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我说將军高见
    袁术全然不顾堂中一眾文武的神色,只顾自己唾沫横飞,將刘备、刘表、刘繇三家挨个痛骂,一遍又一遍,后来又加上了曹操和袁绍,仿佛是全天下人都负了他袁公路——
    虽然袁术感觉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不过阶下的文武官员,倒也没有谁出言接这个话茬儿。
    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垂手肃立,唯有在心底腹誹不已。
    主公啊主公,徐州那边明明是咱们屡屡挑事————而且之前联络吕布图谋徐州时,也没听您提过“信义”二字啊?
    而且您当年出兵充州,不也是趁著那曹孟德在前线廝杀,想从背后偷取陈留吗?
    再说荆州的刘景升,当初断咱们粮道虽然是王八蛋,可那南阳本就是荆州的地界,起先不也是孙文台打下来以后献给您的吗?
    至於忘恩负义的刘繇——嗯,倒是真的忘恩负义,可您素来行事也並非什么正人君子,这般歇斯底里,有点没必要了吧?
    这些念头在眾人的脑海中不停盘旋,却无一人敢流露分毫。
    毕竟他们很清楚自家主公的性子,知道他向来是宽於律己,严以待人的典范!
    自己做尽损人利己的勾当,那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旁人但凡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便是背信弃义、罪该万死、天理难容!
    这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双標逻辑,已是袁术集团內部的常態,眾人心里吐槽归吐槽,却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知过了多久,厅中的咆哮之声渐歇,袁术终於是骂累了。
    他重重坐回主位,胸口仍在剧烈起伏著,拾手抄起案几上旱已备好的蜜水,狠狠灌了=夫口,堪堪压下了喉咙的乾涩,却无法浇熄心头的火气。
    厅內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了袁术粗重的喘息声,一眾文武皆如泥塑木雕,屏息等待。
    长史杨弘悄悄扫视左右,自光恰好与主簿阎象对上了。
    他长舒一口气,暗忖这下不用自己去触霉头了,连忙对著阎象一个劲儿地使眼色,示意其出面主事。
    就你头铁,快上!
    阎象会意,暗自嘆了口气。
    怎么每次遇到这种事儿都是我上?
    他有心不搭理杨弘,奈何自己生来憋不住话,更见不得这种局面,只得硬著头皮出列,拱手说道:“將军息怒!”
    “南阳方面,我军已增派万余精兵驰援,纪、张二位將军皆是久经战阵,勇略兼备,守住宛城当无大碍。假以时日,待文聘所部露出破绽,寻机反攻亦非难事。当务之急,还是合肥之围!”
    “如今合肥城中仅有三千守军,敌我兵力悬殊,情势已然岌发可危,需即刻派遣援军。毕竟合肥乃寿春屏障,一旦有失,获城、成德两地城矮池浅,无险可守,届时敌军便可沿肥水长驱直入,兵锋直指寿春城下!”
    袁术正烦躁地揉著太阳穴,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心底暗忖。
    这踏马用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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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难道还看不出合肥的重要性?
    他只觉有些不耐烦,面色一沉,正要呵斥阎象囉嗦,便听其接著说道:“为今之计,可抽调歷阳一线的兵马驰援合肥。”
    “歷阳方向,我军与张英所部鏖战半年有余,防线稳固,工事完备。即便此前未得增兵,那张英亦无力突破我军阵线。”
    “可令刘子台率主力先从江边撤回历阳,依託坚城固守,確保防线不失;再令桥、雷薄二位將军领两万兵马,即刻驰援合肥,以解燃眉之急。”
    袁术一听要抽调歷阳的兵马,眉头当即拧成一团,直接出言反驳道:“胡闹!上个月刚往歷阳增派两万兵马,好不容易才扭转了被动局面,那边如今正在全力猛攻当利口,眼看就要把张英那廝赶下大江餵鱼了!”
    “这种关键时刻抽走两万兵马,歷阳军势骤减,等张英缓过这口气儿,岂不是前功尽弃,又要被他压回来了?”
