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首映放映结束,剧院的灯光缓缓亮起。
    在那段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死寂过后,不知是谁率先回过神来,用力鼓了一次掌。
    紧接著,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席捲了整个涩谷东急大剧院。
    持续了整整三分钟的雷鸣般掌声终於渐渐平息,几百名观眾开始从座位上站起来,但大部分人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钝,像是刚从一场高强度的心理手术中被推出来,麻药还没有退乾净。
    在这足以让任何主创团队都热泪盈眶的狂热氛围中,坐在前排vip席位上的北原岩,从座位上站起身,整了整西装的衣领,转身便朝vip专用通道的方向走去。
    对北原岩来说,电影的成品质量已经確认,市川崑和泽口靖子都交出了满分的答卷,票房走势心里也大致有底。
    至於首映礼后面那些互相吹捧的社交应酬,便毫无兴趣了。
    但北原岩还没走出两步,一只手就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伸手的便是角川春树。
    这位在日本出版和影视两界呼风唤雨的传媒巨头,此刻双眼布满血丝,领带的领结都因为整晚的极度亢奋而被扯鬆了半分。
    “北原老师——”
    角川春树的声音放得很低,姿態也放得极其柔软,完全卸下了平日里那位传媒巨头的架子。
    他伸手轻轻拉住北原岩的衣袖,语气里透著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道:“我知道您最烦这种拋头露面的应酬。但您听听外面的动静。”
    说著,他便往大厅的方向指了指。
    “市川老师八十岁的人了,还在那儿强撑著应付长枪短炮。”
    “泽口小姐为了演您笔下这个角色,几乎脱了一层皮。”
    “而您则是这部电影真正的底气,今天这种大获全胜的场合,要是您这位原作者连个脸都不露,明天那些喜欢捕风捉影的媒体,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剧组將帅不和。”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苦笑了一下,极其自然地打出了最后一张人情牌:“就当是卖我角川春树一个薄面,您去旁边站一站,哪怕一句话不说,权当是给剧组镇个场子,行吗?”
    北原岩闻言,看著这位把姿態低到了尘埃里的资本大鱷,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被闪光灯包围的市川崑和泽口靖子。
    北原岩最终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轻轻嘆了口气,开口道:“就两分钟。”
    “好嘞!两分钟一到,我亲自安排安保护送您从后门走。”
    角川春树如释重负地鬆开手,立刻换上了一副殷勤的笑脸,侧身在前面引路。
    採访区设在剧院大厅的侧翼,临时搭建的背景板前,几十台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昏暗的大厅里交织闪烁。
    上百名记者挤在警戒线后,长焦镜头和话筒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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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创团队在背景板前依次站定。
    市川崑站在正中央,满头银髮在闪光灯下泛著冷冽的光。
    泽口靖子站在他身旁,今晚穿了一身毫无修饰的黑色礼服,妆容极淡,整个人似乎还没有从银幕上那个冷血的森口悠子躯壳中完全抽离。
    北原岩走到背景板前,本能地停在了最不受瞩目的边缘角落,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打算就这么安静地当两分钟的背景板,熬过约定的时间。
    可角川春树好不容易把北原岩请过来,怎么可能让他躲在镜头边缘暴殄天物。
    接下来便看到角川春树半请半推地搭在北原岩的后背上,硬生生將北原岩从阴影里请到泽口靖子的身旁。
    感受到被无数个长焦镜头瞬间锁定的瞬间,北原岩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但也只能由著他去了。
    接著採访开始。
    记者们起初还算有序,先將问题拋给了市川崑。
    “市川导演,这部电影的视觉风格与您以往的作品截然不同,阴冷且压抑。请问您在创作过程中是如何定调的?”
    市川崑对著麦克风简短回应了两句。
    隨后,所有的话筒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群般,迅速递到了泽口靖子面前。
    “泽口小姐!您在这部电影里的表演简直让人毛骨悚然,彻底顛覆了您过去所有的清纯形象!”
    “请问在拍摄这种极度压抑的戏份时,有没有遇到什么难以克服的困难?”
