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谦的指令传出,切断了漫长的静默。
    剧组並未因此获得喘息的空间。
    执行製片迅速发放新通告,车队连夜拔营。
    李谦进入了六亲不认的暴君模式。
    他採取极限施压的拍摄手法,连续三天,指挥剧组辗转周边三个县城。
    客运站、国道边的廉价旅馆、荒草丛生的烂尾楼。
    镜头全程追踪雷泽宽与曾帅漫无目的寻找的过场戏。
    李谦不给演员对词时间,不安排休息走位。
    他逼著江辞和罗鈺把身体里的力气一点点耗干。
    压抑绝望的氛围在整个剧组蔓延。
    工作人员连走路都下意识垫著脚尖,生怕惊扰了片场里那股凝重的死气。
    罗鈺的眼神失去了焦距,整个人透出枯木般的衰败。
    江辞的背脊也越压越低,步履蹣跚,完完全全被雷泽宽的灵魂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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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傍晚,剧组车队停在一条灰扑扑的老街边。
    李谦站在引擎盖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摺的通告单,用力拍在铁皮上。
    “通知全组,准备下一场戏。”李谦声音沙哑,“全片最大的转折点。公安局的dna比对电话。”
    周围的场务精神一振。找了十五年,终於要出结果了。
    李谦翻开分镜本,看向走过来的江辞和罗鈺。
    “原剧本设定,你们在小饭馆吃饭。接到电话,確认比对成功。曾帅狂喜,摔下碗筷,衝到街上仰天大笑,然后回来抱著雷泽宽放声大哭。雷泽宽跟著流泪,情绪释放。”
    李谦话音刚落,江辞直接抬手,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
    “不行。”江辞声音发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谦眉头一皱:“哪里不行?”
    “情绪逻辑全错。”江辞指著剧本上的“狂喜”两个字,目光锐利。
    “一个从小被拐、在泥水里滚大、经歷过上万次希望破灭的人,第一反应不会是狂喜。狂喜是正常人的反应,曾帅不是正常人。”
    江辞盯著李谦的眼睛,气场全开。
    “他找了太久。失望已经成了他的生理本能。这通电话打过来,对他来说根本不是救赎,而是催命符。”
    “他会害怕这又是一场空欢喜,害怕下一秒希望就会被剥夺。他不该狂喜,他只会恐惧。”
    旁边,罗鈺深吸一口气,猛地点头。
    “江哥说得对。”
    “曾帅的心理防御机制早就病態了。”
    “这几天拍找错的戏,我真切感觉到,比起找不到,他更怕的是『以为找到了结果却是假的』。接到电话那一刻,他承受不住好消息的重量。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极度的应激和不敢置信。”
    两位主演同频共振,意见出奇一致。
    李谦盯著两人,脑子里快速推演著画面。
    几秒后,他一把抓起黑笔,將煽情的动作描写全部涂黑。
    “改。”李谦当机立断,“基调定死:不敢置信,极度应激。全组准备內景!”
    场景选在街角一家脏乱的苍蝇馆子。
    红色塑料防雨布搭成简陋的棚顶,地面满是踩实的油泥。
    几张生锈的铁皮摺叠桌摆在过道上,塑料板凳满是划痕。
    “演员就位!”执行製片举起喇叭。
    场记板在镜头前合拢。“啪!”
    雷泽宽和曾帅相对而坐。
    桌上摆著两海碗最便宜的素汤麵。
    麵条坨在一起,表面浮著几滴可怜的油星和两片发黄的菜叶。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只剩下筷子刮擦瓷碗边缘的单调声响。
    曾帅低著头,机械地把麵条塞进嘴里,嚼都不嚼,直接咽下。
    他的肩膀內扣,整个人缩成一团,抗拒著外界的一切。
    雷泽宽那部屏幕满是划痕、掉漆严重的旧诺基亚手机,就放在桌角,贴著一叠发黑的餐巾纸。
    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嗡——嗡——嗡——”
    旧手机突然在油腻的桌面上剧烈震动起来!
    曾帅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僵直。
    雷泽宽停下咀嚼的动作,缓缓转头。
    旧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冷光。
    屏幕上跳动著一排黑体字:【李警官】
    这三个字,带著衝击力。
    命运审判的威压下。
    曾帅坐在塑料板凳上,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定住。
    他保持著挑面的动作,一动不动。
    罗鈺的双眼锁定在手机屏幕上,瞳孔放大。眼里没有丝毫喜悦。
    十五年的神经质防备在此全部崩塌。
    他怕。
    他怕接起电话,听到的是一句“匹配失败”。
    他怕这四个字,將他永远钉死在无父无母的黑户名录上。
    手机还在震动。
    曾帅的手背暴起青筋,手指痉挛般地抖动。
    他不敢伸手触碰那个按键。
    铃声响了整整十五秒。
    雷泽宽坐在对面。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著曾帅频临崩溃的边缘。
    他懂这种被宣判恐惧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雷泽宽没有出声催促,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放下手里的竹筷。
    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右手,缓慢地越过油腻的桌面。
    雷泽宽的手指伸向那部旧手机。
    在曾帅惊恐的注视下,雷泽宽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紧接著,他按下免提。
    动作乾脆,毫无迟疑。
    十五年积压的无望苦难,早就把雷泽宽逼成了一具不怕疼的行尸走肉。
    这一刀无论是生是死,他都得亲手接下。
    通话接通。
    单音节铃声戛然而止。
    苍蝇馆子里除了外面的车流声,再无其他动静。
    微弱的电流声从诺基亚破损的扬声器里传出。
    曾帅的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著下頜角砸落。
    “餵。”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冷静的官方男声。
    “是曾帅的家属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江辞的手指悬在手机边缘。
    他试图收回手。
    但入戏极深带来的剧烈肌肉本能,让他失去了控制!
    江辞的手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抖,指背撞在手机侧端。
    那台旧诺基亚从油腻的桌面边缘滑落,直挺挺地砸进了雷泽宽面前那碗滚烫的热汤麵里。
    “噗通。”
    麵汤溅起。
    屏幕的冷光在汤水下闪烁了两下,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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