下一栋大楼。
    每一场重大併购的签约日期,都要请专人测算到具体的时辰。
    这套话术的精妙之处不在於它有多“可信”,而在於它精准地击中了一个盲点——没有人敢拿自己的运气来验证它是不是假的。
    而经纪人之所以表现得难以接受,因为她想著万一堤义明根本不吃这一套怎么办。
    但泽口靖子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
    “拜託了。”
    电话里传来极轻的一声,然后掛断了。
    当天下午四点。
    泽口靖子背著一个简单的行囊,独自坐上了从东京开往京都的新干线。
    窗外的景观以两百七十公里的时速向后退去。
    钢筋混凝土的丛林、密密麻麻的住宅区、偶尔闪过的公园绿地,一帧一帧地將她与东京这个权力场剥离开来。
    两个半小时后,她在京都站下车,转乘巴士前往大原。
    又过了四十分钟,巴士停在了山脚下。
    从这里开始没有公共运输。
    泽口靖子拖著行囊,沿著一条被杉树林夹裹的石阶小路向山上走去。
    二月末山间的空气冷得像刀片。
    她走了將近四十分钟,气喘吁吁,大衣內侧被汗浸湿又被山风吹乾,反覆交替之间,整个人被冻得嘴唇发紫。
    最终,在暮色將尽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那座隱没在杉林深处的小寺。
    实光坊。
    没有气派的山门,只有一栋古旧的木质建筑安静地蹲踞在山坳之中,屋顶的青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出深沉的墨绿色。
    一位年迈的尼僧站在门口,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泽口施主?”
    “是的。打扰了。”
    尼僧微微頷首,转身引她入內。
    木质走廊吱呀作响,空气中瀰漫著线香和陈年木料混合的气息。
    泽口靖子被领进一间不到六叠的小房间,纸拉门、榻榻米、一盏孤灯。
    窗外是漆黑一片的杉林。
    她放下行囊,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放在膝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深山的寂静像潮水一样將她包裹。
    在这里没有经纪人的电话,没有记者的闪光灯,也没有堤义明的阴影。
    只有风穿过杉林的声音,和远处某一只夜鸟断断续续的啼鸣。
    与此同时,东京。
    泽口靖子的经纪人,这个入行十二年、在业界以“铁娘子”著称的四十岁女人,此刻正坐在自己的车里,停在六本木一处安静的路边。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方向盘旁边记事本上的號码。
    如今她已经在车里僵坐了整整十五分钟。
    车载菸灰缸里躺著三个刚刚碾碎的菸蒂。
    第四根烟被她紧紧夹在指间,却迟迟没有点火。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连打火机的砂轮都搓不转。
    她深知自己即將拨出的这通电话,究竟有著怎样的分量。
    这不是在跟某个普通的暴发户打太极,而是在全世界最有权势的財阀面前,用一套虚无縹緲的藉口去虎口夺食。
    一旦这套话术没有起效,或者让堤义明察觉到自己被耍了,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只需要那个男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整个事务所几十號人的饭碗,连同泽口靖子的演艺生涯,就会被资本的履带碾得连渣都不剩。
    但脑海中,泽口靖子今早在电话里那声毫无退路的“拜託了”,就像是最后的求救。
    接著经纪人用力折断指间没点燃的香菸,然后深吸一口车厢里浑浊的空气后,拿起略显沉重的车载电话听筒,按下了那串號码。
    对方接得很快。
    “啊,是泽口小姐那边的……我记得,我记得。”
    中间人的声音温和而世故,带著那种在权力夹缝中游走多年的人特有的圆滑。
    “有什么消息要转达吗?会长那边可是一直在等回音呢。”
    经纪人闻言,深吸一口气,然后轻声说道:“山本先生……真的非常非常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
    此时经纪人的声音剧烈地发著颤,透著压抑不住的惶恐道:“关於堤会长的好意,我们事务所上上下下都感到万分荣幸。”
    “但是……出事了。出了非常严重的状况,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您开口……”
    她停顿了一下,极度紧张的吞咽声顺著电波清晰地传了过去。
    “泽口在拍完《告白》之后……精神就底出问题了。”
    经纪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诅咒一般:“她被森口悠子那个角色缠上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这几周来,她每晚都在做同一个噩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森口悠子,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对著满屋子的学生念台词。她经常在凌晨三四点尖叫著醒来,浑身冷汗,抖得像筛子一样。”
    “起初我们以为是压力大,带她看了心疗內科,根本没用!现在她白天也开始精神恍惚,眼神发直,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不乾净的东西附体了一样!”