    泽口靖子接过话筒,没有立刻回答,微微低头沉默了一秒,隨后微微偏过脸,看向身旁的北原岩,轻声说道:“说实话,刚进组的时候,我没能很好的理解森口悠子这个角色。”
    泽口靖子接过话筒,没有立刻回答,微微低头沉默了一秒,隨后微微偏过脸,看向身旁的北原岩,轻声说道:“说实话,刚进组的时候,我没能很好的理解森口悠子这个角色。”
    泽口靖子的声音很轻,但在专业收音设备的放大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我认为我已经读懂了森口老师的绝望。”
    “我知道她失去了女儿,知道她恨那些凶手。但当我真正站在片场的讲台上时,我发现我演出来的只有愤怒、怨恨,甚至是压抑的崩溃。”
    “那种情绪太活了,也太正常了,完全撑不起市川导演想要的冷酷感。”
    “有一段时间,我被这种割裂感折磨得完全找不到镜头,严重拖慢了进度。整个剧组都因为我一个人,陷入了停滯。”
    隨著话音落下,採访区里安静了一瞬。
    这时,泽口靖子重新抬起头,眼睛明亮地看向站在身侧的北原岩。
    “后来,是北原老师亲自来到了片场。”
    泽口靖子这句话一出,现场所有记者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目光在北原岩和泽口靖子的身上不断来回扫视著。
    “北原老师並没有教我该怎么做表情,他只是看了一遍回放,然后平淡地指出了我的错误。”
    泽口靖子的语气变得无比认真道:“他告诉我,我演得太用力了。森口悠子在失去女儿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所以,不要去演一个愤怒的母亲。去演一捧燃尽的灰烬。”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往侧边退了半步,朝著北原岩的方向郑重地鞠了一躬。
    “就是灰烬这两个字,瞬间打通了我的死胡同。如果不是北原老师帮我定下这层底色,我绝不可能呈现出现在的森口悠子。真的非常感谢您。”
    面对全日本国民玉女在上百台摄像机前的当眾致敬,北原岩只是笑了笑,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半个字也没多抢风头。
    但泽口靖子这段硬核的片场往事,已经彻底引爆了现场的媒体。
    所有的长枪短炮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瞬间调转方向,齐刷刷地对准了被迫站在c位的北原岩。
    “北原老师!请问您对市川导演的最终成片满意吗?”
    “北原老师!在《告白》大银幕版之后,您的下一部小说会立刻启动影视化吗?”
    “北原老师!请问您对大藏省近期的舆论打压有什么回应?”
    “北原老师,您觉得现任內阁应该为当前的经济衰退引咎辞职吗?!”
    提问声如同海啸般拍砸过来。
    原本应该是《告白》主创团队的首映群访,在短短一分钟內,硬生生被记者们逼成了北原岩个人的社会焦点发布会。
    站在一旁的角川春树虽然被挤得满头大汗,但嘴角却压不住地疯狂上扬,这种能把娱乐版、文化版甚至政治版一网打尽的媒体狂热,可是砸多少宣发费都买不来的效果。
    面对眼前这阵几乎要把麦克风懟到自己脸上的提问浪潮,北原岩没有刻意摆出拒人千里的冷脸,但也没有迎合媒体的狂热。
    只是挑选了两个与剧本改编直接相关的问题,给出了简短、清晰的回答,多余的废话一句没说。
    至於那些试图將他扯进政治对立或经济漩涡的诱导性提问,北原岩一概不接茬。
    任凭底下的记者怎么起鬨追问,也撬不开他半点口风。
    直到最后,一名后排的记者踩著同行的肩膀,声嘶力竭地吼出了那个全日本最关心的问题:“北原老师!在《铁道员》、《绝叫》和《午夜凶铃》之后,您的下一部作品准备写什么?现在全日本的读者都在等著您的新作品呢!”
