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看著跪了一地的文臣,心中烦躁到了极点。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有私心。
    文臣想削藩,不只是为了皇权,也为了让朝廷权力更加集中。
    可他们说的,不是全无道理。
    安南王府已经让朱標看清了一件事。
    藩王一旦坐大,朝廷就会十分被动。
    朱標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擬旨。”
    大殿內文臣精神一振。
    朱標声音低沉。
    “召诸藩王世子入京,入国子监读书。朝廷供给衣食,择名师教导。”
    齐泰和黄子澄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喜色。
    “陛下圣明!”
    可朱標心里没有半点轻鬆。
    下朝后,他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去了安王府。
    朱元璋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朱煜趴在软垫上,抓著一个拨浪鼓乱晃。
    拨浪鼓响一下,朱元璋就笑一下。
    朱標走进来时,朱元璋头也不抬。
    “朝上又吵起来了?”
    朱標苦笑。
    “父皇消息倒快。”
    朱元璋伸手扶住快要摔倒的朱煜,隨口道:“你那张脸,比奏摺还好读。”
    朱標坐到一旁,將召世子入京的事说了。
    朱元璋听完,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他把朱煜交给奶娘,抬手屏退左右。
    院子里只剩父子二人。
    朱元璋盯著朱標。
    “这主意,齐泰和黄子澄出的?”
    朱標点头。
    “是。儿臣也觉得,藩王兵权过重,確实该有制衡。”
    朱元璋冷笑。
    “制衡?”
    “標儿,你这是要把他们逼反。”
    朱標一怔。
    “父皇,此举只是召世子入京读书,並未削兵权。”
    朱元璋抬手指著朱標,声音压低。
    “你以为那些藩王是傻子?”
    “你召他们儿子进京,他们会真以为你是请孩子读书?”
    “老四朱棣是什么人?他在北平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手里握著边军,天天跟北元人打交道。他比谁都清楚刀架在脖子上的滋味。”
    朱標皱眉。
    “老四素来忠顺。”
    朱元璋盯著他。
    “忠顺,不代表他愿意把儿子送来当人质。”
    朱標沉默。
    朱元璋继续道:“还有老五朱橚,老十二朱柏,老十三朱桂。这些人平日看著各有毛病,可他们都是藩王,手里有兵,有地,有府属。”
    “你今日召世子,明日他们就会想,朝廷下一步是不是削兵?”
    “再下一步,是不是废王?”
    朱元璋声音沉了下来。
    “人一旦怕了,就会抱团。”
    “你这一道旨意,若处置不好,最先跳出来的未必是老二十二,反而可能是老四。”
    朱標心头猛地一震。
    “燕王?”
    朱元璋点头。
    “没错。”
    “老四心狠,能忍,也能打。他若觉得朝廷要动他,绝不会坐著等死。”
    “更麻烦的是,他不是一个人。”
    朱元璋抬手在石桌上点了几下。
    “北平,开封,荆州,甚至大同、辽东,这些藩地一旦互通声气,你告诉咱,朝廷拿什么压?”
    朱標后背渐渐发冷。
    他之前只想著制衡藩王。
    却没有真正站在藩王的位置去想。
    世子入京,对朝廷是绳子。
    对藩王,就是刀。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朱標面前。
    “標儿,你要记住。”
    “皇帝可以狠,但不能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必死。”
    “你若让诸王觉得,交儿子也是死,不交也是死,那他们为什么不反?”
    朱標脸色变了。
    朱元璋看著他,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
    “齐泰、黄子澄只会在纸上治国。”
    “他们没有带过兵,不懂藩王手里的刀有多快。”
    “这道旨意一旦发出去,大明朝廷和诸王之间,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朱標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开口。
    院子另一边,朱煜又晃响了拨浪鼓。
    清脆的声音传来。
    朱標却只觉得心口发沉。
    他抬头看向朱元璋,声音低哑。
    “父皇,儿臣明白了。”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
    朱標缓缓转身,看向安王府外高高的宫墙,心中已经下定决心。
    ......
    北平,燕王府。
    朱棣坐在书房里,手里捏著刚从应天府送来的詔书,脸色沉得嚇人。
    书房內没有多余的人。
    只有道衍和尚站在一旁,双手合十,垂眼不语。
    桌案上,詔书摊开。
    字写得规整。
    话说得也好听。
    朝廷念诸王世子年幼,当入京受名师教导。
    由国子监择贤师授课,衣食用度皆由朝廷供给。各王府不得推辞,限期送世子启程。
    朱棣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一声。
    “读书?”
    他把詔书往桌上一扔。
    “皇兄这是怕咱们这些兄弟不识字?”
    道衍和尚抬头。
    “殿下,陛下此举,绝非单纯教导世子。”
    朱棣冷冷道:“本王当然知道。”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
    “说得好听,是让高炽去应天读书。”
    “说得难听,就是把本王的儿子捏在手里。”
    朱棣停下脚步,盯著詔书。
    “老二十二的儿子进京了,朝廷尝到甜头了。现在,他们想把所有藩王的儿子都收进应天。”
    道衍和尚沉声道:“安南王世子入京,是太上皇亲自要人。安南王势大,朝廷以世子牵制,尚可解释。”
    “可如今詔令遍传诸藩,性质便不同了。”
    朱棣冷笑。
    “不同?”
    他抬手指向南方。
    “这就是削藩的第一刀。”
    “今日要世子,明日要兵权,后日要封地。”
    “再往后,就该请本王回京养老了。”
    道衍没有反驳。
    他也看出了这道旨意背后的杀机。
    朱棣坐回椅子,手指按在桌面上。
    “皇兄仁厚,本王一直以为,他不至於对兄弟下狠手。”
    “现在看来,是本王想多了。”
    道衍低声道:“殿下,陛下或许也是受朝中文臣裹挟。”
    朱棣看了他一眼。
    “被裹挟?”
    “他是皇帝。”
    “皇帝点头,这道旨意才能出应天府。”
    书房里安静下来。
    外面传来北风颳过门窗的声音。
    朱棣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想反。
    至少现在不想。
    北平虽然兵强马壮,但朝廷底子太厚。
    应天掌天下钱粮,掌六部百官,掌大义名分。
    他燕王府就算能打,也不可能轻易撼动整个大明。
    更何况,南边还有一个朱楹。
    那个老二十二才是真正的怪物。
    朱棣心里很清楚,若天下大乱,最终得利的人,未必是他。
    可若不动,难道真把高炽送去应天?
    高炽是他的嫡长子,也是燕王府未来的根。
    一旦高炽进了应天府,朱棣以后做任何事,都要先想一想儿子的命。
    这不是牵制。
    这是把刀插进燕王府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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