    隨著经济人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但经纪人没有理会他的想法,继续说道:“这段时间事务所的社长急坏了,托关係在京都重金请了一位得道高僧。”
    “这位大师非常灵验,很多您熟悉的大人物都找他看过。”
    她故意隱去了具体名字,留白让对方自行去脑补那份政商高层的名单。
    “大师见了泽口之后,脸色当场就变了。”
    说到这里,经纪人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停顿。
    “大师说……泽口现在身上带著大凶的煞气。这不是普通的入戏太深,而是——『破財克运的大凶之兆』。”
    “大师的原话是:森口悠子这个角色本身就带著『以毁灭为终极目的』的怨灵气场。泽口投入得太深,这股毁灭性的怨念已经渗透进了她的命格。所以周身所缠之煞,专克权贵財运。”
    经纪人的声音里带上了极其真实的慌乱道:“当时泽口嚇坏了,哭著求大师指点破解之法。大师嘆了口气说,这种凶煞极其险恶,如果不赶紧避世化解,不仅会吞噬她自己,更会严重刑克任何试图靠近她的人。”
    “大师断言,唯一的破解之道,就是必须立刻前往深山古寺断绝尘缘,苦修整整一个月,方能洗净这身煞气。”
    “所以,她今天下午已经动身去了京都。大原深山里的一间偏僻寺院,从今天起开始为期一个月的闭关苦修。吃斋、诵佛、禁语,与外界完全断绝联繫。”
    说完,经纪人屏住了呼吸。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沉默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钢丝,隨时可能崩断,而断裂的方向將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在这个长达半分钟的死寂里,经纪人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快要炸裂的心跳声。
    终於,中间人山本开口了。
    “……我明白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被欺瞒的愤怒,反而透著一种微妙的、带著几分忌惮的凝重。
    “辛苦你了。这番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会长。”
    隨著电话掛断,经纪人握著听筒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驾驶座上。
    此时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的衬衫死死贴在皮肤上。
    经纪人在车里靠了很久,直到心跳从每分钟一百二十次慢慢降回正常范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会怎么发展就只能看天意了。
    当晚,东京王子酒店顶层套房。
    西武集团的首席秘书趁著堤义明刚刚结束一场高尔夫球局、心情尚可的间隙,將泽口靖子方面的回覆,用最谨慎的措辞呈报了上去。
    堤义明靠在真皮沙发里,手里端著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听完秘书的转述,他久久没有说话。
    当他开口骂人的时候,说明事情还在掌控之中,而当他沉默时,意味著他正在进行某种不可逆的利弊权衡。
    “破財克运的大凶之煞……”
    堤义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嘲弄还是忌惮的意味。
    他虽然在商业版图上冷酷无情,但在“运势”这种不可量化的领域,却有著令人咋舌的虔诚。
    西武集团每年砸向神社的巨额奉纳、每个项目动工前的风水勘测,都是这位世界首富对“命数”敬畏的铁证。
    每一间新酒店的选址,都要经过专门的风水师反覆勘测。
    堤义明本人的出行日程,在涉及重大商业活动时,必须经过御用阴阳师的择日確认,否则他寧可推迟一周。
    这不是偽装,也不是表演。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一个掌控著数万亿日元帝国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运气”在成功中所占的权重。
    他从父亲堤康次郎手中继承这个帝国时,见证了太多“明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却因为某个不可解释的变数功亏一簣”的案例。
    这些经歷让他对命运產生了一种近乎宗教性质的敬畏。
    所以,当他听到“破財克运的大凶之煞”这个说法时,他的第一反应確实是不屑。
    但他的第二反应,从潜意识深处升起,无法被理性压制的东西……万一。
    万一是真的呢?