    阎象见状,並未退缩,反倒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恳切:“將军容稟,当利口固然紧要,却已被张英经营得壁垒森严,我军即便兵力占优,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攻克。”
    “不如先抽出兵马解了肘腋之患。只要桥、雷二將退了合肥之敌,便可立即回师歷阳。待彼时兵力齐整,再图进取,亦不为迟啊!”
    “解了合肥之围再回去?”袁术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合肥肯定是不能丟的,可歷阳那边好不容易转守为攻,就此收手,他实在是心有不甘。
    过了半晌,袁术才带著几分迟疑开口:“就算抽两万兵马去合肥————可对面关羽也有两万之眾,这也难保稳操胜券吧?”
    阎象自然不敢打这种包票,只能斟酌著答道:“以桥、雷二位將军的勇略,率两万精锐驰援,再加上有城中守军里应外合————纵不能全歼关羽所部,將其驱离合肥城下,当非难事。”
    袁术闻言,突然又变得谨慎起来了,沉吟道:“关羽那廝,吾当年曾在討董联军中见过,颇有几分蛮勇,华雄便是死於他手,不可小覷。”
    “况且子台那边正处於攻势,要將那张英彻底赶下大江,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骤然抽调兵马,令他们转攻为守,恐於军心不利啊————”
    他捏著下巴,脑中飞速盘算著各方利弊,片刻后,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声音陡然拔高:“不如这样!”
    “眼下寿春尚有两万兵马,可令戚寄、秦翊领兵一万,沿肥水南下驰援!”
    “桥蕤、雷薄再领兵一万,沿涂水西进,这般一来,子台那边的兵力依旧处於优势,可以保持进攻!”
    “还有,舒城已被伯符围困了年余,城中粮草殆尽,守军疲惫,已是强弩之末。可命他分出一万兵马,沿龙舒水东进,合围合肥!”
    袁术双手重重一合,语气中带著志在必得:“如此便有三路大军,共计三万之数,分进合击!
    ”
    “此番不单是要解合肥之围,更要在合肥城下,以雷霆之势聚歼关羽贼军,叫他插翅难逃!”
    此话一出,阎象先是一愣,隨即面上露出几分迟疑:“將军,此策————固然气象宏大,然————
    然三路兵马远近各异,其间山水阻隔,沿途並无合適的集结之地。”
    “届时只怕三方抵达合肥的时间或早或晚,难以形成有效配合。一旦被敌军抓住空档,恐有被各个击破之险啊!”
    “何须刻意集结?可约定日期一同抵达!”袁术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只需提前计算好路程后,严令各军剋期抵达便是!”
    “况且三路大军齐头並进,关羽顾此失彼,只会疲於奔命!”
    他自认此计天衣无缝,见阎象还想开口,脸色骤然一沉:“莫非汝以为诸將无能至此,连按时抵达都做不到吗?”
    阎象张了张嘴,剩下的话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心中很清楚,如今乃是袁术亲自定下了方略,若是执意反驳,即便能侥倖更改此策,可日后战事若有半分差池,这败军之责定然会悉数落在自家头上,岂不是引火烧身?
    其余的僚属將校更是如此,即便有人觉得不妥,见此情景,也招灭了进言的想法。
    反正是主公自己定的策略,我等依令而行便是!
    若胜,自然是主公英明神武,算无遗策。
    可若不幸败了————那也有主公自己担著干係,总好过此刻我等因多嘴多舌而先遭殃!
    唉,听天由命吧!
    杨弘眼脸低垂,仿佛在研究脚下的地砖纹路;袁涣则是眉头微皱,指尖轻捻衣袍,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轻嘆了一口气,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在满堂沉默、无人敢言之际,被任命为北路主將的戚寄,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大步出列,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將军高见!”
    “此等三路出击、分进合围之策,实有神鬼莫测之机,克敌制胜之要!”
    “末將定当整军备战,严督麾下將士,如期抵达合肥城下,不负將军重託,斩將夺旗,扬我军威!”
