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百官跪了一地。
    朱允熥坐在御座上,手指按著案沿,声音不高。
    “三司会审,即刻开始。”
    这一句话落下,殿內许多人心头髮紧。
    从昨日到今日,宫中变故一件接一件,先是钱兴,后是胡闰,再到联名奏疏、京中谣文、假血书、太庙纵火。
    每一件都能要命。
    偏偏每一件,最后都牵回朱允炆身边。
    朱允炆站在阶下,脸色白得嚇人。
    他看著朱允熥,嘴唇动了动。
    “三弟……”
    朱允熥没有应他。
    王景弘立刻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允炆殿下,御前称陛下。”
    朱允炆一僵,垂下头。
    “陛下,臣是冤枉的。”
    朱橞听得直皱眉。
    “又冤枉。”
    朱楹站在一旁,没急著说话,只看向曾秉正。
    曾秉正领会,立刻出列。
    “陛下,臣请先审刘伴伴、小內侍、周闻三人。三人一为宫內传血书,一为太庙聚眾,一为纵火线索,可先互相印证。”
    朱允熥点头。
    “准。”
    宿卫很快把人带入殿中。
    小內侍已经嚇得站不稳,被拖进来后,直接跪趴在地。
    刘伴伴脸色发灰,额头上全是汗。
    周闻最狼狈。
    他一身儒衫沾满灰土,左手缩在袖中,进殿后看见满朝重臣,腿当场软了。
    曾秉正走到三人面前,沉声道:“周闻,你先说。太庙纵火之事,谁指使你?”
    周闻抬头看了一眼朱允炆,又立刻低下头。
    “学生……学生是受陈助教吩咐。”
    曾秉正冷声问:“陈助教怎么吩咐?”
    周闻咽了口唾沫。
    “他说允炆殿下受奸王所害,京中士林必须为殿下发声。又说太庙前最能惊动百官,只要我们跪在太庙外哭諫,礼部、翰林院自有人接应。”
    朱橞冷笑:“哭諫要带火摺子?”
    周闻嚇得一抖。
    “学生一开始不知道纵火。后来陈助教说,只要祭器库冒烟,便能坐实新帝失德,祖宗示警。到时百官必乱,陛下只能释放允炆殿下。”
    殿內一下响起压不住的吸气声。
    祖宗示警。
    这四个字太毒了。
    百官里有几个老臣脸色发青。
    他们原本还觉得士子哭諫情有可原,可若是纵火嫁祸,那就不是爭国本,是谋乱。
    朱允熥盯著周闻。
    “陈助教可说过,事成之后如何?”
    周闻抖得更厉害。
    “他说……他说允炆殿下重得清名后,会记住有功之人。学生可入翰林,將来不必苦熬资歷。”
    朱橞直接骂道:“蠢货。烧太庙换翰林,你这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周闻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
    曾秉正又问:“太庙腰牌从何而来?”
    周闻咬住牙,迟迟不答。
    朱橞往前一步。
    周闻立刻哭喊:“学生说!是礼部主事蒋让给的!他说太庙杂役多,一块腰牌丟了也无人知晓。”
    朱允熥看向宿卫。
    宿卫立刻拱手:“陛下,蒋让已押在殿外。”
    “带进来。”
    蒋让被押入殿时,衣冠已经乱了。
    他一进门就跪下,声音发颤。
    “陛下,臣冤枉!臣只是奉命调纸,旁的事一概不知!”
    朱橞笑了一声。
    “你们这帮人是不是提前排过词?进门就冤枉。”
    蒋让低著头,不敢看朱橞。
    曾秉正將帐册摊开。
    “蒋让,礼部纸库三百张公文纸,是你籤押。太庙杂役腰牌,是你经手。永兴坊刻版传单,纸张与礼部纸库水印相同。你还说一概不知?”
    蒋让额头贴地。
    “臣……臣只是听陈助教说,先太子旧臣要写祭文,需用礼部公文纸。腰牌也是他说太庙祭礼繁杂,需派人入內清点器物,臣一时糊涂,才借给他。”
    朱楹终於开口。
    “你一个礼部主事,被国子监助教一句话就调纸、借牌?”
    蒋让后背一僵。
    朱楹看著他,语气很平。
    “陈助教官阶比你低,衙门也不归你管。他凭什么指使你?”
    蒋让嘴唇发抖。
    “臣与他……有旧。”
    “有旧?”
    朱楹往前走了半步。
    “有旧到让你冒著杀头风险,把礼部纸库交给他?有旧到让你把太庙腰牌给他?蒋让,你觉得满殿文武都和周闻一样蠢?”
    周闻跪在旁边,脸色更白,却不敢出声。
    百官心里也跟著一震。
    安南王这话不重,却句句钉在要害。
    蒋让撑不住了。
    “臣……臣只是收了银子。”
    朱楹问:“谁的银子?”
    蒋让闭嘴。
    朱橞冷笑道:“到现在还护著?你要不要先看看周闻护住陈助教了吗?”
    蒋让跪在地上,汗珠往下掉。
    朱楹看向曾秉正。
    “蒋让府中抄到什么?”
    曾秉正立刻道:“回王爷,蒋让书房暗格內有银票三千两,另有一封无署名短笺。短笺上写,纸库事成,旧例可照。”
    朱楹淡淡道:“念给他听。”
    曾秉正拿出短笺,一字一句念道:“纸库事成,旧例可照。事急,不可误。吴。”
    吴。
    殿內不少人同时抬头。
    翰林检討吴慎。
    此人昨日还在殿外跟著哭先太子,后来因身子不適告退。
    朱允熥脸色一沉。
    “吴慎在何处?”
    宿卫回道:“陛下,吴慎已被秦王殿下派人看住,此刻在殿外。”
    朱橞抱著手,冷哼道:“本王早觉得他不对。哭得太卖力,眼泪倒是一滴没有。”
    朱楹看了他一眼。
    “带进来。”
    吴慎入殿时,比蒋让镇定得多。
    他四十来岁,穿著翰林官服,进来后先向朱允熥叩首。
    “臣吴慎,叩见陛下。”
    朱允熥看著他。
    “吴慎,血书是不是你写的?”
    吴慎抬头,脸上满是错愕。
    “陛下何出此言?臣身为翰林,岂敢偽造先太子遗言?”
    刘伴伴跪在一旁,听见这话,身子抖得更厉害。
    朱楹看向刘伴伴。
    “你说。”
    刘伴伴连忙磕头。
    “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血书是谁写的!”
    吴慎转头看他,声音发冷。
    “內官,你若受人逼迫攀咬本官,想清楚后果。”
    刘伴伴一颤,嘴巴闭得死死的。
    朱橞当场不乐意了。
    “当著陛下的面威胁人,你胆子不小。”
    吴慎立刻俯首。
    “秦王殿下误会。臣只是提醒他莫要胡言,坏朝廷法度。”
    朱楹没有理会吴慎,只对王景弘道:“把假血书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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