    以自己如今的身家和地位,为了一个女人。哪怕是一个极其出色的女人。去冒哪怕千分之一的运势风险,值得吗?
    答案显而易见。
    “知道了。”
    堤义明仰头喝了一口威士忌,语气轻描淡写道:“既然要修一个月,那就等她修完再说。”
    秘书如蒙大赦,深深鞠躬后退出了房间。
    一场足以让整个事务所灰飞烟灭的灭顶之灾,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按下了暂停键。
    在堤义明看来,区区一个月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有绝对的耐心,等这只猎物自己洗乾净送上门。
    三月中旬。
    港区的顶层公寓书房。
    北原岩坐在宽大的书桌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桌面。
    面前摊著一张空白的原稿纸,拔下笔帽的钢笔搁在笔架上,迟迟没有落下。
    如今芥川赏和直木赏已经被自己拿下,畅销榜前三被自己的名字死死霸占,《告白》的票房更是在以一种反常理的姿態逆跌攀升。
    从外界的视角来看,自己已经站在了日本文坛的绝对顶点。
    但北原岩心里清楚,这个所谓的顶点,还远远不够。
    芥川赏和直木赏,在日本纯文学那套等级森严的体系里,本质上只是“新人出道”和“中坚作家跃龙门”的敲门砖。
    它们能让人一夜成名,却无法让人封神。
    真正象徵日本文学最高艺术成就的,是谷崎润一郎赏。那座奖盃的底座上,刻著的是三岛由纪夫、大江健三郎这些真正定义了日本文学史的文豪名字。
    以及另一座门槛极高、评审標准苛刻到近乎变態的读卖文学赏,在文坛內部,它被视为比芥川赏更难攻克的终极堡垒。
    要拿下这两座神级奖盃,单靠《绝叫》的社会派推理不够,靠《午夜凶铃》的恐怖外壳更不够。
    自己需要一部真正意义上剥离所有类型小说偽装,以纯粹的敘事力量直击人性最深处深渊的文学巨著。
    想到这里,北原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拿起钢笔,在空白原稿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三个字。
    白夜行。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是东野圭吾毋庸置疑的巔峰之作。
    一个在底层泥潭中诞生的男孩,和一个被命运剥夺了一切的女孩,从童年起就被一桩不可告人的罪恶死死绑在了一起。
    他们在没有太阳的黑暗中相互依存、相互利用、相互毁灭,用一生的时间在白夜般的虚假光明下行走,直到万劫不復。
    这个故事真正的宏大之处不在於诡计,而在於它横跨了整整十九年的时代变迁。
    从七十年代的大阪底层社区,到泡沫膨胀期的东京霓虹。
    两个人的命运与整个日本社会的病变紧紧咬合,每一次经济结构的震动,都会在他们身上割开新的伤疤。
    这不是推理小说,它是一部披著悬疑外壳的、关於人性在绝望中彻底异化的时代史诗。
    接著北原岩在原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停顿了片刻,隨后划掉,重新下笔。
    接下来的几天里,书房的灯几乎通宵长明。
    桌面上渐渐堆起了如山的资料:七十年代大阪西成区的社会调查报告、当铺行业的灰色运营细节、如今地產投机的內幕文献、未成年人犯罪的司法卷宗。
    北原岩笔下的两个人物,正在这堆厚重的时代资料中逐渐拥有血肉。
    唐泽雪穗,一个从泥潭中爬出来的女孩,用无懈可击的美貌和绝对的冷酷,將自己偽装成了一件完美的社交武器。
    她的笑容温暖如春阳,但阳光的背面,是永远无法解冻的永久冻土。
    桐原亮司,一个从童年起就失去了在阳光下行走资格的影子。
    他潜伏在最深的黑暗中,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替她清除所有障碍。
    他是她的刀,她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坐標。
    全书没有写过一句“我爱你”,但通读下来,却是一场残酷到让人无法呼吸的绝望献祭。
    这部作品的体量远超北原岩此前的任何一部小说。
    十九年的时间跨度,意味著极其庞杂的人物关係网和草蛇灰线的敘事交织。
    每一章都是一个独立的时代切片,而所有的切片,最终都必须严丝合缝地匯聚成那条不可逆转的毁灭轨跡。
    就这样,北原岩每天心无旁騖地伏案十几个小时。
    窗外的东京湾从灰蓝变成漆黑,又从漆黑翻出鱼肚白,周而復始。
    时间很快来到三月二十六日的下午。