    隨著话音落下,採访区里嘈杂的追问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所有的镜头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对准了北原岩,等待著他的回答。
    北原岩看著眼前成片的闪光灯,略微停顿了两秒,隨后微微前倾靠近麦克风。
    “写完的时候,诸位自然会知道。”
    只有这一句。
    没有预告题材,也没有透露进度,没给媒体留下任何可以做文章的具体信息。
    但恰恰是这种极其乾脆的留白,反而比任何天花乱坠的宣发都更能吊起大眾的胃口。
    话音落下,北原岩朝记者们微微頷首,算作最后的道別,隨后转身走向安保人员早已拉开的侧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伴隨著一句微喘的呼喊。
    “北原老师——请等一下。”
    北原岩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泽口靖子正提著黑色礼服的裙摆,沿著走廊快步赶来。
    她显然是刚从记者的包围圈里脱身,匆忙从另一个通道绕路追上的。
    停下脚步时,由於走得太急,她的呼吸还有些不匀。
    两名安保人员见状准备上前阻拦,北原岩抬了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泽口小姐?”
    北原岩看著这位特意追赶过来的女演员,语气开口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北原老师。”
    泽口靖子停下脚步,姿態端正而谦逊地微微鞠了一躬。
    “刚才在上面媒体一直围著,有些话没能好好说。”
    她直起身,目光诚挚地望著北原岩道:“我一直想单独当面跟您说一声——谢谢您。”
    “《告白》里的森口悠子……是您给了我演员生涯的第二次生命。”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篤定。
    在此之前,泽口靖子几乎已经被业界彻底定性为“空有美貌却毫无演技的花瓶”。
    各大製作方只把她当成赚取收视率的漂亮招牌,根本没人在意她能不能演好戏。
    是北原岩和市川崑在所有投资方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力排眾议指名她出演,並在片场硬生生將她从偶像演法的泥潭里拽了出来。
    北原岩闻言,摇了摇脑袋道:“森口悠子需要的是一种彻底的破碎与麻木。”
    “你之前表演的绝望疲態与森口悠子,恰好吻合。与其说是我给了你机会,不如说是角色刚好需要当时的你。”
    泽口靖子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笑容。
    这种剥离了所有人情世故,只谈专业契合度的冷淡,確实就是北原岩一贯的作风。
    而他这种轻描淡写的话语,反而奇蹟般地卸下泽口靖子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负担。
    “既然这样,那下次我请北原老师您吃饭吧。”
    泽口靖子的语气轻快了几分,大大方方地发出了邀约。
    北原岩微微点了点脑袋,没有多说其他的客套话,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坐进轿车。
    引擎发动,黑色的车身很快驶出地下车库,尾灯在涩谷喧囂的夜色中匯入车流。
    泽口靖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初春的夜风吹透了单薄的礼服,才拢了拢披肩,转身离去。
    这不过是创作者与演员之间,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私下致谢。
    接下来,《告白》公映后的狂热,比任何金融报表上的数字还要骇人。
    它已经不再是一部单纯的电影,而是化作了一枚当量惊人的深水炸弹,直接炸穿了平成时代虚偽的道德水面。
    涟漪从电影院的银幕,一路蔓延到了国会议事堂的走廊里。
    原因很简单:观眾走出影院之后,根本无法停止討论。
    家庭主妇们在超市的生鲜区里压低声音,交换著同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假设:“如果是你,会不会也把那些血液加进牛奶里?”
