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礼部门外。
    礼部尚书不在,几名郎中和主事守在门口,脸色都不好看。
    蒋让站在人群前,拱手道:“秦王殿下,礼部乃朝廷清要之地。陛下新丧,诸事繁杂,殿下带兵入礼部,恐失礼制。”
    朱橞看著他。
    “你叫蒋让?”
    蒋让心头一跳。
    “正是下官。”
    朱橞点点头。
    “那就没找错。”
    蒋让脸色微变。
    “殿下何意?”
    朱橞展开圣旨。
    “奉陛下旨,查礼部纸库。所有帐册、出入记录、值守人员,一律封存。”
    蒋让立刻道:“殿下,纸库小事,何须惊动陛下?下官可先整理清册,再送入宫中。”
    朱橞盯著他,笑了。
    “你慌什么?”
    蒋让强作镇定。
    “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朱橞把圣旨递到他面前。
    “规矩在这儿。你若觉得不够,本王再请陛下给你写一张?”
    周围礼部官员全都低下头。
    蒋让额头冒汗,却仍不让路。
    “殿下,礼部纸库由尚书鈐印方可开封。尚书未至,下官不敢擅开。”
    朱橞收起圣旨,点点头。
    “行。”
    蒋让刚鬆口气。
    朱橞转身对宿卫道:“把门拆了。”
    蒋让脸色大变。
    “殿下不可!”
    朱橞猛地回头。
    “本王奉旨查案,你拦旨不奉,还拿尚书压陛下。蒋让,你要不要现在就写名、写官、写理由?”
    这一声落下,门口所有官吏都僵住了。
    写名、写官、写理由。
    奉天殿那一幕,早传遍各衙门。
    谁写,谁就进三司卷宗。
    蒋让嘴唇抖了抖,终究不敢再拦。
    宿卫衝上去,直接砸开纸库。
    库门一开,里面堆著成捆公文纸。
    朱橞走进去,隨手抽出一张,与传单一对,水印完全一致。
    宿卫很快翻出帐册。
    值守小吏被押到朱橞面前时,腿已经软了。
    朱橞翻著帐册,声音不大。
    “昨夜三更,领纸三百张,籤押是蒋让。用途,礼部丧仪文书。”
    他抬头看向蒋让。
    “丧仪文书呢?”
    蒋让脸色惨白。
    “下官……下官不知。”
    朱橞把帐册砸到他胸口。
    “你签的押,你不知?”
    小吏撑不住了,跪地大哭。
    “秦王殿下饶命!是蒋主事让小人开库,说要印一批急文。小人只管开门,不知印的是谣文!”
    蒋让怒道:“你敢攀咬本官!”
    朱橞抬手,宿卫立刻堵住蒋让的嘴。
    “带走。”
    蒋让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含混声。
    礼部官员看著这一幕,没人敢出声。
    朱橞走到门口,扫过眾人。
    “本王知道你们里头还有人。现在出来写清楚,本王按从犯报三司。等本王查出来,按谋逆报。”
    一个年轻主事当场跪下。
    “殿下!下官愿招!刻版在城南永兴坊,陈助教也在那里!”
    朱橞笑了。
    “好。”
    他转身上马,扬声道:“去永兴坊!”
    与此同时,宫中偏阁。
    朱楹看著京城坊图,將手指按在永兴坊上。
    朱允熥站在他身侧。
    “十九叔会去这里?”
    “会。”
    朱楹道:“蒋让扛不住,礼部小吏更扛不住。只要纸库一破,刻版处就藏不住。”
    曾秉正心里发紧。
    “王爷早就算到了?”
    朱楹摇头。
    “不是算,是他们路子太旧。写文、串联、借士林发声,再逼宫中让步。方孝孺这些人,最信这一套。”
    朱允熥沉声道:“那朱允炆呢?”
