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低头看著怀里的朱煜,半晌没有说话。
    朱標站在床边,心里一紧。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触到父皇心里的旧伤了。
    老二十二朱楹。
    这个名字,如今在应天府已经不是单纯的皇子。
    他是安南王,是南越之主,是手握重兵的藩王,也是朱元璋心里最复杂的一根刺。
    朱煜却完全不懂这些。
    小傢伙抓著朱元璋的手指,放在嘴边啃了两下,啃不动,又嫌弃地吐出来,嘴里含糊地哼哼。
    朱元璋被他这一下逗得回过神来。
    他看著孙子湿漉漉的小嘴,脸上重新有了笑。
    “你这小东西,还嫌咱的手不好吃?”
    朱煜听见声音,抬头冲他笑。
    朱元璋心头那点阴霾,被这笑衝散了许多。
    他把朱煜抱得更稳,声音低了下来。
    “標儿,你说得没错。”
    朱標低头。
    “父皇……”
    朱元璋打断他。
    “煜儿確实有几分老二十二小时候的影子。”
    他抬手摸了摸朱煜的小脸,动作很轻。
    “老二十二小时候也这样,不怕人。咱去看他,他就抓咱鬍子,抓住了还不鬆手。咱骂他,他还衝咱笑。”
    朱標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朱元璋说著说著,眼眶有些发红。
    “可咱那时候忙。”
    “忙著杀贪官,忙著整军务,忙著给大明立规矩。”
    “老二十二院子里一年到头见不到咱几次。每次见了,他都高兴得不得了。咱还觉得这孩子懂事,不吵不闹,不给咱添麻烦。”
    朱元璋低头看著朱煜。
    朱煜正用小手拍他的胸口,一下一下,拍得毫无章法。
    朱元璋任由他拍。
    “现在想想,懂事个屁。”
    “孩子不闹,不是没有委屈,是知道闹也没用。”
    朱標心里一酸。
    他第一次听父皇用这种语气提起老二十二。
    没有怒气。
    没有帝王的审视。
    只有一个父亲迟来的愧疚。
    朱元璋抬起头,声音沙哑。
    “咱亏欠老二十二的,补不回去了。”
    “他现在在安南,兵强马壮,心也硬了。咱想管他,他防著咱。咱想疼他,他也未必信。”
    朱元璋低头亲了亲朱煜的额头。
    “可这孩子不一样。”
    “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咱能从头疼他,把欠他爹的,都补到他身上。”
    朱標沉默片刻,轻声道:“父皇若能因此宽心,煜儿入京便是好事。”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若能?咱现在就宽心得很!”
    话刚说完,他忍不住咳了几声。
    王景弘急忙上前。
    “太上皇,您龙体未愈,还是把世子交给奶娘吧。”
    朱元璋立刻把朱煜护住。
    “滚一边去!”
    王景弘嚇得缩回手。
    朱元璋抱著孩子,皱眉道:“谁也不许抢咱孙子。咱抱一会儿怎么了?咱又不是抱不动。”
    朱標看著父皇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太上皇寢宫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日倒是难得见了些活气。
    自从朱煜入宫后,朱元璋的身体竟然一天天好了起来。
    太医们都说不清缘由。
    明明之前用猛药吊著,气息时强时弱。
    可如今,每日一到时辰,朱元璋就准时睁眼。
    不用太监催,不用太医劝。
    他自己坐起来,第一句话必是问:“咱孙子醒了没?”
    朱煜一哭,他比奶娘还急。
    朱煜一笑,他能高兴半天。
    朱煜会喊一句含糊不清的“爷”,朱元璋当日连晚膳都多用了半碗。
    整个宫里的人都看傻了。
    太医私下里议论。
    “太上皇这是心病有了药。”
    “药方就是安南王世子。”
    王景弘听见后,赶紧让人闭嘴。
    这话若传出去,不知又会被文官们解读成什么。
    ......
    半个月后。
    朱元璋嫌宫里规矩太多。
    他直接下了一道口諭,搬去安王府住。
    朱標听到这道口諭时,整个人都愣了。
    “父皇,您要搬出宫?”
    朱元璋正在逗朱煜玩,头也不抬。
    “对。”
    “宫里冷冰冰的,咱住腻了。”
    朱標皱眉。
    “可您是太上皇,住在宫外,礼制上……”
    朱元璋抬头瞪他。
    “礼制?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那些礼制在哪?”
    朱標被噎住。
    朱元璋抱起朱煜,理直气壮。
    “安王府宽敞,老二十二以前住过。煜儿到了那里,也算住他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再说了,咱是去带孙子,不是去谋反。”
    朱標哭笑不得。
    “父皇说笑了,谁敢说您谋反?”
    朱元璋冷哼。
    “那就少废话,赶紧派人收拾。”
    朱標无奈,只能点头。
    “儿臣遵旨。”
    太上皇搬入安王府的消息,很快传遍应天府。
    百姓们议论纷纷。
    有人说太上皇思念安南王。
    有人说太上皇疼爱孙子。
    也有人说,安南王府这下彻底成了应天府最特殊的地方。
    可朝堂上的风,却没有因为朱元璋身体好转而轻鬆。
    相反,越来越紧。
    奉天殿內。
    齐泰手捧奏疏,声音洪亮。
    “陛下,臣请削藩!”
    此话一出,大殿內一片安静。
    朱標坐在龙椅上,眉头微皱。
    齐泰继续道:“诸王拥兵在外,封地自成体系。安南王朱楹已成前车之鑑。若朝廷再不早做决断,日后各地藩王效仿安南,天下必乱!”
    黄子澄紧跟著出列。
    “臣附议!”
    “藩王本为屏藩,可如今兵权过重,已经威胁皇权。陛下仁厚,不愿伤及兄弟之情,臣等理解。”
    黄子澄抬头,语气加重。
    “可陛下是天下之主,不只是诸王长兄。皇权稳,则天下稳。皇权弱,则诸王各怀心思。臣请陛下先行召各藩王世子入京,由朝廷抚养教导!”
    这句话比削藩更锋利。
    大殿內不少官员都低下头。
    召世子入京,说得好听是教导。
    说得难听,就是人质。
    朱標手指轻轻敲著龙椅扶手。
    他不喜欢这个法子。
    很不喜欢。
    他已经把朱楹的儿子接进了应天。
    那是因为安南太强,已经失控。
    可若把所有藩王世子都召来,应天府就会变成一座关押皇族子弟的笼子。
    朱標想到朱煜那张天真的小脸,心里很不舒服。
    齐泰见朱標犹豫,再次拱手。
    “陛下,臣知此举伤情。”
    “可若不如此,朝廷如何制衡诸王?”
    “燕王镇北平,兵强马壮。周王居开封,湘王在荆州,代王在大同,辽王在辽东。这些藩王一旦互相呼应,朝廷如何应对?”
    朱標抬眼看向齐泰。
    “齐泰,你的意思,是朕的兄弟都会反?”
    齐泰心头一颤,赶紧跪下。
    “臣不敢!”
    黄子澄也跪下。
    “陛下,臣等绝非挑拨天家骨肉。只是防患於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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