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吼声从电台里炸出来。
    “陈从寒!鬼子飞机冲修道院来了!”
    前队刚出林口,车轮还没压稳雪道。
    铁野猪一號的驾驶员下意识踩了剎车,后面装填手差点撞上弹箱。
    大牛扛著钢盾转身就要往回走。
    “俺去把赵叔接出来!”
    陈从寒一把按住他的肩甲。
    “站住。”
    大牛急了。
    “连长,飞机炸下来,赵叔一个人在里头!”
    陈从寒抓起话筒。
    “老赵,飞机多少架?”
    电台里传来杂音,老赵那边像是在跑。
    “听发动机,至少四架!可能还有护航!二十六分钟,现在二十五分钟半!”
    秀才背著电台衝过来,耳机歪著。
    “连长,主力回去肯定被飞机咬上。车辙太明显,喀秋莎车跑不快。”
    苏青也赶到前面。
    “回撤会把所有人暴露在路上。”
    大牛钢指捏得发响。
    “那就让赵叔一个人挨炸?”
    陈从寒没看他,只盯著手里的地图。
    修道院的位置,假电台的位置,车辙方向,北侧撤离小门。
    鬼子航空队来得太快。
    不是临时发现。
    近卫修一或者克劳斯,提前算到了修道院会变成诱饵。
    陈从寒按下话筒。
    “老赵,听命令。”
    “你少废话,老子正听著!”
    “假电台继续发报,频率拉高。地下室的假信號別停。”
    “我知道!”
    “把钟楼上的汽油桶点了。”
    老赵那边停了半秒。
    “你让我自己给飞机指路?”
    “给他们看见目標还在。你从北排水沟撤,別走院门。”
    “排水沟冻住了。”
    “你昨天骂小泥鰍偷懒,他其实把北沟挖通了半截。”
    电台里传来小泥鰍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秀才旁边。
    “赵叔,別夸我,我会害羞。”
    老赵破口大骂。
    “你个泥鰍崽子!挖通了不早说!”
    小泥鰍缩了缩脖子。
    “你当时拿扳手追我,我没机会匯报。”
    陈从寒继续压著话筒。
    “老赵,炸药库不要全爆。留东口三十斤,等第一波炸完再起爆。让鬼子以为地下兵工厂被命中殉爆。”
    老赵那边只有呼吸声。
    过了两秒,他低骂一句。
    “行,老子陪他们演。”
    “十分钟后切断主电。別恋战。”
    “滚你的,老子又不是大牛,见炮弹还想顶一下。”
    大牛立刻不服。
    “赵叔,俺听见了!”
    “听见就好!活著回来给我扛车床!”
    陈从寒鬆开话筒,转身下令。
    “队伍不停。所有车改走林下路。喀秋莎盖白布,车辙用松枝扫掉。狼群后队散开,发现飞机低空,不准叫。”
    二愣子抬头看了他一下,鼻樑上的湿布罩还歪著。
    小泥鰍赶紧补一句。
    “狗爷,连长说的是工作要求,不是嫌你嗓门大。”
    二愣子发出一声低音。
    小泥鰍马上闭嘴。
    队伍重新动起来。
    陈从寒没有回头。
    二十二分钟后,西边传来第一轮爆炸。
    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后方有人停步。
    陈从寒抬手。
    “走。”
    第二轮爆炸更近,火光从林子缝里闪过。
    秀才一边走一边听电台,脸色越来越紧。
    “假电台还在发……赵叔没断。”
    苏青捏住药箱带子。
    “他在拖飞机。”
    第三轮爆炸响起后,电台里猛地传来老赵的笑声。
    “陈从寒!鬼子把钟楼炸塌了!炸得真准,老子都想给他们鼓掌!”
    陈从寒拿过话筒。
    “撤。”
    “撤个屁!东口还没响!”
    “老赵。”
    “听见了听见了,催命鬼。”
    十几秒后,一声闷响从修道院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很沉。
    秀才马上喊:“东口爆了!假殉爆成功!”
    电台里传来老赵压低的喘息。
    “北沟出来了。腿摔了一下,没断。你们继续走,別派人接。老子带两个人往冰洞拐。”
    大牛长出一口气。
    “赵叔命硬。”
    小泥鰍拍了拍胸口。
    “嚇死我了,我还欠他两发穿甲弹没偷到。”
    苏青瞥他。
    “你这是遗憾?”
