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哭泣 拙劣的无助,提醒与决心
    就在马丁的靴子踏上加拉格家后门走廊台阶的同时,雪夜的另一端,托尼的巡逻车像条疲惫的猎犬般缓缓停在了街边。
    剎车时轮胎在积雪上滑行了半英尺,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托尼关上车门,然后绕过车头走到菲奥娜身边。
    她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你和那个小子怎么了?”托尼问,声音在冷空气里有点发飘,“史蒂夫是吧?”
    菲奥娜没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托尼,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那些孩子,”她说,把话题推开,像推一扇不想打开的门。
    “他们很喜欢你。真可爱,开警笛,开警笛!”
    她模仿孩子们的声音,音调抬高,带著刻意的欢快。
    路灯的光线从侧面照在她脸上,在鼻翼和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
    托尼的情商不算高,在南区长大的男人大多不擅长细腻的情感解读,他是其中的典范。
    他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讚美,但没让话题滑走。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又伸展,“我想你们两个分手了是吗?”
    他坚持问道,眼睛紧盯著菲奥娜的脸,像在解读准女友的微表情的警察。
    菲奥娜的笑容僵住了半秒。
    然后她耸肩,肩膀的动作幅度很大,像是要甩掉什么重物。
    “什么?”她说,不是没听清,是拖延。
    “你跟我一起出席了这个晚宴。”
    托尼说,声音里带著某种固执的、男孩般的逻辑,“在我们————之后。如果你还和他在一起,你不会这么做的。至少你不会————”
    他不会说下去了。
    但意思到了,在他看来,菲奥娜·加拉格有很多缺点,但脚踏两只船不是她的风格。
    她的混乱是坦率的混乱,不是欺骗。
    菲奥娜盯著他看了几秒。
    雪落在她睫毛上,融化,像细小的泪珠。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向街道尽头,那里有车灯的光束刺破黑暗,又消失在转角。
    就在她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加拉格家的前门突然被撞开了。
    门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木头和金属的撞击声在雪夜里像声枪响o
    曼迪冲了出来,她几乎是跳著从台阶上噔噔噔下来的。
    她只穿著短裤和夹克,光著腿,金色的长髮在身后狂乱飞舞。
    脸上的妆花了,眼线被眼泪晕开,在脸颊上画出黑色的痕跡。
    她一只手捂著嘴,但压抑的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种短促的、破碎的抽泣,像受伤的动物。
    她没看菲奥娜和托尼,从两人中间飞跑过去,肩膀擦过菲奥娜的手臂,带起一阵冷风和香水味。
    然后她衝下人行道,衝进街道,雪地上的脚印凌乱而深。
    托尼愣住了,嘴巴微张。
    一秒钟后,伊恩追了出来。
    他停在门口,手抓著门框,身体前倾,像是要追上去,但又被什么东西拉住。
    “曼迪!”他喊道,声音嘶哑,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曼迪没回头。
    她已经跑到街对面,身影在路灯下晃动,然后消失在两栋房子之间的窄巷里o
    哭声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颤动,像琴弦被粗暴拨动后的迴响。
    菲奥娜摊了摊手,这个动作在南区意味著“又来了,该死的加拉格家日常”。
    但她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她转身,快步走上台阶,高跟鞋踩在木板上发出急促的噠噠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向托尼。
    雪落在她肩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托尼,回见。”她说,语气乾脆,像在结束一桩交易。
    然后她推门进屋,动作利落,没给托尼反应的时间。
    托尼站在原地,左手还抬著,像是要挥手告別,但手臂僵在半空。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警服的肩章上,落在他的头髮上。
    他看起来有点无助,像个小男孩被独自留在游乐场。
    然后他听到了菲奥娜的声音,隔著墙壁和玻璃,模糊,但愤怒清晰可辨。
    “谁他妈欺负曼迪·米尔科维奇了?!”
