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圣血天使的標准
    深夜的巴尔霍夫城堡,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流淌的细微声响。
    书房內,鯨油灯散发著稳定而柔和的光晕,將艾维娜伏案的身影投射在身后高大的书架上。
    她面前摊开著数份战报、物资清单、兵力部署图,羊皮纸的边缘因为反覆翻看而微微捲曲。
    成为吸血鬼后,时间的流逝感变得模糊,她不需要睡眠,不会感到生理性的疲惫,这让艾维娜能够连续数日投入工作而不必休息。
    但精神的耗损依然存在那些需要反覆权衡的决策、对未知威胁的忧虑、
    对即將到来的血腥衝突的预演,都在消耗著她的心力。
    自从塔拉贝克领的几家教会以“討伐异端”之名对巴尔宣战,艾维娜就再未有过片刻鬆懈。
    战爭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开始旋转,就会將周围的一切捲入其中。
    艾维娜清楚地感受到那股牵引力——每一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每一个消息都意味著局势的进一步恶化,而她必须做出反应,调整部署,寻找破局的可能。
    武器储备是她最头疼的问题之一。
    几天前,她通过李琮购得了震旦商队及公使护卫队储备的火器与弹药,那位震旦公使確实是看在私人交情上才做出这个决定—出售使团护卫队的装备,即便对於一位公使而言也是需要承担巨大压力的越权行为。
    李琮在交割时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艾维娜小姐,若是朝廷追究下来,李某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了,您可得记得欠我个人情。”
    艾维娜郑重地感谢了他。
    那些震旦火器——鹤统、铁雹统、以及配套的定装弹药—一是此刻巴尔最急需的战略物资。
    它们比帝国制式火枪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装填更快,在防御作战中能发挥关键作用。
    但数量太少了,仅够再武装几十人的洋枪队,无法大规模列装其他部队。
    她也曾想过从其他渠道获取更多震旦火器,但现实很残酷:震旦天朝与帝国相隔万里,最快的商队一路上没有任何波折(这是不可能的)往返一次也需要数月甚至更久。
    短期內不可能有新的货源。
    帝国境內的震旦商品几乎被巴尔商会垄断,其他人根本囤积不到多少,数量也极其有限。
    艾维娜执著于震旦火器,原因很实际。
    首先,技术代差是最大的优势,敌人可能会没有料到洋枪队的火力以及射速。
    战场上的突然性往往能决定胜负,这些先进火器足以在接战初期给敌人造成重大杀伤和心理震慑。
    其次,火器训练的周期远比弓箭手或弩手短。
    一个合格的弓箭手需要数年时间培养臂力、精度和战术意识;而一个火枪手,在掌握基本操作和安全条例后,几个月就能形成战斗力。
    对於缺乏时间、却拥有足够资金的艾维娜来说,火器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更不用说震旦火器本身也是保值品,即便短期內用不上,留在仓库里也不会贬值,必要时甚至可以转售获利。
    但所有这些考量,在“时间”这个最大的敌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战爭,已经全面爆发了。
    三天前,第一份战报传来:艾维领选帝侯德瓦尔·雷道夫亲率大军,越过斯提尔领北部边境,突入塔拉贝克领境內。
    这位以勇武和果断著称的年轻统治者,在战爭初期展现出了惊人的锐气。
    他的部队如同尖刀般刺入塔拉贝克领的防线,连续攻克两座边境要塞,击溃三支阻击兵团,兵锋直指塔拉贝克领腹地。
    战报上用激动的笔触描述著“艾维领雄狮的咆哮”、“不可阻挡的推进速度”。
    艾维娜当时鬆了口气。
    如果德瓦尔能在塔拉贝克领境內取得决定性胜利,迫使老皇帝求和,那么针对巴尔的宗教討伐很可能会不了了之一失去世俗力量支持的教会武装,很难独自发动大规模远征。
    但她的乐观只维持了不到一周。
    第二份战报的语气变得凝重。
    ..
