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响了一夜。
    京城九门戒严,五城兵马司巡街,锦衣卫旧部也被调到各坊口听令。
    可越是这样,京中流言越多。
    “听说了吗?安南王逼新帝登基,秦王带兵封宫。”
    “朱允炆殿下仁厚,反被软禁在宫里。”
    “方先生那样的君子都被押了,往后谁还敢说真话?”
    茶肆里,几个士子压著声音议论。
    说是压著,其实半条街都能听见。
    掌柜嚇得不敢收钱,连伙计端茶的手都在抖。
    一个穿灰袍的年轻士子拍案而起。
    “诸位,国有乱臣,吾辈读书人岂能闭口?安南王久掌外兵,秦王性烈,二王同留京师,新帝年幼,朝纲必乱!”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
    “不错!我等当赴礼部,请诸公上疏!”
    “去!今日就去!”
    几人说著便要往外走。
    刚出门,街口传来马蹄声。
    朱橞骑马而来,身后跟著一队宿卫。
    他勒住韁绳,扫了一眼那些士子。
    “刚才谁说本王性烈?”
    几个士子脸色瞬间白了。
    灰袍士子咬了咬牙,硬著头皮拱手。
    “学生只是忧国,並无冒犯秦王之意。”
    朱橞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忧国?好事。”
    灰袍士子心里一松。
    下一刻,朱橞抬手指向旁边宿卫。
    “拿纸笔来。”
    宿卫立刻递上纸笔。
    朱橞把纸拍在桌上。
    “来,把你刚才说的话写下来。姓名、籍贯、师承、今日何人约你来此,一併写清楚。”
    灰袍士子脸色一变。
    “秦王殿下这是要钳制言路?”
    “本王不钳制。”
    朱橞盯著他,冷笑道:“本王给你留名青史的机会。你不是忧国吗?写清楚,三司封存。若你说得对,后世都夸你。若你是受人指使,后世也能骂得准。”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下闭了嘴。
    方才还喊著要去礼部的几个士子,脚底都不敢挪。
    灰袍士子的手开始发抖。
    朱橞催了一句。
    “写啊。”
    灰袍士子咬牙道:“学生不过听人所言。”
    朱橞笑了。
    “听谁?”
    灰袍士子额头冒汗。
    “学生不知其名。”
    朱橞转头看向宿卫。
    “听人挑拨,聚眾生事,借国本造谣。拿下。”
    宿卫上前,直接按住灰袍士子。
    那人终於慌了。
    “秦王殿下!学生冤枉!是国子监陈助教让学生来此,他说只要今日把声势闹起来,礼部那边自会有人接应!”
    街上顿时譁然。
    朱橞脸上的笑收了。
    “陈助教?”
    那士子连连点头。
    “学生不敢欺瞒!”
    朱橞一把提起他的衣领,低声道:“你最好没骗本王。”
    话音刚落,街对面一名小贩转身就跑。
    朱橞眼神一冷。
    “抓!”
    两名宿卫衝过去,將那小贩扑倒在地。
    竹筐翻了,里头不是菜,是一叠抄好的传单。
    宿卫拿起一张,脸色大变。
    “殿下,上头写著安南王弒君,秦王逼宫,新帝无詔登基。”
    整条街都静了。
    朱橞接过传单,气得手背青筋暴起。
    “好,好啊。”
    他抬头看向皇城方向,咬牙道:“老二十二还真猜中了。”
    皇城內,奉天殿偏阁。
    朱楹坐在案前,桌上摆著三份名册。
    一份是东宫旧臣。
    一份是国子监、翰林院、礼部往来名单。
    最后一份,是昨夜从胡闰书吏身上搜出的联名草稿。
    朱允熥坐在主位,脸上还有丧色,眼里却没了昨日的慌。
    曾秉正站在一旁,低声道:“陛下,京中已有十七处散布流言。多出自国子监士子,背后有人供钱,供纸,供落脚处。”
    朱允熥看向朱楹。
    “二十二叔,他们想用士林压朕?”
    朱楹点头。
    “他们知道宫里硬闯不成,就换一条路。先让士子在京中喊,再让几名老臣上疏,最后逼陛下放朱允炆,释方孝孺。”
    曾秉正皱眉。
    “若强行抓士子,恐怕更坐实堵塞言路。”
    朱楹拿起名册,翻到其中一页。
    “所以不抓喊话的,抓给钱的,抓写传单的,抓串联衙门的人。”
    朱允熥立刻问:“怎么抓?”
    朱楹指著三份名册。
    “陈助教、礼部主事蒋让、翰林检討吴慎,这三人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东宫往来、联名草稿、国子监名单中。先拿这三人。”
    曾秉正迟疑道:“若他们不认呢?”
    朱楹淡淡道:“不用他们先认。查他们府中纸墨来源,查他们昨日见过谁,查他们家中僕役谁出过城,查他们妻族与东宫旧臣的往来。人会嘴硬,帐不会。”
    朱允熥眼睛一亮。
    曾秉正也怔了一下,隨即拱手。
    “臣明白了。”
    就在这时,朱橞大步进来,手里捏著那叠传单。
    “老二十二,你看看这个。”
    他把传单往案上一摔。
    朱允熥拿起一看,脸色瞬间变冷。
    弒君。
    逼宫。
    无詔登基。
    这几个字,每一个都狠毒。
    王景弘站在一旁,气得发抖。
    “皇上昨日明明是病重驾崩,他们怎敢这般污衊!”
    朱橞冷笑。
    “他们有什么不敢?嘴长在他们身上,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朱允熥握紧传单。
    “朕下旨,把散布此物者全拿了。”
    朱楹却摇头。
    “陛下,拿几个散布的人,没用。”
    朱允熥看向他。
    朱楹把传单铺平,指著纸边。
    “这是礼部常用公文纸。纸角有水印,宫外普通书铺买不到。”
    朱橞凑近看了看。
    “还真有。”
    朱楹又指著墨跡。
    “同一批墨,同一手刻版,至少印了数百张。能动礼部纸库,能在京中刻版,能让国子监士子一同出声,背后不是几个人,是一张网。”
    朱允熥脸色沉下。
    “那就把网扯出来。”
    朱楹看向朱橞。
    “老十九,去礼部纸库。”
    朱橞咧嘴一笑。
    “终於轮到我了?”
    朱楹提醒道:“不拔刀。”
    朱橞脸一黑。
    “你能不能別总提这事?”
    朱楹没接话,只把一份手令递给他。
    “拿帐册,封纸库,查昨夜出入记录。谁拦你,就让他写名、写官、写理由。”
    朱橞接过手令,笑得痛快。
    “这话好用。”
    朱允熥起身。
    “朕亲自下旨。”
    他提笔写下旨意,盖上御印。
    朱橞接过圣旨,单膝跪下。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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