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修车铺门口又架起了机位。
    太阳没昨天毒,风却大。
    剧组也安静。
    昨天那场戏太重。
    江辞坐在小马扎上,让化妆师往脸上补灰。
    他右腿还架著,纱布外头套著旧裤腿,整个人一垮下肩,就又成了雷泽宽。
    罗鈺站在修车铺里,手里攥著那块旧毛巾。
    李谦拿著分镜本走过来:
    “今天接昨天。雷泽宽没走远,曾帅把话说出来以后,雷泽宽问他还记得什么。”
    罗鈺点头。
    李谦看著他:“別急著哭。曾帅不习惯被人接住。”
    罗鈺抬眼:“知道。”
    场记板举起来。
    “啪!”
    “开始!”
    镜头里,雷泽宽的摩托停在修车铺门口。
    车头那面旧旗被风吹得啪啪响。
    雷达的照片贴在上面,塑封边缘晒得发黄。
    孩子圆脸模糊,蓝棉袄上的黄小鸭还剩一点顏色。
    曾帅站在车旁,手里捏著那块旧毛巾。
    他脸上还掛著笑,可笑意没到眼底。
    那句“我也是被拐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到现在还没平。
    雷泽宽坐在摩托上,看著曾帅。
    半晌,他才问:“还记得啥?”
    曾帅手指一紧。
    他低头蹭了蹭鞋底的灰,笑了一下:“叔,我那点事真没谱。”
    雷泽宽没接话。
    曾帅最怕这种沉默。
    他寧可別人骂他两句,也不愿意有人这么认真地等他说话。
    “可能是西南那边口音。”曾帅扯著嘴角,“也不一定。我小时候听不懂,记岔了也说不准。”
    雷泽宽点了下头。
    “有座桥。”曾帅看著地上的影子,“铁索桥,很长。走上去会晃。桥下面水声大,晚上都能听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家旁边竹子多。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这几个字一出来,他自己先笑了。
    “你看,这算啥线索?铁索桥多了,竹林也多,长辫子的女人满街都是。”
    雷泽宽从车上下来,弯腰从车斗里翻出一块布。
    曾帅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叔,你干啥?”
    雷泽宽把布铺在摩托车座上,又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支油性笔。
    笔帽被他用牙咬开。
    李谦盯著监视器,手指不自觉攥住分镜本。
    江辞没按原本设计说台词。
    他低头盯著那块布,像盯一张还没写完的命。
    然后,雷泽宽开口了。
    “我带你找家。”
    曾帅整个人僵在原地。
    雷泽宽没看他,声音硬邦邦的:
    “我的车,以后插两面旗。一面找我的雷达,一面找你。”
    风从修车铺门口灌过去。
    曾帅张了张嘴,第一反应不是哭,也不是点头。
    他往后退了半步。
    “別,叔,真不用。”他笑得很快,像赶著把这事糊过去,“我一个大活人,掛什么旗啊?別人一看还以为我逃犯呢。”
    雷泽宽没理他。
    他趴在车座边,一笔一画往红布上写字。
    字不好看。
    “西南口音”,写得歪歪扭扭。
    “铁索桥”,铁字少了一横。
    “桥下水大”,水字被笔头蹭糊。
    “竹林多”。
    “母亲长辫”。
    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曾帅喉咙发堵。
    他蹲下去,伸手按住被风掀起的布角。
    雷泽宽的笔停了一下。
    曾帅没抬头,只闷声说:“风大,写歪了更丑。”
    雷泽宽继续写。
    “曾帅。”
    这两个字写得最大。
    曾帅看著那两个字,眼底慢慢泛起红血丝。
    这个別人隨口塞的、户口本上补的名字,此刻被一个满身风尘的男人一笔一画死死压进布里。他死盯著红布,笑不出来了。
    雷泽宽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
    他低头,对著油性笔跡轻轻吹了吹。
    吹完,又抬起袖口,挡住路边捲来的灰。
    李谦却一下屏住了呼吸。
    这个动作剧本里没有。
    可它就是雷泽宽。
    他护雷达的照片,也是这样护。
    现在,他护曾帅这块新旗,也一样。
    监视器后,执行製片的笔停了。
    道具小刘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查胶带。
    曾帅蹲在地上,半天没动。
    雷泽宽把布捲起,走到车尾。
    他先把雷达那面旧旗扶正,又把新旗插在另一侧。
    麻绳不够长,他就拆了一截旧布条,笨手笨脚地绑上去。
    曾帅终於站起来:“叔,绑紧点,不然跑两里地就掉。”
    雷泽宽看他:“会绑?”
    曾帅吸了吸鼻子,立刻嘴硬:“废话,我修车的。”
    他走过去,接过布条,三两下打了个死结。
    手很稳。
    眼睛却没敢看那面旗。
    两面旗就这么插在了摩托车后面。
    一面旧,写著雷达的名字和照片。
    一面新,只有零散线索和曾帅两个字。
    风一吹,两面旗都歪。红布边角还没裁齐,看著寒酸,甚至有点滑稽。
    可镜头里的摩托,忽然不一样了。
    它不再只是一个父亲的车。
    它成了两个人的路。
    雷泽宽跨上车,踩了一脚发动机。
    没著。
    曾帅下意识伸手:“我来。”
    雷泽宽没让,第二脚踩下去,发动机突突响起来。
    他扶著车把,往前推。
    曾帅站在原地。
    雷泽宽没回头,只说:“走。”
    曾帅愣了一下:“去哪儿?”
    “路上。”
    曾帅低头笑了声:“叔,你这邀请方式真够抠门的。”
    雷泽宽还是没回头:“不去拉倒。”
    曾帅站了两秒,抬脚跟上。
    一开始,他落后半步。
    摩托车很沉。
    雷泽宽推得慢,肩背佝僂著,旧旗和新旗在他身后一起抖。
    曾帅看著车尾,看著那面写著自己名字的布。
    走了几步,他伸出手,扶住了车尾。
    雷泽宽的脚步顿了顿。
    曾帅立刻找补:“別误会啊,我是怕你这破车散架。”
    雷泽宽闷声道:“手別松。”
    曾帅看著他的背影,眼眶红得厉害,嘴上还是不饶人:
    “知道了,叔。你这车现在是双旗豪华版,配置升级,人工保修。”
    雷泽宽没笑。
    可他往前走时,肩背好像没那么沉了。
    镜头拉远。
    省道尽头,灰尘被风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推著破摩托,一个年轻人扶著车尾。
    他们只是往前走。
    两面旗在风里乱晃。
    一面找十五年前丟掉的孩子。
    一面找一个连梦都梦不清的家。
    “卡。”
    李谦的声音很轻。
    罗鈺还扶著车尾,手指扣著铁架,没松。
    江辞低头看著那两面旗,也没立刻出戏。
    现场安静得只剩发动机怠速声。
    “收声,保素材。”他声音还哑,“这条过。”
    他回到监视器前,把刚才的远景又看了一遍。
    画面里,两面旗不整齐,字也不好看。
    雷泽宽和曾帅的背影被风吹得发灰,看起来一点都不体面。
    可李谦知道,这就是他要的东西。
    旁边,执行製片翻开下一阶段通告单。
    白纸上,新地点已经排好。
    西南山区。铁索桥。竹林村落。
    江辞拄著拐,从摩托旁边慢慢挪回来。
    罗鈺走在他旁边,手里还攥著那截绑旗剩下的红布条。
    李谦合上本子。
    《失孤》的路,到这一刻,才真正变成了两个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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