    北路军副將秦翊见状,心头一紧,哪还敢有半分迟疑,连忙紧隨其后,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同样激昂:“將军洞悉千里!此策一出,那关云长定然是插翅难逃!”
    “末將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誓死以报將军!”
    有这二位带头,压抑的议事厅被瞬间引爆。
    方才还噤若寒蝉的一眾文武如梦初醒,纷纷爭先恐后地附和起来:“將军妙算,古今罕有!”
    “此乃天佑將军,赐此良策!”
    “三路齐发,关羽必成瓮中之鱉!”
    “有將军运筹帷幄,关云长必授首合肥城下!”
    一时间,諛辞如潮,马屁震天,將方才的死寂与尷尬冲刷得一乾二净。
    袁术端坐主位,听著满耳的讚誉之声,脸上露出自负的笑容,仿佛自己真成了决胜千里的军神。
    他眉峰高扬,得意地捋了捋頜下短须,掷地有声道:“即刻传令歷阳、舒城,命孙策、桥蕤、
    雷薄速速整军备战,三路兵马务必剋期抵达合肥城下,不得有误!”
    “违令者,军法从事!”
    舒城近郊,孙策大军的营盘连绵数里,旌旗猎猎,壁垒森严。
    至於不远处的舒城,则是被三道深阔的壕沟如巨蟒缠身般死死箍住,断绝了內外交通。
    壕沟之间望楼、拒马星罗棋布,沟底尖刺密布,每一处布置都显示出了围困者的耐心与縝密。
    眼下,孙策带兵围困舒城已有年余。
    这一年多来,其主要的精力便是耗在了这三道壕沟之上。至於攻城,大多是隔三差五的试探性进攻,不求破城,只求扰敌。
    ——
    在不攻城的日子里,孙策每日都会亲自带兵巡城。一方面是为了督促麾下士卒,不让他们因久困无事而生出懈怠之心;另一方面,也是藉助巡城时的声势,给城內守军增添心理压力,瓦解抵抗意志。
    孙策外出巡城时,营中留守之任,便落在了副將吕范身上。
    吕范与孙策相识於三年前,二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
    彼时的孙策尚未建功立业,可吕范却毅然散尽家財相助,不光將家中百余名门客尽数交由孙策调遣,自己也是鞍前马后,忠心追隨。
    如今孙策摩下並无后世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唯有吕范与族人孙河常伴左右,彼此关係亲厚无间。孙策乃是將吕范视作了至亲,不但在平日里相处不拘君臣之礼,甚至常邀他与母亲吴夫人同席饮食,閒话家常。
    此时的帅帐內,吕范正皱著眉头,凝神阅览一份刚刚由快马送达的军令。忽然,帐外传来一阵喧譁之声,他心中一动,知晓定是孙策带兵回营了。
    吕范当即收起竹简,快步掀帘走出营帐,抬眼望去,果然瞧见一队人马,为首者正是孙策。
    年方二乾的“小霸王”生得极为俊朗,脸庞清雋过人,不似寻常武將那般粗獷,眉峰如剑斜挑入鬢,眼尾微扬自带风流,鼻樑挺直,唇角惯常勾著一抹自信的微笑,仿佛天下之事皆不足虑。
    此刻,他骑在一匹黄驃马上,身披亮银锁子甲,肩覆玄色兽面披膊,护腹紧束,衬得身姿挺拔矫健。手持一桿金虎头枪,枪尖斜点地面,垂落的红缨隨马蹄的节奏轻轻晃动,颯爽英武,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势。
    来到大帐左近,他勒住马韁,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隨手將战马的韁绳与手中的虎头枪递给身旁的亲卫,又转头与值守的將校谈笑几句,声音爽朗洪亮,充满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隨后,孙策目光扫过帐前,见吕范正站在那里,他脸上的笑意更胜,大步上前,语气轻快地招呼道:“子衡,今日巡城大有收穫,吾瞧那陆康老儿,应是撑不了多久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將士皆是神色振奋。
    而孙策这句话的用意,也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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