    上班族在居酒屋里为了森口悠子的私刑到底算“正义”还是“犯罪”,爭得面红耳赤。
    而全国的高中教师们则陷入了集体性的职业恐慌,因为银幕上那个崩坏的校园生態实在太过真实。
    电视台爭相製作专题,社会学者在报纸上连篇累牘地解构“少年法与被害者权利的失衡”。
    而所有这些社会性探討的暴风眼,最终都匯聚到了同一个名字上——泽口靖子。
    她彻底撕碎了过去“木头美人”的標籤。
    她所饰演的森口悠子,那种將所有悲痛压缩成精密復仇机器的病態感,犹如一柄淬了冰的手术刀,狠狠刺进了全日本观眾的心臟。
    影评人们搜刮尽了词典,最后不约而同地用了一个词来形容这种前所未见的银幕形象:“毁灭之美”。
    然而,当一个女人的美,锋利到足以刺痛大眾神经时,它必然也会引起蛰伏在权力顶端的捕食者的注意。
    这个带著致命诱惑力的评价,很快传到了一个人的耳中。
    东京,赤坂。
    一栋占地极广、被参天古树掩护得严严实实的私人宅邸深处,有一间奢华的私人放映室。
    影院的主人,是堤义明。
    西武集团总帅,国土计划株式会社社长,日本最大的私人土地持有者。
    在《福布斯》刚刚发布的1990年全球富豪榜上,这个名字赫然位列榜首——他便是这个时代的“世界首富”。
    堤义明的帝国版图覆盖了铁路、酒店、百货、高尔夫球场以及庞大到难以估量的土地储备。
    在日本地价只涨不跌的神话护佑下,这台资本永动机將堤义明推上了绝对权力的巔峰。
    但在那张象徵著无尽財富的王座之下,堤义明还有一个政商两界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公开议论的身份——日本演艺圈最贪婪的“猎手”。
    他对女明星的占有欲,就像囤积土地一样,是一种近乎不容拒绝的征服。
    在他的猎艷史中,手段从来不需要精巧,只需在某场高层宴会上隨口提一个名字,庞大的资本齿轮就会自动运转:试探、施压,乃至断绝对方所有的退路。
    得罪堤义明,不仅仅是得罪一个富商,而是得罪了掌控日本大半个服务业与传媒gg业的整个生態系统。
    今晚,堤义明一个人坐在放映室的真皮沙发里,看完了《告白》的特供拷贝。
    银幕暗下来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缓缓敲击著扶手。
    泽口靖子在讲台上那一抹冷到极致的微笑,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灼烧般的残影。
    作为世界首富,堤义明见过太多甜美、柔顺、战战兢兢的绝色尤物。
    那些女人就像西武百货橱窗里的精致洋娃娃,早已经让他感到乏味。
    但大银幕上的森口悠子不同。
    这是一种完全剥离了討好感、散发著死亡气息的病態美。
    像一把冷锋,越是扎手,就越是能激起上位者想要將其强行折断、握在掌心的暴虐欲。
    没一会儿,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堤义明站起身,用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对著等候在门外阴影里的秘书,开口说道:“泽口靖子。”
    秘书深深鞠了一躬,没有任何疑问,领命退入夜色之中。
    三天后。
    一场在东京赤坂顶级料亭举办的財阀级私人晚宴上,一位与西武集团交情颇深的大物政客,在觥筹交错间,看似不经意地向同席的一位娱乐业界大佬提起了泽口靖子的名字。
    他的措辞十分考究,语气也很隨意,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那层意思。
    “堤会长最近看了《告白》,对泽口小姐的演技讚不绝口。”
    “说是想找个机会,私下里当面跟她聊聊对这部电影的感想。安排一顿轻鬆的晚餐,单独的,安静一点的场合就好。”
    这位政客说完后,端起清酒杯,笑呵呵地转向了別的话题。
    但那位娱乐业界大佬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整整三秒。
    单独、安静、轻鬆的晚餐——这套话术他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
    在堤义明的语言体系里,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张不容拒绝的狩猎网。
    消息在二十四小时內,精准地压在了泽口靖子所属事务所东宝艺能社长的办公桌上。
    东宝艺能社长的脸色当场煞白。
    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邀请,这是一道强行下发的送命题,而標准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但他也清楚泽口靖子的性格,这个女人骨子里有著与她清秀外表完全不符的倔强和底线。
    如果直接告诉她“堤义明想单独约你”,她绝对会拒绝。
    而拒绝的后果,不是泽口靖子一个人被雪藏,而是整个东宝艺能几十號人的饭碗被直接砸烂。
    这一刻,东宝艺能社长陷入漫长且煎熬的沉默。