    朱楹抬眼。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京中乱,等士林哭,等百官求情。只要陛下一松,他就能从囚身变成受害之人。”
    朱允熥咬牙。
    “朕不会松。”
    朱楹看著他。
    “陛下不松还不够。今日要让所有人看明白,朱允炆不是被冤,他是被抓了现行。”
    话刚说完,殿外宿卫快步入內。
    “陛下,安南王,秦王殿下在永兴坊查获刻版,拿住陈助教与三名书吏,另有一封密信,收信人是朱允炆殿下身边內侍。”
    朱允熥猛地抬头。
    曾秉正脸色一震。
    朱楹伸手。
    “呈上来。”
    宿卫將密信奉上。
    朱楹展开,只看了一眼,便递给朱允熥。
    朱允熥看完,手指攥紧,声音发冷。
    “请殿下安心,京中声势已起,三日內必迫新帝释人。若安南、秦王不退,则以弒君之名攻之。”
    偏阁內瞬间死静。
    王景弘气得脸都白了。
    “陛下,这还有什么可审?这是谋逆!”
    朱允熥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密信放在案上,抬头看向朱楹。
    “二十二叔,朕要亲自去见朱允炆。”
    朱楹点头。
    “该见。”
    曾秉正忙道:“陛下,朱允炆身边恐还有暗线,臣请先搜宫。”
    朱允熥摇头。
    “先见他。”
    朱楹看了朱允熥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拦。
    朱允熥走出偏阁时,脚步很稳。
    朱楹跟在左侧。
    没过多久,朱橞也赶回宫中,身上还带著灰尘。
    “人都拿了,刻版也拿了。老二十二,你还真会使唤人。”
    朱楹道:“辛苦老十九。”
    朱橞一愣,立刻警惕。
    “你突然这么客气,本王有点不踏实。”
    朱允熥原本满心怒火,听见这句,嘴角动了一下。
    朱楹淡淡道:“那就继续辛苦。”
    朱橞脸顿时黑了。
    “我就知道。”
    三人来到偏殿侧室。
    朱允炆被看押在此,身上衣冠还算齐整,只是脸色憔悴。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头。
    看见朱允熥身后的朱楹和朱橞,他眼神一缩,很快又低下头。
    “陛下。”
    朱允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二哥,京中有人替你喊冤。”
    朱允炆抬头,眼里立刻泛红。
    “臣惶恐。臣被囚宫中,外事一概不知。”
    朱橞冷笑。
    “又不知。”
    朱允炆咬著唇,没有接话。
    朱允熥把那封密信递给王景弘。
    王景弘上前,將信展开在朱允炆麵前。
    朱允炆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朱允熥盯著他。
    “收信人,是你身边內侍。传信人,是陈助教。纸,出自礼部。刻版,在永兴坊。二哥,这一次,你还不知吗?”
    朱允炆手指颤了颤,眼泪落下。
    “陛下,臣真的不知。臣身边人被他们利用,臣也是受害之人。”
    朱橞上前一步。
    “你身边人天天被利用,你可真忙。”
    朱允炆抬头,声音发颤。
    “十九叔为何总要逼我?我也是朱家子孙,我也失了父亲!”
    朱橞脸色一沉。
    朱楹开口了。
    “你失的是机会,不是父亲。”
    朱允炆浑身一僵。
    朱楹走到他面前,目光压下。
    “皇兄病重时,你的人在奉天殿逼宫。皇兄驾崩时,你的人要联名请立。新帝登基后,你的人在京中散弒君谣。朱允炆,你若真哀痛,就不会每一步都踩在皇兄尸骨上往上爬。”
    朱允炆脸上的泪停住了。
    朱允熥胸口起伏,眼眶再次发红,却没有退。
    朱楹转身对他拱手。
    “陛下,臣请旨,併案审朱允炆。”
    朱橞也单膝跪下。
    “臣附议。”
    门外宿卫齐齐低头。
    朱允炆猛地抬头。
    “朱楹!你敢!”
    朱楹没有看他。
    朱允熥看著朱允炆,一字一句道:“传朕旨意,朱允炆涉钱兴案、联名奏疏案、京中谣文案,即刻交三司併案会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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