    北原岩刚刚敲定一个核心章节,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时,书桌上的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岩睁开眼,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不是东京的號码,是京都的区號。
    北原岩拿起听筒。
    “北原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了泽口靖子的声音。
    但与半个月前离开东京时的平静完全不同,这个声音此刻在剧烈地发著抖,是那种整个人已经被恐惧逼到了悬崖边缘、隨时可能彻底崩溃的颤抖。
    “出事了……”
    泽口靖子死死捂著话筒,像是生怕惊动了隔壁的尼僧,將音量压到了极限道:“堤义明……他不等了。”
    北原岩闻言,没有出声,静静等她往下说。
    “经纪人刚才打来电话。西武集团的中间人今天上午传来了最后的通牒。”
    泽口靖子的声音破碎不堪,透著深深的绝望道:“堤义明说,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不在乎什么煞气不煞气,他要求今天之內必须给出一个明確的答覆——要么,明晚赴约。”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仿佛被扼住咽喉般的吞咽声。
    “要么……他会亲自出手,让我的事务所、让所有跟我有关的人,在这个行业里彻底消失。”
    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到极致的绝望泣音。
    “北原老师,我该怎么办……藉口只撑了半个月,他现在不信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的运势无敌,什么煞气都压得住。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
    北原岩静静听完泽口靖子带著哭腔的陈述。
    这时北原岩抬起头,目光看了一眼书房墙上的日历。
    今天,三月二十五日。
    后天就是三月二十七日了。
    “泽口小姐,听我说。”
    想到这里,北原岩缓缓开口说道:“你现在可以让经纪人回復西武集团。就说……你答应赴约。”
    听著北原岩这番话,电话那头的哽咽声骤然掐断。
    “什么……?”
    此时泽口靖子的声音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告诉他们,你答应明晚赴约。”
    北原岩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但同时提一个条件:为了洗净身上最后一丝晦气,以免衝撞了堤会长的气运,你需要明天一整天的时间,在寺院里进行最后的焚香沐浴和净化仪式。”
    “把见面的时间,推迟到三月二十七日以后。”
    面对北原岩这番说辞,泽口靖子还是有些不能理解,继续问道:“可是北原老师,万一到了后天晚上,我真的要——”
    “你等不到跟他见面的那一天。”
    北原岩打断了泽口靖子接下来的话:“后天上午,会有一座大山直接砸在堤义明的头上。”
    “砸完之后,他连自己的帝国还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绝不会再有半点心思去赴你的约。”
    泽口靖子闻言,有些不能理解的说道:“您……您怎么知道后天上午会发生什么?”
    “我有一位消息渠道非常可靠的朋友,提前透露了大藏省明天的政策动向。”
    北原岩没有过多解释:“具体內容我不方便多说。你只需要知道,后天上午过后,堤义明的世界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將面临一场真正的生死劫。”
    “所以,按照我说的做,把见面时间定死在后晚以后就行。”
    北原岩的声音里透著让人安心的篤定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心在寺庙里待著。时间会替你解决一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如今有了北原岩这颗的定心丸,泽口靖子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我明白了。谢谢您,北原老师。”
    她的声音终於恢復了一丝力气。
    “嗯。”
    北原岩掛断了电话,然后重新拿起写《白夜行》的钢笔。
    当天晚上。
    泽口靖子的经纪人再次拨通了中间人山本的电话。
    这一次,经纪人的声音里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卑微到极点的惶恐与顺从。
    “山本先生!泽口说她在后晚亲自赴约,向堤会长当面谢罪!”