    德瓦尔的快速推进暴露了致命弱点:过长的补给线,塔拉贝克领的指挥官显然深諳用兵之道,他们没有在正面硬撼艾维领大军的锋芒,而是派出了大量轻骑兵和小股部队,不断袭扰运输车队、破坏道路桥樑、攻击分散的驻防点。
    与此同时,塔拉贝克领的主力部队依託熟悉的地形和预设工事,进行层层阻击,每一战都让艾维领付出代价,每一战都消耗著进攻方的锐气。
    客场作战的劣势开始显现。
    德瓦尔的部队得不到当地民眾的支持,情报来源有限,对地形的不熟悉导致多次行军延误甚至误入险地。
    而塔拉贝克领的军队却如同水银泻地,忽而集结猛攻,忽而分散游击,让艾维领的指挥官疲於应对。
    终於,在塔拉贝克领指挥官精心策划的多线骚扰下,德瓦尔露出了破绽。
    一支偏师被诱入山谷围歼,主力部队的侧翼暴露。
    塔拉贝克领抓住了这个机会,集结重兵,迫使艾维领在不利地形下进行决战。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
    第三份战报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让人窒息:“十月十七日,森林决战。
    我军虽奋勇力战,然地形不利,敌眾我寡,损失惨重,幸赖选帝侯亲率亲卫铁骑,凿穿敌阵,直逼敌將,迫敌回防,方得脱困。
    现全军已退至斯提尔河北岸,急需休整补给,伤亡······逾三成。”
    三成。
    对於一支数万人的大军而言,这个数字意味著数千名士兵永远留在了异乡的土地上,还有更多人带著伤残退出战斗序列。
    更糟糕的是,撤退的路线被斯提尔河阻隔。
    如果不是德瓦尔在最后时刻展现出了令人震撼的个人勇武—一他亲自披掛上阵,率领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发起决死衝锋,一度杀到塔拉贝克领前线指挥官百米之內,迫使对方紧急收缩部队保护主帅一艾维领的败退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溃败,甚至全军覆没。
    而现在,隨著艾维领军队退过斯提尔河,战场不可避免地转移到了斯提尔领境內。
    阿尔伯特·安德森最恐惧的噩梦,成为了现实。
    战火將在这片狭长的土地上燃烧。
    农田被践踏,村庄被徵用,平民流离失所,溃兵化为流寇·····而夹在两个强邻之间的斯提尔领,將承受所有的苦难。
    艾维娜放下战报,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巴尔城灯火稀疏,大多数居民已经入睡。
    他们还不知道,战爭的阴影正在迅速逼近—一从斯提尔领向东,穿过“哨兵之肩”丘陵,就是巴尔的领土。
    而塔拉贝克领军队中的教会武装部队,很可能正朝这个方向杀来。
    她转身看向沙盘上那座刚刚竣工的要塞模型——“天使之城”。
    在付出了三倍成本、日夜赶工之后,这座扼守要道的堡垒终於具备了基本的防御功能:九米高的石砌城墙、十座箭塔、两座主堡、內部仓库和兵营、以及三十门火炮的炮位。
    但它真的能挡住敌人吗?