    “不是,我这是战友情。”
    陈从寒把话筒还给秀才。
    “记录时间。鬼子航空队炸空壳,说明他们对我们撤离节奏有判断。”
    秀才点头。
    “记上了。”
    陈从寒看向前方。
    “加速。天亮前离开轰炸半径。”
    没人再多问。
    这一夜,队伍没有停。
    铁野猪一號绕过两处断坡,喀秋莎车陷了三次,小泥鰍带人用木槓硬撬出来。
    二愣子的狼群分成几条线,贴著林子跑。
    到第二天中午,主力进入狼牙口外围三十里。
    队伍在一处废猎棚短停。
    陈从寒刚坐下,苏青就把一卷绷带拍到他面前。
    “左肩。”
    “等会儿。”
    “现在。”
    大牛在旁边啃冻饼,含糊插话。
    “连长,听苏姐的。你要是不听,她能把你绑雪橇上。”
    陈从寒解开肩带。
    苏青刚剪开旧布,秀才抱著电台衝进棚子。
    “连长,有东西。”
    陈从寒抬头。
    秀才把抄报纸递过来,纸上全是乱码,还有几段德文单词。
    “德日联合加密。日军编码里夹德语,像是临时改的。破译很费劲。”
    伊万从外面进来,身上带著雪。
    “给我看德文部分。”
    秀才把纸递过去。
    伊万扫了几行,眉头压了下来。
    “gebirgsj?ger。山地猎兵术语。”
    陈从寒接过纸。
    他看不懂全部德文,但几个地形词被系统標红。
    山脊线。
    雪沟。
    低温行军。
    装甲探路。
    还有一个词,被秀才用铅笔圈了三遍。
    wolfzahn。
    狼牙。
    秀才低声开口。
    “我刚查了德语词根,意思接近狼牙。后面日军编码对应的是口、峡、谷底。连起来就是狼牙口。”
    棚子里的人全停了。
    大牛把冻饼往怀里一塞。
    “谁发的?”
    陈从寒把纸摊在木箱上。
    “克劳斯。”
    小泥鰍吸了口凉气。
    “那个呼玛要塞的德国瘸子?他还活著?”
    伊万把枪放到旁边。
    “能用这个术语的人不多。山地猎兵不会把长白山写成平原推进区。他懂山,也懂雪。”
    秀才继续翻纸。
    “我还没全破出来。日军编码换了三层,德文部分又故意错拼,像是在防我们抓关键字。”
    陈从寒把铅笔递过去。
    “按德军野战格式找句尾。克劳斯写电文有习惯,他喜欢把结论放最后,再倒推理由。”
    伊万看了陈从寒一眼。
    “你记得这么清?”
    “他在呼玛要塞也这么干。”
    苏青把绷带绕过陈从寒肩膀,手上没停。
    “你们旧敌敘旧能不能等我包完?再动一下,伤口又开。”
    陈从寒没反驳。
    秀才蹲在地上,铅笔划得飞快。
    一行行电文被拆出来。
    先是日期。
    再是收件单位。
    关东军司令部扫荡作战参谋室。
    顾问署名没有全名,只有“k”。
    大牛咬牙。
    “还真是他。”
    秀才继续念。
    “呼玛要塞战损倖存者,克劳斯·冯……后面烧码了。已完成右上肢机械义体適配,右下肢机械义体適配。现任梅津美治郎扫荡战术总顾问。”
    小泥鰍眨了眨眼。
    “好傢伙,一只胳膊一条腿全换铁的?他跟牛哥抢生意啊。”
    大牛抬起机械臂。
    “俺这是自己人的铁。他那是鬼子狗链子。”
    苏青提醒。
    “机械义体能撑住山地行军,说明德国给他的不是普通假肢。液压、弹簧、锁止结构都会更成熟。”
    老赵不在,大牛没人斗嘴,听到这话反而认真起来。
    “那俺要是碰上他,能不能掰断?”
    陈从寒看向他。
    “別急著送手。”
    大牛哼了一声。
    秀才已经破到中段,越念越慢。
    “克劳斯分析了我们过去的打法。”
    他看了陈从寒一眼。
    “微声渗透,假目標引导,夜战切入,爆破后撤,借暴雪和林线脱离。还有……狼群预警。”
    棚子里的笑声没了。
    伊万把手按在地图边上。
    “他復盘得很细。”
    秀才点头。
    “还有这句。他说,白山死神习惯在敌军指挥链靠前时实施斩首,所以本次扫荡不得暴露高级指挥节点。装甲、炮兵、步兵必须网格推进。无线电测向队跟隨二线,每四十分钟换频,压缩对方机动空间。”
    小泥鰍骂了一句。
    “这德国佬怎么跟拿著咱训练手册偷看一样?”