    “只是希望能给她明天白天最后一点时间,在寺庙做完最后的净身法事,確保煞气除尽、万无一失。”
    “时间定在后天晚上,地点全凭会长吩咐!”
    中间人山本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语气轻鬆道:“好。这个態度我会如实转达,会长应该会很高兴的。”
    当晚,王子酒店顶层套房。
    堤义明听完秘书的匯报,將嘴里的雪茄菸雾缓缓吐出,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著发出一声夹杂著轻蔑的冷笑。
    “我原本以为这个女人骨头有多硬,能躲在深山里撑足一个月。”
    堤义明夹著雪茄的手指隨意地指了指落地窗外的东京夜色道:“才半个月就急著下山了?”
    “看来她身上那个所谓的破財煞气,这么快就被嚇退了?”
    站在一旁的秘书微微欠身,赔著笑脸附和道:“在会长的权势面前,什么江湖骗子的玄学藉口都不堪一击。”
    “她这是终於认清了现实,知道再躲下去,她的事务所连同她自己都要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消失。”
    “所以说,在绝对的资本面前,再高傲的女人,最后还不是得乖乖洗乾净送上门来。”
    堤义明嗤笑了一声,將手里的雪茄摁灭在水晶菸灰缸里。
    “去安排一下后天的场地。”
    他看了一眼秘书,语气里透著上位者將猎物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傲慢到:“箱根那家最私密的顶级温泉旅馆,全面清场,只接待我一个人。”
    “我倒要好好看看,她后天晚上准备怎么向我当面谢罪。”
    “是,会长,我立刻去办。”
    秘书领命退下。
    偌大的套房里只剩下堤义明一人。
    他靠进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愜意地端起那杯加了冰球的威士忌,一边品尝著醇厚的酒液,一边期待著后天晚上的降临。
    接下来的三十多个小时,一切看起来都风平浪静。
    整个三月二十六日,西武集团的庞大资本齿轮依旧在泡沫经济的狂热中全速运转。
    集团高管们还在四处出击,签下动輒以十亿计的购地合同。
    而箱根的那家顶级温泉旅馆正在进行最严苛的清场准备,为了迎接堤义明会长的到来,他们连客房里的掛画和榻榻米都被连夜换成了全新的定製品。
    堤义明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俯瞰著这座被金钱烧得发烫的城市,自负地以为他依然能够永远掌控所有人的命运。
    然而,真正的毁灭,往往降临在狂欢的最顶点。
    当三月二十七日的朝阳升起,照亮霞关大藏省那座庄严肃穆的灰色大楼时,属於日本財阀们的丧钟,敲响了。
    上午九点整。
    没有给任何利益集团留下反应的时间。
    日本大藏省银行局,正式下发了《关於控制土地相关融资的通达》。
    这份在后世经济史上被称为“总量规制”的行政公文,在落地的瞬间,如同一枚百万吨级的金融核弹,精准命中了日本地產泡沫最脆弱的命门。
    所有金融机构对房地產的贷款增速,不得超过总贷款增速。
    一纸公文。
    让整个日本金融界在同一时间陷入十二级大地震。
    西武集团总部在消息传来的十五分钟內,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对堤义明百依百顺的各大银行行长,態度在一夜之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们不仅全面冻结了西武集团所有待审批的新贷款,更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恶狼姿態,向西武疯狂催收旧帐。
    堤义明引以为傲的扩张永动机,被瞬间卡死。庞大的资金炼在短短几个小时內,面临全线断裂的深渊。
    上午十一点。
    西武集团总部,会长办公室。
    满地都是散落的紧急財务报表和被砸碎的九穀烧茶杯。
    堤义明双手死死撑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財务总监和秘书站在五米开外,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堤义明满脑子都是各大银行变脸后的催收通牒,以及旗下几十个核心地產项目即將停工的死局。
    然而,就在这种焦头烂额的绝望中,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细节,突然像一条毒蛇般钻进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
    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褪去所有的血色,变成了一种骇人的死灰。
    他想起来了。
    半个月前,泽口靖子方面传来的那番话,以及那个京都高僧的警告。
    “谁在此煞未化解之前与她近身接触,轻则財运大损,重则事业根基动摇、基业倾覆……”
    堤义明的后背,猛地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自己昨晚才刚刚下了最后通牒,强行逼迫对方赴约。
    自己甚至连泽口靖子的面都还没见著!
