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旗插上车尾后,《失孤》的拍摄地从修车铺门口挪到了路上。
    省道、山路、废弃收费站、桥洞。
    剧组的几辆拍摄车、调度车、一天换三个坑,监视器跟著尘土一路吃尾气。
    执行製片抱著通告单,脸晒得爆皮,嘴里像念经一样反覆嘟囔:“低速!控距!双检!医疗组把药箱给我抱紧了!”
    孙洲听得耳朵起茧。
    江辞靠在破摩托旁边。脸上已经被化妆师盘上了一层雷泽宽专属的黑红底色。
    他掀起眼皮看了看天,又瞥见路边那块刚刷过漆的“欢迎来到山水县”大標语牌。
    “李导。”
    李谦正死盯著分镜本:“怎么?”
    江辞拐杖点了点地,慢吞吞开口:“这地方別拍太漂亮。”
    李谦一愣:“为啥?”
    “別把寻亲路拍成了县城文旅宣传片。”江辞指著远处那条灰扑扑的国道,“观眾一看,哦豁,雷泽宽十五年没找到孩子,倒是把沿途风景打卡完了。”
    孙洲:“……”
    正蹲在旁边绑护膝的罗鈺没憋住,肩膀猛地抽动了两下。
    李谦沉默两秒,摸出红笔,把分镜本上一个唯美的大远景狠狠划掉。
    “行,镜头压低一点,机位吃点土。”
    江辞满意点头:“真实感拉满,就是文旅局可能会伤心。”
    执行製片在旁边冷不丁插嘴:“文旅局现在不关心画面,他们只怕你们这俩自爆卡车在国道上出事故。”
    江辞闭嘴了。。
    第一组蒙太奇,拍上路。
    雷泽宽骑著那辆破摩托在前头顶著风,车尾两面旗被吹得东倒西歪。
    一面旧旗,印著雷达圆乎乎的脸。
    一面新旗,红布上爬著几行歪字。西南口音、铁索桥、竹林、母亲长辫。
    曾帅跨著那辆花里胡哨的组装摩托,落在后头半截路。
    嘴是一刻没閒著。
    “大叔,你这车真神了,跑起来全靠意志力。”
    雷泽宽没回头。
    “大叔,你这旗也挺有个性,別人的旗迎风招展,你这旗迎风乱窜,跟抽筋似的。”
    雷泽宽还是没理。
    “大叔,你这导航路线怎么选的?”
    雷泽宽终於停了动作:“放心,叔叔我啊,错不了!”
    雷泽宽不废话,手腕一转,把车把往左重重压了压。
    曾帅熟练轰油门跟上。
    镜头外,李谦死盯著监视器,手心全是汗。
    罗鈺把曾帅这股子凑热闹的劲儿压得太准了。
    拍到第三遍时,江辞忽然没按剧本走。
    破摩托嘎吱一声停在国道路边。
    雷泽宽下车,蹲下身子去抠后轮的泥巴。
    曾帅凑过去,蹲在旁边:“叔,你这车一离开修车铺就耍性子。”
    雷泽宽一言不发,从怀里摸出一块乾巴巴的饼,双手用力一掰,“咔”的一声,脆生生的。
    一半塞自己嘴里。
    另一半,扔在摩托车座上。
    曾帅嘴角的贫劲儿卡壳了。
    他盯著那半块干饼,又抬头看看雷泽宽。
    雷泽宽继续抠泥,头也不抬:“不吃拿去餵狗。”
    曾帅捡起饼,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五官立刻皱成一团:“叔,你这哪是乾粮,这是凶器吧?拿去砸车玻璃都不带反弹的。”
    雷泽宽:“那还我。”
    曾帅猛地张嘴,一口咬住。
    腮帮子鼓起来,费力地嚼了两下。硌得牙根发麻。
    他眼睛垂下去,含糊不清地咕噥:“不还,作案凶器已被我方就地销毁。”
    雷泽宽没搭理他的烂话。
    拧紧螺丝后,反手从包里掏出半瓶水,顺著座垫推了过去。
    曾帅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小口。
    喝得很轻。
    怕喝多了,这份笨拙的人情就欠大了,还不清了。
    李谦在监视器后面,缓缓把憋在胸口的一股气吐了出来。
    这一条,比原剧本设计的台词重太多了。
    他一抬手,没喊停,示意镜头继续跟。
    路越走越窄。
    国道转进山路,柏油路面开裂,碎石子堆在路肩上。
    破摩托一顛,两面旗子跟著乱跳。
    曾帅跟在后面,还在持续输出。
    “叔,你这车今晚就能去阎王殿告你虐待。”
    雷泽宽:“闭嘴。”
    “我闭嘴你不瘮得慌?山里静得跟坟头似的。”
    “吵。”
    “叔,你这人真难伺候。说话你嫌吵,不说话你跟奔丧一样。”
    雷泽宽毫无预兆地捏了死剎。
    曾帅差点连人带车撞上去,脚尖死死撑地剎住:“咋了?”