    苏青把剪刀收起。
    “他吃过亏。活下来的人,会记得疼。”
    大牛把钢盾往旁边一撞。
    “那就再让他疼一次。”
    伊万没接大牛的话,手指点在狼牙口。
    “问题在这里。”
    陈从寒抬头。
    伊万把破译纸压到地图上。
    “他准確写出狼牙口。说明日军已经判断我们会在这里设伏。”
    小泥鰍立刻急了。
    “那还埋不埋?咱这边还没开工,人家连坑名都念出来了。”
    秀才又看下一段,脸色更差。
    “还有。敌方建议:提前派工兵侦测谷底气孔,毒气侦察队检查可燃气体,轻装甲分批探路,严禁整队进入峡谷。若遭遇假仓库与假电台,不可追击过深。”
    大牛一拍大腿。
    “这不是把咱饭碗掀了?”
    苏青看向陈从寒。
    “单靠爆破不够了。他们会测气,会排雷,会用装甲试路,还会防你靠近指挥部。”
    陈从寒把电文拿起来,从头扫到尾。
    克劳斯没有炫技。
    每一条都在堵陈从寒的习惯。
    不让近身。
    不让乱追。
    不让夜里被切进去。
    不让无线电暴露。
    这封电报若执行到位,狼牙口会变成另一种战场。
    杀敌难度翻倍。
    己方撤离风险也翻倍。
    秀才咽了下口水。
    “连长,最后还有一句明文。德语和日语都写了一遍。”
    陈从寒抬了抬手。
    “念。”
    秀才照著纸,一字一句念出来。
    “这是最后一次,死神先生。在狼牙口,你和你的狼群將一起被埋葬。”
    棚子里安静了几秒。
    小泥鰍先憋不住。
    “他说埋就埋?问过狗爷没有?”
    二愣子趴在门口,鼻罩还绑著,听到“狼群”两个字,喉咙里滚出低声。
    大牛直接站了起来。
    “俺去狼牙口等他。机械胳膊对机械胳膊,谁退谁孙子。”
    苏青冷冷甩过去一句。
    “你先把三分钟上限练成四分钟。”
    大牛又坐下了,闷声嘟囔。
    “总拿这事压俺。”
    伊万看著陈从寒。
    “克劳斯敢发这封电报,可能也想让我们截到。”
    秀才一愣。
    “他故意的?”
    伊万点头。
    “德文夹日码,破译难,但不是破不了。里面把狼牙口写得太直。他在告诉我们,他看穿了。”
    小泥鰍挠头。
    “这算啥?敌人给咱发考试答案?”
    陈从寒把电文折好,塞进胸前內袋。
    “他在逼我换战场。”
    苏青立刻明白。
    “如果我们放弃狼牙口,就会临时改计划。队伍、爆破、百姓撤离全乱。他再用航空队和测向队追我们。”
    秀才补上。
    “如果我们不换,他按电报里的办法破解。”
    大牛听得烦躁。
    “横竖都是坑?”
    陈从寒拿起炭笔,在狼牙口外圈画了第二个圈。
    “坑能反著用。”
    几个人都凑了过来。
    陈从寒点在东侧猎人小道。
    “克劳斯清楚狼牙口危险,还会来。他需要证明自己能拆掉我的伏击。梅津也需要一场胜利压住731那摊烂帐。”
    伊万接话。
    “他们会谨慎推进。”
    “谨慎就慢。”
    陈从寒在谷口画下几个短点。
    “工兵先走,防化侦察跟著,轻坦分批。大部队不会一口气进去。”
    小泥鰍苦著脸。
    “那咱炸不到大鱼啊。”
    “先吃小鱼。”
    陈从寒点住第一段谷口。
    “让他们排掉假的雷,测到假的气孔,打掉假的火力点。克劳斯越谨慎,越要一层一层確认。”
    苏青看著地图。
    “你要给他一个能拆的陷阱。”
    “对。”
    陈从寒又在真正的气孔区外挪了三百米,画了一个空白圈。
    “真正的爆破点后撤。谷底第一层做成废局,让他们贏一次。”
    大牛这下听懂了。
    “先让德国瘸子觉得自己牛,然后把他往里请?”
    小泥鰍竖起拇指。
    “牛哥总结得很接地气。”
    秀才仍然紧张。
    “那无线电测向怎么办?他已经点名要压缩我们空间。”
    陈从寒看向秀才。
    “你做三个假髮报点。一个修道院残频,一个狼牙口谷底,一个旧矿路。每个点都像残兵在求救。”
    秀才点头,手已经开始记。
    “频率错开,故意让他们测到移动轨跡?”
    “让他们以为我们主力被逼进谷底。”
    伊万补了一句。
    “狙击点也要换。原来的山脊不能用。”
    陈从寒在北坡后方点了一下。
    “喀秋莎不放老位置。放塌矿坡后面,打侧向。”
    小泥鰍举手。
    “旧矿洞我今晚摸。如果能通,咱是不是可以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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