    最终,他还是叫来了泽口靖子,將事情原原本本地摊了牌。
    “靖子,”
    东宝艺能社长的声音很低,透著深深的无力道:“我不会替你做这个决定。但你必须清楚,如果我们拒绝……”
    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泽口靖子坐在沙发上,十指紧紧交握在膝盖上方,指节泛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人就像被瞬间抽乾了血液。
    接著她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便走出了办公室。
    这天深夜,將近凌晨一点。
    北原岩位於港区公寓的座机电话,在黑暗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岩按下床头的檯灯,拿起听筒。
    电话那端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阵压抑到近乎破碎的呼吸声。
    三秒钟后,泽口靖子微颤的声线才传了过来。
    “北原老师……非常抱歉深夜打通这个电话。”
    泽口靖子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但尾音里的绝望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道:“我遇到了一件毫无退路的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北原岩靠在床头,没有出声催促,安静地等著她的下文。
    “今天下午,我打遍了通讯录里所有能打的电话,求了圈內所有认识的前辈、哪怕是平时最有手腕的大人物……”
    泽口靖子的声音开始发紧,带著浓浓的无力感:“但是,当他们猜到是谁给我递了话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是劝我认命。”
    听筒里传来一声悽惨的苦笑。
    “有一位很有分量的政界人士,向我的事务所递了话。说有位大人物很欣赏我在《告白》里的表演,想跟我……单独吃一顿晚餐。”
    单独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带著一种强烈的生理性抗拒。
    “我不敢在电话里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我怕给您惹麻烦。”
    泽口靖子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是某种恐怖的禁忌一般:“我只能告诉您,他手里握著全日本最多的土地、铁路线和度假酒店。在现在的日本,没有人能对他说不。”
    “我不想去跟他共进晚餐。但我更不敢直接拒绝。”
    “因为像他那种级別的人,如果觉得被驳了面子,我的事务所、我身边几十个工作人员的饭碗,全都会被他一句话彻底砸烂。”
    她此时似乎已经绷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声音里带上了极其微弱的泣音:“北原老师,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我要怎么做,才能既拒绝他,又保住我身边的人?”
    说完这段话,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北原岩握著听筒,从始至终没有打断过她半个字。
    他不需要泽口靖子把名字说出口,也知道那个所谓的大人物是谁。
    如今全日本拥有最多土地、铁路和酒店,能让整个政界和娱乐圈同时噤若寒蝉的大人物,有且只有一个。
    西武集团总帅,1990年《福布斯》全球富豪榜第一名——堤义明。
    个人资產估值超过一万五千亿日元,一个横跨交通与地產的庞大商业帝国的绝对独裁者。
    之前在泡沫经济的巔峰时期,他的权势如日中天,全日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正面捋他的虎鬚。
    为了一个只有短暂合作关係的女演员,去得罪这样一个不可一世的財阀巨头,这绝不是一个聪明人该做的选择。
    北原岩垂下眼帘,理智瞬间占据了上风,刚开口打算斩断这份不该有的牵扯道:“泽口小姐,我只是个作家,这种级別的博弈……”
    “我知道这太强人所难了。”
    电话那头,泽口靖子似乎预感到北原岩的拒绝。
    但她的声音不仅没有崩溃,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我打算明天一早召开记者会,宣布无限期退出演艺圈。”
    泽口靖子的语气里透著一股没有退路的死志道:“我寧愿毁了自己,也绝不去做他笼子里的金丝雀。”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停顿了一下,带著最后一丝恳求道:“我打这个电话,只是想问问您……如果我单方面退圈,或者说离开这个国家……把所有的违约责任和过错都揽到自己一个人头上,那个人是不是就能放过我的事务所和那些无辜的工作人员?”
