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一声,滚烫的麵汤四溅而起。
    旧诺基亚直挺挺地砸进了海碗里。
    刚出锅的素汤麵,面上还浮著一分钱硬幣大小的油花,腾著烫人的热气。
    江辞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雷泽宽这种老农,找了十五年儿子,为了这个电话连命都能垫进去,哪里还会躲一碗烫手的面?
    没有半秒钟的迟疑。
    江辞探出乾瘦的肩膀,化完妆后布满乾裂口子的右手,直截了当地扎进了滚烫的麵汤里!
    “嘶——”
    离得最近的收音助理脸色煞白。
    监视器后的李谦弹起身,那句“卡!要烫伤了!”已经衝到了嘴边。
    却硬生生被监视器里江辞那双麻木的眼睛,堵在了嗓子眼!
    江辞连眉头都没皱。
    手指在浑浊的汤水里狠狠一捞,一把攥出那台还在震动的手机。
    直接把滴著油汤的诺基亚贴在右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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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烫的麵汤蹭过脸颊,立刻烫出一片刺眼的红印。
    “餵。”江辞顶著嗓子眼挤出一个字,枯瘦的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
    手机的免提在落水后报废了,听筒里滋啦滋啦地渗出微弱的电流声。
    紧接著,那个沉稳的官方男声透过缝隙钻了出来。
    “血样dna比对出了结果。我们调取了系统里的失踪人口案卷,和你们登记的信息做了交叉比对。”
    江辞纹丝不动,唯有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钉在对面的罗鈺身上。
    “四川。铁索桥。竹林。曾姓。母亲长辫子。”
    民警字正腔圆地吐出这五个词。
    每一个字,都是曾帅在採血点被逼著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记忆碎片。
    这些曾经被他当成笑话来麻痹自己的梦魘,此刻全变成了最锋利的锥子。
    罗鈺的肩骨一耸。
    他根本听不清电话漏音里具体说了什么,他只看懂了对面的雷泽宽眼中那股尘埃落定的死气。
    罗鈺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侧,两只手在塑料桌底下攥成了拳头。
    江辞依然举著手机,乾裂的嘴唇开始控制不住地发著细碎的抖。
    一秒,两秒……足足耗了五秒钟。
    江辞才用尽这副衰老躯壳里的全部力气,挤出三字。
    “对上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瞬,隨后给出了一锤定音的回覆:“对上了。孩子,找到了。通知他,准备回家。”
    “嘟——嘟——嘟——”盲音响起。
    江辞缓缓將手机从耳边扯开,隨便往铁皮桌上一扔。
    罗鈺死盯著江辞,眼底透著溺水般的惊惧。
    雷泽宽静静地看著曾帅。
    一个跑遍大半个国家、在泥水里泡了十五年的父亲,比全天下任何人都懂“找到了”这三个字的千钧之重。
    但狂喜?嚎啕大哭?那些城里人体面的宣泄方式。
    对於一个靠別人施捨残羹冷炙才活到今天的底层老农来说,天大的事,也大不过“吃完饭”。
    江辞缓慢地抬起那只烫红的右手,在脏得看不出底色的旧夹克上用力蹭了两把油水。
    隨后,他伸出乾瘪的双手,郑重其事地捧住了面前那个边缘缺了一块的大瓷碗。
    那是他吃到一半、刚掉进过破手机的素汤麵。
    江辞把这碗面平稳地推到了罗鈺面前。
    这,就是雷泽宽所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礼遇。
    这种完全反套路的情感处理,比一百句声泪俱下的台词,都更具伤力!
    江辞把手收回,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平淡开口。
    “吃完。”雷泽宽下达了指令,“带你回家。”
    四个字。
    直接把一个飘了十五年、以为自己连根都没有的孤魂野鬼拽了回来。
    罗鈺的瞳孔猛然收缩,视线锁在面前这碗还冒著餿腻热气的剩面上。
    眼眶里干得连一丝水汽都没有
    他抓起一次性竹筷,挑起一大口混著泥垢和油汤的麵条,发狠地塞进自己嘴里。
    腮帮子鼓动,拼了命地咀嚼,拼了命地想把面咽下去,想向这操蛋的老天爷证明:
    老子有家了,老子能咽得下这口饭!
    可是,他根本咽不下去。
    那股在身体里腐烂了十五年的自我厌恶和恐慌,掀起了生理排斥!
    胃部像拧毛巾一样剧烈痉挛,麵条全卡在嗓子眼里。
    “呕——!”
    罗鈺別过头,对著油腻的水泥地疯狂乾呕。
    却连一根麵条都吐不出来,只倒出几口黄色的酸水。
    他大口大口地抽著凉气,固执地重新攥住筷子,还想往碗里伸。
    可那双手抖成了筛糠,筷尖磕在瓷碗边缘,碰出刺耳的“叮噹”脆响。
    防线,在此刻被碾成齏粉!
    罗鈺砸掉筷子。
    他半个身子朝前一扑,头颅“砰”地一声重重砸在铁皮桌面上!
    双臂护住脑袋,十根扣进生锈的桌脚缝隙里。
    “呜……啊……”
    从肺管子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粗重喘息。
    低哑沉闷的声音顺著铁皮桌子震动。
    他的肩膀、脊背,每一块肌肉都在进行著自我毁灭般的痉挛抽搐。
    一只在风雨里流浪了十五年的野狗,终於在这半碗別人吃剩下的素汤麵面前,被硬生生剥去了一层壳,带著血肉模糊的痛楚,彻底地“落地”了。
    监视器后方。
    李谦盯著高清屏幕:佝僂的老农稳如磐石,桌对面的青年蜷缩成一团,抽搐得像个绝望的濒死者。
    整场戏,找不到一颗掛在脸颊上的眼泪,却溢满了粉碎灵魂的绝望与新生。
    李谦大张著嘴,嗓子里卡不出一丝声带的震动。
    他死攥著对讲机,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连怎么呼吸都忘了。
    这两个疯魔状態的演员,用最粗糙、最血淋淋的表演,完成了这世上最惊心动魄的救赎!
    那种穿透屏幕直接拍在脸上的压迫感,把现场几十號工作人员的心臟,全捏在了掌心里!
    足足憋了一分半钟,李谦才抽了一大口氧气,活了过来。
    他双眼充血,几乎是把对讲机懟在嘴边,用变了调的沙哑嗓门嘶吼出声:
    “咔——!!!”
    “这条神保过!!!”
    对讲机被他狠狠砸在摺叠桌上。
    李谦直勾勾盯著定格的监视器画面,脑子里只有一句疯狂在咆哮的回音:
    华语影坛,这次真特么要被这两个怪物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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