    艾维娜的手指轻轻拂过沙盘上“哨兵之肩”的微缩地形。
    那两片丘陵海拔不高,坡度平缓,对於从西面来袭的军队而言,与其说是天险,不如说是稍微费点力气的坡道。
    一旦敌人突破丘陵间的通道,“天使之城”就將直接暴露在攻击之下。
    当然,情况也並非全是坏消息。
    弗拉德和伊莎贝拉给予了他们能提供的除了直接动用亡灵势力之外的任何支持。
    四百名邓肯霍夫卫队的士兵已经全部抵达巴尔,驻扎在城堡外的军营中。
    这些士兵忠诚毋庸置疑—一他们宣誓效忠的是邓肯家族,而非冯·卡斯坦因但战斗力与巴尔铁卫相比並无优势。
    同样的装备水平,同样的训练教官(阿西瓦曾负责两支部队的训练),甚至同样的战术体系。
    唯一的区別在於实战经验:巴尔铁卫常年护送商会商队,在帝国各地与土匪、野兽人、绿皮发生过多次衝突,更有实战经验;而邓肯霍夫卫队更多承担城堡守卫和礼仪任务,真正的战斗经歷有限,但是弗拉德曾经亲自操练过他们几次。
    另一支新力量是“真理之手”的武装化。
    在托雷特和洛文的全力推动下,这支教会民兵在短短数周內完成了从治安队伍到战斗部队的转型。
    三百名核心成员装备了镶钉皮甲和长剑,接受了基础阵型训练;另外七百名预备成员作为辅助兵,负责运输、工程、医疗等任务。
    总计一千人。
    听起来不少,但面对即將到来的宗教討伐军—一尤其是那五百名炎阳骑士团的重骑兵——这点兵力依然显得单薄。
    艾维娜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长髮。
    成为吸血鬼后,她的身体发生了许多微妙变化,比如头髮永远不会出油,永远保持著柔顺的金色光泽,无论她怎么揉搓都不会打结变形。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她不必在忙碌中还要分心打理仪容。
    “小姐。”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阿西瓦走了进来。
    这位新晋吸血鬼管家看起来精神饱满,转化带来的青春活力让他仿佛回到了三十岁的巔峰状態。
    他手中拿著一份羊皮纸,上面似乎写著一些名字。
    行礼之后,阿西瓦將名单呈上。
    “我认为这些人有资格加入邓肯血系。”
    艾维娜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些名字,不多,只有七个。
    其中三个她认识:邓肯霍夫卫队的一名百夫长,巴尔铁卫的一位小队长,还有巴尔商会负责震旦贸易的资深管事。
    另外四个名字有些眼熟,似乎是“真理之手”的中层骨干和帝国真理教的虔诚信徒。
    她在脑海中回忆著这些人的印象,卫队百夫长沉稳可靠,曾在一次剿匪行动中救过同伴;铁卫小队长勇猛果敢,在莫德海姆城下的战斗中表现出色;商会管事精明干练,为巴尔爭取到了不少有利的贸易条款;教会骨干信念坚定,在传播“帝国真理”时屡遭排斥却从未动摇。
    他们的共同点是·艾维娜皱起了眉头。
    “阿西瓦,”她抬起头,紫红色的眼眸直视著管家,“你觉得这些人有资格加入我们的理由是?”
    阿西瓦的回答理所当然:“对您的忠诚。”
    他进一步解释:“卫队百夫长曾不止一次表示,愿为邓肯家族流尽最后一滴血;铁卫小队长在训练中常以为艾维娜小姐而战”激励部下;商会管事多次拒绝其他领的高薪挖角,坚持留在巴尔;教会骨干更是將您视为真理的化身”,信仰坚定无可动摇。”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意思:既然要发展血裔,自然应该选择最忠诚的人。
    忠诚是吸血鬼社会中最珍贵的品质,因为永恆的生命放大了背叛的可能,也放大了忠诚的价值。
    但艾维娜却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
    她站起身,离开书桌,在书房內缓缓踱步,鯨油灯的光晕隨著她的移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阿西瓦,你是特殊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因为你的陪伴,因为你对邓肯家族数十年的忠心,因为我把你视为家人,所以你成为了我的第一个血裔,这是一种······基於情感的信任,一种个人化的选择。”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阿西瓦。
    “但对於其他人,我设想的是一套不同的標准。”
    阿西瓦微微低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倾听。
    艾维娜继续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的银线刺绣,她在组织语言,试图將自己的想法清晰地表达出来。
    “虽然在你眼里—一在很多人眼里——甚至在帝国那些关於我的传闻中,我可能依然是善良的”、仁慈的”艾维娜小姐,”她的语气带著一丝自嘲,“但在我看来,事情並非如此简单。”
    她想起了在邓肯霍夫城堡,那些因为恐惧瘟疫而拒绝服侍伊莎贝拉的家僕。
    她下令处决了签下卖身契的那些人,驱逐了定期契约的工人,在当时的情境下,这个决定冷酷而决绝,没有任何犹豫。
    事后回想,艾维娜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价值观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她。