    北原岩闻言,即將出口的拒绝,突然停在了嘴边。
    他听出了泽口靖子话里的决绝。
    她不是在死乞白赖地寻求保护伞,她是在寻求一个玉石俱焚的体面死法。
    这个刚刚才在银幕上绽放出惊人生命力的女演员,现在却要为了躲避资本的潜规则,被迫亲手掐死自己好不容易重获新生的演艺生涯。
    北原岩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接著北原岩没有掛断电话,也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大脑不断思索著。
    堤义明確实不可一世。
    但北原岩的脑海中,此刻浮现出的根本不是堤义明那张高高在上的脸,而是一串带著血腥味的宏观经济日期。
    1990年3月27日。
    距离今天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就在那一天,日本大藏省银行局局长土田正显,將会签署一份编號为“大藏省银行局长通达”的行政指导文件。
    它的正式名称是——《关於控制土地相关融资的规定》。
    后世的歷史学家和经济学家,通常用四个字来称呼这份直接刺破了日本房地產泡沫、將无数財阀推向天台的催命符:
    总量规制。
    这份薄薄几页纸的文件,將会成为刺破日本泡沫经济的那根致命毒针。
    它的核心条款只有一条:所有金融机构对房地產相关融资的增长速度,不得超过其总体贷款的增长速度。
    一条规则,足以斩断一切。
    西武集团过去几十年赖以生存的商业模式是“买地→抵押贷款→买更多的地→地价上涨再贷更多款”。
    这台看似永远不会停转的资本永动机,將会在3月27日被大藏省猛然拔掉电源。
    银行將不再批出新的房地產贷款。
    不仅如此,那些曾经对西武集团卑躬屈膝的银行家们,將会在一夜之间翻脸,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疯狂催收旧债。
    而西武帝国那数以万计的土地储备,將会从印钞机瞬间变成每天都在疯狂贬值、吸乾现金流的黑洞。
    堤义明此刻还在他的帝国最高处纵情狂欢,浑然不知脚下的金字塔已经开始崩塌。
    一个月后,他將再也没有心情和閒钱去猎艷任何女明星。
    一年后,他將被迫断尾求生,焦头烂额地应对集团断裂的资金炼。
    在北原岩所熟知的歷史时间线上,这位不可一世的世界首富,最终將因为財务造假被东京地检特搜部逮捕,戴著手銬沦为阶下囚。
    北原岩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堤义明脚下的悬崖有多深。
    所以,破局的办法根本不需要硬碰硬,只需要两个字——拖延。
    只要拖过这一个月,攻守之势就会彻底逆转。
    “泽口小姐。”
    过了许久,北原岩终於开口道:“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立刻消失。”
    泽口靖子闻言,眼中满是茫然之色。
    “明天一早,取消你接下来一个月所有的公开行程。通告、採访、活动,全部推掉。”
    北原岩轻声说道:“然后连夜坐新干线去京都,找一间偏僻的深山寺庙住下来。越偏越好,对外一律宣称『静修』。”
    “静修?”
    泽口靖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完全不理解它和那位首富的邀约有什么关係。
    “听我说完。”
    北原岩继续道:“你离开东京后,让你的经纪人去联繫西武那边的中间人。”
    “记住,让经纪人去,把姿態放到最低。”
    北原岩握著听筒,將自己的计划全部都说了出来:“让你的经纪人用最惶恐的口吻,去跟中间人倒苦水——就说你在拍完《告白》之后,精神状况出了大问题。”
    “被森口悠子那个角色的阴暗面缠身,每晚都被噩梦折磨,濒临崩溃。”
    电话那头,泽口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听一个字。
    北原岩继续说道:“然后,说事务所无奈之下,花重金在京都请了一位得道高僧。”
    “高僧的断言是:你入戏太深,身上此刻正带著极重的破煞之气,专门克財、克运。”
    “在这股煞气化解之前,任何身居高位的人与你近距离接触,都会遭到反噬。”
    “轻则財运大损,重则事业动摇。”
    他停顿了一下,让对方有时间消化这些信息,接著说道:“最后,你的经纪人要表现出绝对的敬畏,说你为了不衝撞堤会长的气运,寧愿去深山老林吃斋念佛受苦。等高僧確认煞气消散,再去亲自登门致歉。”
    说完,电话两端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只能听见泽口靖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而泽口靖子在最初的错愕后,猛然反应过来了这个藉口的精妙之处。
    它根本没有正面拒绝堤义明,反而把“不见面”包装成了“为了保护堤会长的气运”。
    拒绝的理由从“我不想见你”变成了“我不敢害你”。
    堤义明不仅挑不出毛病,面子反而被捧了上去。
    但短暂的明悟之后,泽口靖子的声音里依然透著掩饰不住的不安。
