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桥,你真不跟我们一起走?”
    风灼看了看楚桥。
    楚桥站在通道外面,靠著那块玄冰,双手抱在胸前,姿態懒散。
    像是送朋友出门赶集,等他们走了他还要回去收拾屋子、晒他的草药、煮他的鱼汤。
    “我就算了。”
    楚桥摊了摊手,笑得一如既往地散漫。
    那双眸里映著冰原的天光,亮晶晶的,却让人觉得那光亮底下藏著的是深不见底的黑。
    “我可是隱士,隱士怎么能出冰渊呢?出了冰渊还叫什么隱士。”
    他摆了摆手,仿佛在跟自己脑子里某个念头做最后的告別。
    “再说了,我这人最怕热闹,外面人那么多,我嫌吵。吵得脑仁疼。”
    风灼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些话已经到了嘴边。
    楚桥已经摆著手退到了暗河入口外面。
    退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
    再慢一步他就真的会跟著他们走。
    他的脚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凌乱的印记。
    跟他来时刻意走出的整齐脚印截然不同。
    “快走快走,別磨嘰。
    万一风又刮起来了,暗河的水位一涨,路就不好走了。
    到时候你们可別怪我乌鸦嘴。”
    棠溪雪回过头,望著他。
    他站在暗河入口外的玄冰旁边。
    “楚桥。”
    棠溪雪唤了一声。
    楚桥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如蝴蝶翅膀最末梢的那一丝翕动。
    “怎么了姐姐?”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多谢。”
    棠溪雪说。
    只有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煽情,没有长篇大论的感激。
    简洁,乾脆,郑重。
    把所有的分量都压在了这两个字上。
    这两个字就足以承载她全部的心意。
    楚桥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一瞬间,他把千言万语都压进了胸腔里,用那道已经在龟裂的心墙死死抵住。
    光芒他的眼底闪了一下。
    像冰层深处的鱼影,刚浮到水面就沉了下去。
    “客气。”
    “下次再来玩,记得多带点蜜饯。
    这破地方什么都有,就是没甜的。
    我都快忘了糖是什么味道了。”
    “好。”
    棠溪雪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很轻很短。
    却仿佛要將他的模样刻进眼底。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暗河。
    风灼还在原地,盯著楚桥,嘴唇翕动著,有无数的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吧。”
    暮凉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沉稳而克制。
    风灼转过身,咬著牙走进了暗河。
    他没有回头。
    他性子素来急。
    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把人打晕了扛走。
    暗河的水很冷。
    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像是时间本身凝结成了液体。
    但避水珠的光芒將三人笼罩其中,温和而坚定,將刺骨的寒意隔绝在外。
    那光芒像是有人在水下点亮了一盏灯,將他们稳稳地托在水流之中。
    水流推著他们向前,穿过幽暗的冰层底部。
    冰层很厚,头顶是半透明的冰壁,隱约能透下些许天光。
    被水流折射成无数道摇曳的波光。
    在暗河的幽暗中织出一片流动的光幕。
    风灼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来时的路已经被水流吞没。
    暗河的入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在幽暗的水中一闪,便彻底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看不见那个站在入口处的少年。只有汩汩的水声,和避水珠柔和的光芒。
    “阿雪,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风灼传音问道,声音里带著困惑,也带著惋惜。
    棠溪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往前游著,避水珠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將她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
    她的表情平静如水,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路和选择。
    暗河的水声在身后远去。
    前方,出口的天光越来越亮了。
    风雪已停。
    冰渊死寂。
    楚桥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光在暗河深处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漆黑的水面,然后转过身,朝著回去的路走去。
    暗河的入口在他身后合上,那道裂隙依旧窄而深,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一行脚印又出现了。
    从冰渊深处延伸而来,每一步的间距都完全一致,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脚印停在三步之外。
    深深的,底下的冰层都被压出了细密的裂纹。
    而在脚印的尽头,雪地上放著一片鳞。
    一片巴掌大的冰鳞。
    通体透明,泛著幽蓝的冷光,边缘整齐得不像是自然脱落,更像是被人亲手割下来的。
    楚桥弯腰,將那片鳞捡了起来。
    指尖刚触碰到鳞面,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著指节蔓延而上,在手腕处凝成一层薄薄的霜。
    他將鳞片翻转过来。
    鳞片的背面刻著一道极细的纹路,是一个古老的符文,散发著幽幽的光。
    像是一只注视著猎物的眼睛。
    他认得这片鳞。
    每多一副冰棺,就会多一片这样的鳞。冰棺里躺著的是气运被夺尽的少年,而鳞片,是他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这是归墟宫主的信物,也是他的枷锁。
    一个声音直接传入他的脑中。
    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像是冰层深处万载不化的寒气凝结成的音节。
    “楚桥。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你是守墓人。守的是这座冰渊所有埋葬的气运之子。
    从你在这片土地上落下第一个脚印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已经註定了。”
    楚桥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著头,看著掌心那片冰鳞,指尖缓缓收紧。
    “你本该引他们入上方的冰隙,送入葬地深处。
    这是你的职责,是刻在你灵魂上的天道契约。
    你守在这里的意义,就是等待下一个葬品。
    然后亲手將他们引入死地。”
    这冰渊是归墟宫主为棠溪雪选择的葬地。
    无数被夺去气运的气运之子,全都埋葬在了这里。
    他们的尸骨化作了冰层中的剪影。
    他们的气运化作了滋养这片葬土的养分。
    他们的灵魂被永远困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
    无法往生,无法超度。
    只能日復一日地在冰层深处游荡,发出无声的哀嚎。
    而棠溪雪,本该是下一个。
    这是他接到的命令,是他无法违逆的天道契约。
    是他作为守墓人必须执行的职责。
    “我知道。”
    楚桥终於开口。
    “那你为何不执行?”
    那个声音依旧是平的、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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