    在帝国,贵族处死不忠的僕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僕人的生命属於主人,签了卖身契的僕从等同於財產,他们的背叛不仅是道德问题,更是对財產权的侵犯。
    所以没有人觉得艾维娜做得过分,相反,很多人认为她展现了统治者应有的威严。
    不光是贵族,甚至於帝国的普通人也会这么觉得。
    但艾维娜的记忆深处,还残留著另一个世界的道德图景。
    在那里,生命权是基本的,奴役是非法的,惩罚应当与过错相称,她曾以为自己能够保持那份道德基准,至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
    现实却告诉她:当你生活在一个黑暗的世界,当你手握权力,当你需要做出选择时,妥协和適应会悄然发生。
    她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鯨油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远处隱约的夜梟啼鸣。
    阿西瓦耐心地等待著,这位经歷了希尔瓦尼亚数十年风霜的老兵一现在应该说是年轻的吸血鬼—一有著惊人的耐心。
    他了解艾维娜,知道她在思考重要的事情时,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艾维娜並非想要隱瞒什么。
    面对阿西瓦,她可以毫无保留。问题在於,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建立什么样的血系。
    但她对血裔的要求,至少有一些模糊的轮廓。
    “我希望,”她终於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我的血裔们,能够拥有和我一样的志向—一即便那志向听起来天真,甚至在这个世界显得格格不入。”
    她走回书桌旁,但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我希望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些,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切实的努力:
    让平民吃饱穿暖,让孩子有学可上,让工匠有活可干,让商人有路可走。
    让秩序取代混乱,让希望取代绝望,让······人性的光芒,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多亮一点点。”
    阿西瓦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见过艾维娜如何治理巴尔,如何將一片贫瘠之地变成繁荣之城。
    那不是政治作秀,而是真正倾注心血的建设。
    “但这很难,”艾维娜的声音低了下来,“非常难,我们会遇到阻力,会遭遇背叛,会面对无数次的失败和挫折,甚至我们自己,也可能在漫长的岁月中迷失方向,忘记初心。”
    她抬起头,紫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深邃如渊。
    “所以,我希望我的血裔,即便墮入低谷,也不要放弃,不要像许多吸血鬼那样,在永恆的饥渴和绝望中,墮落成怪物一那些只知吸血的野兽,那些將人类视为牲畜的食尸鬼”。”
    这个词她说得很重。
    在吸血鬼的社会中,將同族形容为“食尸鬼”是极大的侮辱,那意味著彻底丧失了理智与尊严,沦为被本能驱使的野兽。
    但艾维娜见过那样的存在一在涅芙瑞塔的讲述中,在弗拉德的警告里,甚至可能在未来某天,她会亲眼目睹。
    “我希望我的血裔,至少···”她顿了顿,寻找著准確的词语,”
    善良,正义。
    愿意为了人类的福祉而战,而不是將人类视为食物或玩具。”
    她看向阿西瓦:“你能明白吗?忠诚很重要,但不是唯一的標准。
    甚至不是最重要的標准,我需要的是·····同志,是那些愿意和我一起,在这条艰难道路上走下去的人。”
    阿西瓦静静地站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艾维娜能感觉到,他在认真思考这些话。
    许久,这位管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小姐。”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我会將您的要求牢记在心,未来的血裔选拔,將以此为標准一不仅要有忠诚,更要有信念,有坚持,有与您相同的······理想。”
    艾维娜点了点头,感到一丝欣慰。阿西瓦可能不完全理解她所说的“让世界变得更好”具体意味著什么,但他会忠实地执行她的意志。这就够了。
    “那么,”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名单上,“这些人·.··暂时搁置,我们需要更多时间观察,更多考验,战爭即將来临,那或许是最好的试金石。”
    阿西瓦接过名单:“是,另外,关於兵力问题···...”
    艾维娜揉了揉太阳穴。
    这確实是她现在最头疼的问题。
    >

章节目录

人在战锤,是中古圣吉列斯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人在战锤,是中古圣吉列斯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