    然而在今天,仅仅隔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大藏省的金融核弹就精准地砸在了自己的头上,直接要將自己的帝国连根拔起!
    “这是巧合吗……不,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么严丝合缝的巧合!”
    堤义明死死抓著办公桌的边缘,指关节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泛白,声音也不受控制地发颤起来道:“我昨晚才刚动了强求的念头,今天西武的命脉就断了……”
    “如果明晚我真的去了箱根,真的碰了那个满身大凶煞气的女人……”
    话音未落,堤义明猛地打了个寒颤。
    作为顺风顺水了几十年的世界首富,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头皮发麻”。
    这件事对於一个每年砸八位数供奉神社、连买块地都要算时辰的財阀来说,有些事情根本不能细想,一细想就是万丈深渊。
    这种未知的、仿佛来自冥冥之中的降维打击,像一把重锤,直接將堤义明的想法砸了个粉碎。
    接著堤义明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秘书,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道:“明晚箱根的温泉旅馆——立刻取消!”
    秘书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老板跳跃的思维。
    在这个大厦將倾的节骨眼,难道不该先处理银行的催帐吗?
    但秘书还是出声说道:“可是会长,那边是您亲自交代的顶级清场,现在突然取消的话,违约金……”
    “我说取消就取消。”
    堤义明不耐烦地打断他道:“另外,去通知山本,饭局作罢。从今往后,西武集团跟泽口靖子断绝一切私下联繫。我不想再听到这个女人的名字,也不想沾她的任何事。懂了吗?”
    “是,我立刻去办。”
    秘书虽然满心疑惑,但看著老板阴沉的脸色,只能立刻鞠躬,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门重新关上。
    堤义明深吸一口气,眼神再次变得凌厉起来,如今相比起一个女明星身上可能带有的晦气,他现在有更致命的麻烦要解决。
    堤义明大步走回办公桌前,一把拿起红色的內线电话,拨通了財务统括本部的號码。
    “把各家银行今天发来的催收额度重新匯总!十五分钟后,所有在总部的执行董事到一號会议室开紧急会议!”
    砰的一声,堤义明重重地扣下电话,大脑开始疯狂计算著如何剥离不良资產与稳住暴跌的股价。
    傍晚时分,京都大原,深山寺院的客室里。
    泽口靖子深吸一口气,拿起隨身携带的寻呼机,找藉口借用了寺院的座机,然后拨通寻呼台的留言服务。
    隨著电话接通,接线员机械的声音,念出经纪人留下的简短讯息:“西武方面已取消明晚饭局。对方示意以后不再联络。警报解除,你安全了。”
    听著这番话,泽口靖子握著话筒,只觉得紧绷了半个月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垮了下来,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无从得知此时的东京正经歷著怎样的金融地震,她只知道,北原岩的预言,確確实实地兑现了。
    接著泽口靖子轻轻將话筒放回原处,走回客室,推开了半扇纸拉门。
    窗外是暮色笼罩的漆黑杉林。山间的冷风带著泥土和针叶的气息扑面而来,冷冽,却异常真实。
    泽口靖子在窗前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看著远处的山影,轻声呢喃了一句。
    “谢谢您,北原老师。”
    “等这一个月的清修结束,回东京之后……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正式请您吃顿饭了。”
    而此时,远在几百公里外的东京。
    北原岩书桌上的檯灯散发著安静的光晕,旁边放著早已凉透的黑咖啡。
    他微微俯著身,握著钢笔,整个人正心无旁騖地沉浸在《白夜行》庞大且残酷的时代图景里。
    纸页翻动,墨水在原稿纸上不断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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