    托尼的手垂下来。
    他盯著加拉格家脏兮兮的窗户,里面灯光温暖,人影晃动。
    他站了五秒钟,然后转身,朝巡逻车走去。脚步沉重,靴子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就在这时,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托尼嚇得整个人弹起来,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枪套。
    他转身,看见马丁站在他身后,距离不到两英尺。
    马丁的脸在路灯下没什么表情。
    “哦,耶穌,马丁。”
    托尼鬆了口气,手从枪套上移开,“你走路没声音的吗?”
    马丁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著托尼,看了两秒,然后说:“回去路上小心些,也小心后面的新闻,托尼。”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他在提醒托尼刚才在教堂门口的事,提醒那些孩子,提醒那些一定会传开的閒话。
    托尼的笑容有点僵。
    他想说点什么,但马丁的眼神阻止了他。
    “好的。”托尼最终只是点头。
    马丁点头,转身走向加拉格家的门。
    他没再看托尼,没再说话。
    托尼目送他走进房门,看著门关上,看著客厅的灯光透过脏玻璃,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然后他摇摇头,拉开巡逻车门,坐进去。
    引擎启动,车灯亮起,他最后看了一眼加拉格家,才掛挡离开。
    车轮碾过积雪,痕跡很快被新落的雪覆盖。
    一楼客厅里,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菲奥娜站在伊恩面前,双手叉腰,这是她进入战斗模式的標誌性姿势。
    她的羽绒服已经脱掉,扔在沙发上,露出里面的紧身礼服。
    头髮因为奔跑有些凌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说。”
    她盯著伊恩,眼睛像两把刀子,“怎么回事?曼迪·米尔科维奇为什么哭著从我们家跑出去?你对她做了什么?”
    伊恩站在沙发边,手还抓著沙发背,指关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仅仅是因为羞愧、尷尬、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恐慌。
    “我————”他终於挤出声音,但立刻被菲奥娜打断。
    “你什么?你把她怎么了?
    耶穌,伊恩,她是特里的女儿!特里·米尔科维奇!
    你知道如果特里以为你欺负了他女儿,他会做什么吗?
    有马丁在,他虽然不能把我们家给拆了!但他会一直找你的麻烦的,还有他的儿子,米奇·米尔科维奇————”
    “够了。”
    马丁的声音不高像把刀切断了菲奥娜的话。
    他站在门口,刚关上门,正在拍掉肩上的雪。
    动作很慢,很从容,和客厅里紧绷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菲奥娜转头看他,气焰瞬间全消。
    她闭上嘴,但眼睛还瞪著伊恩。
    马丁脱下外套,掛在门后的掛鉤上。
    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在伊恩和菲奥娜之间,像道缓衝墙。
    “菲奥娜,”他说,声音平静,“你去洗漱吧。我来处理。”
    菲奥娜盯著他看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转身走向楼梯上楼了,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电视的声音,亨弗莱·鲍嘉还在说话,黑白画面在屏幕上闪烁,光影在墙壁上跳动。
    伊恩看著马丁,眼神里满是求助马丁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他说。
    伊恩坐下,动作僵硬,像机器人。
    “说吧,”马丁说,眼睛看著电视,没看伊恩,“从头开始。別漏细节。”
    伊恩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的声音起初很小,断断续续,但渐渐流畅起来。从便利店里的相遇,到曼迪的亲昵,到回家后的纠缠,到最后他不得不的拒绝。
    马丁静静地听著,他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他在听。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电视屏幕,黑白电影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
    伊恩讲完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嘆了口气。
    那声音听起来很累。
    马丁等了几秒,確认他说完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伊恩。
    “你做得对。”他说,声音平静而肯定。
    伊恩放下手,惊讶地看著他。
    “但你可能会惹上麻烦。”
    马丁继续说,实事求是:“特里如果知道了,不会管你是对是错,他只会知道他女儿因为你哭了。在南区,这就够了。”
    伊恩的肩膀垮下去。“我知道。”
    马丁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温热,有力,传递著某种无声的支持。