    雷泽宽回头,沉沉瞥了他一眼。
    曾帅立马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行,我是哑巴。”
    雷泽宽把车架好,从编织袋里摸出一卷透明胶带,伸手去缠车尾鬆动的新旗杆。
    曾帅在一旁站了两秒,实在没忍住,走上前一把扣住胶带卷。
    “你这么缠,两里地又得掉。”
    雷泽宽盯著他。
    曾帅嘴角的弧度依然掛著,但捏著胶带的手指却停在半空。
    他在等。
    等这个男人会不会推开他。
    特写镜头將这个微小的停顿吃得乾净。
    半晌。
    雷泽宽鬆开了手。
    曾帅低头扯开胶带。
    一圈,两圈。
    绕得很紧,手法利落。
    缠完,他又特意把写著自己名字的新旗往外挑了挑,免得被雷达的旧旗挡住。
    雷泽宽全看在眼里。
    但他没说半个谢字。
    只是重新跨上摩托,踩著启动杆:“走了。”
    曾帅把胶带往工具包里一丟,拍拍手,笑得没心没肺:“得嘞!”
    傍晚,剧组转场废弃收费站。
    玻璃碎了半扇的收费亭,满地的菸头和枯黄的落叶。
    这场拍夜宿桥洞的过场戏。
    雷泽宽把破摩托推到桥洞最里侧,曾帅在靠外的地方找了块稍微平整的地。
    俩人谁也没主动提搭个伴,但一个把车横在中间挡风,一个把工具包堆在路口防狗。
    就像两条流浪惯了的野狗,各自占地盘,又默契地靠在一起取暖。
    道具组在中间点了一盏旧马灯。
    光晕很惨澹,勉强够照亮两人的手。
    曾帅拧开一个矿泉水瓶,递过去:“叔,喝不喝?”
    雷泽宽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又递迴去。
    曾帅看著瓶口残余的水渍,愣了半秒。
    他忽然笑了:“你不怕我有传染病啊?”
    雷泽宽把头靠在水泥墙上:“你话这么多,病肯定轻不了。”
    曾帅被噎了个结实。
    棚子外,孙洲死死捂住嘴,差点喷笑出声。
    镜头里,罗鈺没笑。
    他收起调侃,接住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缓慢而用力地拧紧了瓶盖。
    曾帅这张嘴什么烂话都能接住。
    唯独別人不嫌他脏这件事,他没法接,一接眼眶就兜不住了。
    李谦坐在监视器后,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极低:“这感觉,太特么对了。”
    “咔!保一条!”
    江辞刚从雷泽宽那股子死气沉沉的状態里拔出来,第一句话就是:
    “李导,这桥洞戏情绪是对了,但你千万別拍得太文艺。”
    李谦刚升起的感动瞬间卡住,已经习惯性头疼了:“又怎么了?”
    江辞拐杖一点,指著那盏灯:“这灯光打得再稍微亮一点,咱们这就不叫找孩子,叫两个落魄民谣歌手在公路採风寻找音乐灵感。”
    罗鈺在一旁幽幽补刀:“是,还差一把破木吉他。”
    执行製片瞬间警觉:“谁敢提赞助商?咱们这草台班子哪来的赞助商!”
    全组死寂。
    夜戏继续录。
    雷泽宽靠著墙假寐。
    曾帅躺在另一头,手里攥著旧毛巾。
    翻来覆去,背上的水泥地冰得人骨头疼。
    “大叔。”
    雷泽宽闭著眼:“说。”
    “你以前一个人睡这种桥洞,怕不怕被人半夜抹了脖子?”
    “不怕。”
    “真不怕?”
    “怕也得睡。”
    曾帅闭嘴了。
    过了足足五分钟,风吹过碎玻璃,呜呜地响。
    他才再次出声:“你找雷达的时候,也天天这么睡马路?”
    雷泽宽睁开了眼。
    马灯那点昏黄的光压在他脸上,皱纹里的灰土像是长在了肉里。
    “嗯。”
    曾帅盯著黑洞洞的桥洞顶,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那他要是知道,肯定得心疼死你。”
    雷泽宽没答。
    过了很久,风都停了,他才闷声回了一句:
    “先找著再说。”
    曾帅没再接话。
    他只是抬起手,把那块旧毛巾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自己脸上。
    镜头缓缓推近,只拍到他的手。
    手指抠著毛巾边缘,然后又一点点,颓然地鬆开。

章节目录

演的越惨我越强,粉丝求我別刀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演的越惨我越强,粉丝求我別刀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