    “北原老师……”
    泽口靖子紧紧攥著话筒道:“这种神鬼之说,真的能挡住堤会长那种级別的商人吗?要是他觉得我们是在耍他,隨便派个人去京都查一查……”
    “你不了解那些站在权力顶峰的人。”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道:“一个人拥有的財富越多,他就越害怕失去。堤义明现在是世界首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绝不仅仅是靠能力。”
    “这种人表面上相信人定胜天,內心深处却极度迷信。越是站得高,越对『气运』心存敬畏。”
    “西武集团每个大项目动工前都要请人看风水,这不是做样子,他是真的信。”
    “所以,当他听到『破財克运的大凶之兆』时,他绝对不会去验证真假。”
    “因为验证本身就意味著承担风险。”
    “以堤义明现在的身家,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女明星,去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破財』可能。”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泽口靖子彻底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这套拿捏上位者心理的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但她对未来的恐慌並没有完全消散。
    “就算他暂时信了……可是等这段静修期过去呢?”
    泽口靖子对著话筒,声音里透著一丝无力道:“一百天,或者几个月之后,他还是会再来找我的。到那时候,我又该拿什么理由拒绝?”
    面对她的绝望,北原岩给出的回答却异常平静。
    “不需要以后。”
    他靠在床头,目光看著窗外浓重的夜色道:“你只需要用这个藉口,拖过接下来的这一个月就足够了。”
    泽口靖子微微一怔:“一个月?为什么是一个月?”
    “因为一个月后,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人有閒工夫,去惦记一个女演员了。”
    北原岩没有向她解释这句篤定背后隱藏的血雨腥风只是握著听筒,注视著窗外。
    但在他的脑海中,一幅关於一个月后的宏大崩塌画面已经推演得无比清晰。
    3月27日之后,各大银行的房地產贷款审批窗口將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次第关闭。
    过去几年疯狂涌入楼市的热钱將迅速抽离,地价的鬆动將化作无法修补的溃堤。
    西武集团手中那些天文数字般的土地储备,其帐面估值將以令人窒息的速度缩水。
    曾经对堤义明卑躬屈膝的银行家们,会瞬间化作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催收电话会像暴雨般倾泻,那些原本“无限期展延”的贷款將被要求“立即偿还”。
    堤义明一生引以为傲的“土地永动机”,將会在政策转向的那一刻发生致命的反噬。
    每一块抢购的土地,都会变成抽乾集团现金流的黑洞。
    他將被迫陷入疯狂的自救——拋售、重组、四处求援。
    但在这场埋葬了整个日本经济奇蹟的滔天巨浪面前,所有的挣扎都將是徒劳。
    到那时,一个女明星的“百日之约”,將会像一粒落在海啸中的沙子,被冲得无影无踪。
    “所以,安心去京都待著吧。”
    北原岩收回思绪,对著话筒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日常小事:“找一间安静的寺庙,真的去体验一下清修的生活。”
    “读经、抄写,过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这对你洗掉身上的偶像包袱、拓宽接下来的戏路,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电话那头,泽口靖子死死握著听筒,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不理解北原岩为什么对“一个月”这个时间节点如此篤定。
    难道他掌握了什么连西武集团內部都不知道的绝密信息?
    但她没有开口追问。
    “北原老师……”
    隔著长长的电话线,泽口靖子在自己昏暗的公寓里站起身,对著虚空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释然的哽咽道:“谢谢您。我明天一早的头班新干线就出发。”
    “嗯。去吧。”
    咔噠一声轻响。
    通话切断。
    港区的公寓里重新恢復了深夜的寂静。
    北原岩將听筒放回座机上,目光停留在窗外平静的东京夜景上。
    如今解决完泽口靖子的事情,也该想一下自己接下来该写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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