    “没事的,”他说,“我来解决这件事。”
    伊恩抬头看他,眼睛里闪著光和信任。
    “但是,”马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如果你想上军校的话,最近的学习有进步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像记左勾拳打在伊恩毫无防备的脸上。他愣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如果没有的话,”马丁继续说,眼睛盯著伊恩,“我想你应该多努力了。”
    伊恩的脸又红了,这次是羞愧。
    他低下头,盯著自己膝盖上破洞的牛仔裤。
    “我————我最近没怎么学习。”
    他承认,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把你之前的提醒忘在脑后了。
    因为————我还不知道上一个军校需要什么样的准备。
    这是实话。
    南区公立高中的辅导员不会主动告诉一个加拉格家的孩子怎么申请军校。
    他们默认这些孩子要么輟学,要么进社区大学,要么直接去打工。
    军校?那是给中產乃至富豪阶级孩子准备的,是给那些有父母指导、有资源、有“正確”背景的孩子准备的。
    马丁盯著他看了一会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书架边。
    那里堆满了杂物:旧杂誌、破损的玩具、过期的电话簿。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文件夹,牛皮纸的,边缘已经磨损。
    他走回沙发边,把文件夹递给伊恩。
    “我的地下室书桌上有一份新的资料,”
    他说,他手里的这份文件夹是他去年就整理好,放在了伊恩床头的,但后者却因为与驴叼大神的一次约会文件丟到了一边,后来被卡尔拿著当漫画书看了许久。
    “是关於军校的入学申请的,你去拿走,看一看。这一份是去年的,你好像没有看。”
    伊恩接过文件夹,手指有些颤抖。
    他打开,里面是列印的a4纸,整齐地装订在一起。
    第一页是西点军校的申请指南,第二页是海军学院,第三页是空军学院————
    每一页都有手写的標註,用红笔圈出重点,用箭头標明关键信息。
    “我希望你可以做到一个优秀学生可以做到的所有。”马丁说,声音低沉而认真。
    “课程成绩,体能测试,面试准备。每一项都要做到最好。”
    他顿了顿,看著伊恩的眼睛。
    “至於推荐信的话,”他说,“我会想尽全力为你找到。”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伊恩耳朵里,像记重锤。
    他浑身一震。
    手指收紧,文件夹的纸张在手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去上军校,然后进部队,这的確是他最大的愿望之一。
    不是说说而已的愿望,是埋在心里深处、不敢告诉任何人的梦想。
    因为他知道这很难,虽然不知道需要多少资源,但也隱约清楚像他这样的南区男孩几乎不可能实现。
    但现在马丁告诉他:有可能。
    不仅仅是可能,是“我会帮你”。
    伊恩沉默地点点头。
    他没说谢谢,有些话太轻,说出来反而会减弱它的重量。
    他只是把千万分的决心和感谢放在了心里,放在眼神里,放在紧握文件夹的手指里。
    马丁看著他,然后他轻轻捶打了一下伊恩的胸口。
    “去吧,”他说,“去地下室看。今晚就看。”
    伊恩站起身,文件夹抱在胸前,像抱著圣物。
    他走向地下室的门,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开门,下楼,门在身后关上。
    客厅里又只剩下马丁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冰箱前,打开门。
    冷气涌出来,带著里面食物的混杂气味。
    他拿出一瓶百威,用桌沿磕开瓶盖。
    泡沫涌出来,沿著瓶身流下。
    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
    然后他走回沙发边,坐下。
    电视上,《卡萨布兰卡》已经接近尾声。
    亨弗莱·鲍嘉和英格丽·褒曼站在机场,蒸汽在背景中瀰漫,黑白画面有种超越时间的悲伤。
    “我们永远拥有巴黎。”
    鲍嘉说,声音沙哑,带著老式电影特有的静电噪音。
    马丁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他喝著啤酒,手指在冰凉的玻璃瓶身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拍子,或者数著什么。
    楼上传来菲奥娜洗漱的水声,地下室隱约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窗外,雪还在下,覆盖街道,覆盖车痕,覆盖这座城市所有的伤痕和秘密。
    客厅里温暖而安静。
    只有黑白电影的对白,啤酒瓶偶尔放下的声音,还有暖气片断断续续的咕嚕声。
    马丁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但他没睡,他在听。
    听屋里的声音,听屋外的声音,听这个夜晚还在继续的所有声音。
    那个任务实在太离奇了,让他一时没有什么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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