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月就这么僵直地站在院门口的夜色里。
    一半脸被篝火的余光映著,另一半全融进了身后的黑影。
    那双平时黑亮得嚇人的眼睛,这会儿情绪简直可以说是精彩纷呈——
    有点懵逼,有点憋屈,还透著那么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语。
    天知道她走上这十分钟的山路,脑子里过了多少遍电影。
    从广场后台摸到这个破院子,她连呼吸的节奏都算计好了。
    在心里给自己设了八百道防线,预演了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为什么回山里?
    为什么拒绝大公司?
    未来想做什么风格?
    能不能適应商业化?
    底线到底在哪儿?
    她把每一个答案都嚼得稀碎,咽在肚子里。
    结果呢?
    人家轻飘飘砸过来两个问题:
    你会开车吗?晕车吗?
    这算什么?
    阿洛月张了张嘴,舌头在嘴里打了两个结,最后愣是只憋出一句:
    “那……复试呢?”
    林羽已经往屋里走了。
    “复试明晚八点。”
    他头也不回,隨手往后摆了摆。
    “老地方,那个广场。”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掀开蓝色的扎染布门帘钻进去了。
    布帘子晃荡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只留下一院子的不知所措。
    院子里这会儿就剩三个女人,外加草丛里突然扯著嗓子叫唤的几只秋虫。
    陈佳盯著那道还在微晃的门帘,嘴角弯了一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佳姐,你笑什么啊?”徐艺转头看她,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陈佳摇了摇头,端起石桌上凉透的茶杯,把最后一点水抿了进去。
    “害,没什么。”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站起身。
    “我去给她倒杯热水。”
    她下巴朝门口扬了扬,指的自然是还杵在门外发愣的阿洛月。
    徐艺目光转回阿洛月身上,看这姑娘还死盯著那道门帘,月光打在她肩头那些繁复的银饰上,反出一小片一小片白花花的光斑,看著怪惹人心疼的。
    徐艺长嘆了一口气,走过去,伸手在阿洛月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表情那叫一个沉痛,语气更是掏心掏肺。
    “姐妹。”
    她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说。
    “这条贼船,你到底图啥非得上?”
    ……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透,远处的梯田上方还掛著半截扯不断的白纱雾气。
    阿黑大哥带著三人去赶了一趟寨子底下的早市。
    所谓早市,说白了就是梯田边上一块稍微平整点的大泥巴地。
    几十个摊贩沿著田埂子,用编织袋和木板隨便搭了两排。
    空气里全是草叶子上那种湿漉漉的土腥味,里头还混著各种乱七八糟的食物香气。
    卖的东西稀奇古怪。
    有拿芭蕉叶包著的紫米粑,叶子还是新鲜的,边缘带著晨露。
    有黑乎乎冒著热气的米线锅,摊主拿长柄勺搅一下,汤底的油花就翻上来一层。
    有半人高的竹筒,里面塞满了烤得焦香的糯米饭,劈开的时候热气“呼”地窜出来,带著竹子特有的清甜。
    徐艺本来还困得直翻白眼,这会儿彻底精神了。
    她举著个直播用的手机,镜头晃来晃去,嘴里根本閒不住。
    “家人们!你们看这玩意儿!”
    她把镜头快懟到一个红毛圆果子上了。
    “这到底啥水果啊?长得跟个刺蝟似的!咋下嘴啊?”
    “还有这个这个!烤出来的米线?我头一回见锅气这么足的米线!”
    她也不嫌地上泥水多,直接蹲到一个卖紫米粑的阿婆摊前。
    阿婆露著没几颗牙的嘴憨笑,顺手就塞了一块热气腾腾的紫米粑到徐艺手里。
    徐艺也不客气,张嘴就啃。
    软糯,微甜,一股子芭蕉叶熏出来的野香。
    她眼睛瞬间瞪圆了,指节无意识地抠著手机壳,没忍住又大嚼了一口。
    嘴里的东西都没咽乾净,已经急吼吼地衝著屏幕比了个大拇指:
    “唔!绝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早就刷疯了。
    【臥槽,看著就好吃!感觉跟我老家那边的赶集一模一样!】
    【紫米粑!求连结啊!这玩意儿某宝上能买到正宗的吗?】
    【艺宝你醒醒!你的顶级流量偶像包袱呢?!你蹲在泥地里啃粑粑的样子全被截屏了啊喂!】
    不过,真正让这帮网友炸开锅的,还得是林羽。
    这大爷不知道啥时候早就脱离了大部队的视线。
    等徐艺啃完紫米粑一回头,才发现他正像个老头似的,蹲在早市最尽头的一个角落里。
    那地方跟前面热火朝天的吃食摊隔了好远。
    地上铺著块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旧绒布,上面稀稀拉拉摆著点手工编的竹篮、竹杯、竹筷子。
    最惹眼的,是一排大小不一、看著就很有年头的葫芦丝。
    七八支,就那么横七竖八地躺著。
    林羽手里正掂量著一支深褐色的葫芦丝。
    他大拇指指腹在竹管的音孔上慢条斯理地压下去,停留个一秒钟,再鬆开。
    对面的老大爷操著一口谁也听不懂的地方方言,手舞足蹈地跟他一顿比划。
    林羽居然还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个头,嘴里还配合著发出“嗯”、“是这么个理”的盲目附和。
    最后,他痛快地扫码付了钱,隨手就把那支看著有点寒磣的葫芦丝插进了自己背包的侧袋里。
    徐艺鬼鬼祟祟地凑过去,视线在那支露出半个头的葫芦丝上扫来扫去。
    她没张嘴问。
    但脑子里。
    昨晚那句漫不经心的“复试”。
    今天大清早特意跑来买的葫芦丝。
    这两件事一旦联繫起来……
    徐艺头皮跳了一下,一种强烈的直觉涌了上来:
    今晚的“复试”,绝对不会是让阿洛月乾巴巴地唱首山歌那么简单!
    林羽这个老阴比,肯定又要整大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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