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宫后殿,檀香裊裊。
    全真五子亢奋的情绪,丝毫未曾减退。
    掌教马鈺亲自引领著沈默,来到一处绘有道祖三清图的墙壁前。
    他伸手在墙壁一处不起眼的浮雕上,依循某种玄奥的规律,连按九下。
    “咔……咔咔……”
    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中,墙壁向內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格。
    暗格之內,空无一物。
    唯有一只温润的紫檀木盒,静置於石台中央。
    马鈺上前,先是郑重地整理了一下道袍,隨后才用双手將木盒捧出。
    整个过程,庄重肃穆,充满了仪式感。
    他转身,將木盒郑重交到沈默手中。
    “玄默师弟。”
    脾气最是刚硬的丘处机,此刻也放缓了呼吸,竭力压抑著声线中的颤动。
    “盒內所藏,乃是祖师王重阳亲笔手书的《先天功》孤本。”
    他一字一句,吐字清晰,生怕沈默错漏分毫。
    “此功,是我全真教镇教之宝,立派之基!非道胎之体,穷其一生,亦不可窥其万一!”
    刘处玄、王处一、郝大通三人,亦是面带激动,重重点头。
    这是全真教最高的核心机密。
    是他们这一代人最大的遗憾,也是最大的希望。
    如今,这希望就在眼前。
    在五道灼热到几乎要將人融化的注视下,沈默打开了木盒。
    一本泛黄的古籍躺在其中。
    没有惊天异象,也无逼人气机,它看上去,就是一本有些年头的旧书。
    沈默將它取出,入手微沉。
    他翻开了第一页。
    龙飞凤舞的篆体字,配合著一幅幅极其繁复的人体经脉运行图,映入视野。
    每一个字,似乎都蕴含著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这就是《先天功》。
    沈默面无表情,一页一页地翻阅著。
    他的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著一个恆定的节奏。
    第一页,看不懂。
    第二页,还是看不懂。
    第三页,依旧是鬼画符。
    那些所谓的道韵,那些玄之又玄的奥秘,在他这里,与前世的甲骨文没有任何区別。
    甚至还不如甲骨文,至少他还认得几个。
    他的內心毫无波澜。
    甚至开始盘算,今天凌晨到帐的那一年功力,是否已经与体內原有的功力完美融合。
    没错,这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是什么《先天功》。
    而是那个每天凌晨准时到帐,从不迟到早退,风雨无阻的一年功力。
    想通了这一点,他翻书的动作,愈发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敷衍。
    而在全真五子眼中,这幅景象,却成了另一番惊天动地的光景。
    “他在与大道共鸣!”
    刘处玄压低了声线,对著几位师兄弟传音,充满了无法抑制的震撼。
    “你们看!玄默师弟翻阅的速度恆定不变,但他每一页停留的时间,都在精准地缩短!”
    “这说明……他领悟的速度,在不断加快!”
    王处一死死盯著沈默的手指,额角已有汗水渗出。
    “天佑我全真!天佑我道门啊!”
    郝大通激动得浑身轻颤。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活著的传奇,正在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汲取著祖师留下的无上智慧!
    那平静的姿態,不是茫然,是沉浸!
    那淡漠的表情,不是无知,是物我两忘!
    马鈺对著四位师弟,缓缓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別说话。
    別出声。
    甚至,连呼吸都停滯。
    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打扰了这千载难逢的悟道场面。
    整个后殿,落针可闻。
    时间,在极致的安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啪。”
    一声轻响。
    沈默合上了书。
    这一下,惊醒了沉浸在脑补中的五位宗师。
    脾气最急的丘处机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用一种近乎请教的姿態,小心翼翼地开口。
    “玄默师弟……可……可有所得?”
    五双眼睛,匯聚成十道视线,齐刷刷落在沈默身上。
    期待、紧张、忐忑、狂热。
    沈默迎著这十道视线,將那本古籍缓缓放回紫檀木盒之中,盖好。
    然后,他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大道无言。”
    四字一出。
    满室死寂。
    全真五子,五位当世道门的顶尖宗师,在这一刻,如遭雷击,齐齐愣在当场。
    大道……无言?
    这是什么意思?
    是没看懂?还是……
    下一刻,掌教马鈺的躯体猛地一震!
    他那深邃的眸子里,迸发出一种混杂著讚嘆、恍然与惭愧的复杂光芒!
    他“悟”了!
    大道无言!
    妙啊!
    何等的境界!何等的彻悟!
    玄默师弟的意思是,真正的道已然瞭然於心,又岂是区区言语文字所能描述万一的?
    当他合上书的那一刻,先天功的“法”,就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他本身,就是“道”!
    他已经……彻底“悟”了!
    马鈺的呼吸陡然急促,他环视四位同样陷入呆滯的师弟,重重一点头。
    “我等,著相了!”
    一言惊醒梦中人!
    丘处机四人浑身剧震,脸上同时浮现出与马鈺如出一辙的恍然与狂喜!
    是啊!
    大道无言!
    他们还在纠结於“看懂了多少”,而玄默师弟,早已跳出了文字的窠臼,直指本源!
    这便是道胎!
    这便是天生的修道之人!
    他们与他之间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一时间,五位宗师望著沈默,竟生出一种面对祖师画像时的崇敬与自惭形秽。
    “师弟的道胎虽已觉醒,但其心性,仍是一块璞玉。”
    马鈺很快从激动中平復,恢復了掌教的深沉。
    “璞玉需得雕琢,道心亦需红尘打磨。贫道以为,与其让师弟在山中枯坐,不如让他下山歷练一番,方能真正將这身本源道体,与后天世界圆融相合,臻至『开窍』之境。”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其余四子的一致赞同。
    “掌教师兄所言极是!”
    “闭门造车,终非大道。入世,方能出世!”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
    一个月后。
    沈默体內的功力,已从“两年”,积累到了“三十二年”。
    每日凌晨,那股庞大的力量凭空而生,融入四肢百骸。
    从最初的溪流,匯聚成江河,如今,已然是奔腾的大海。
    三十多年的功力沉淀在体內,让他只是静静站著,就有一种渊渟岳峙的厚重感。
    终南山,山门之前。
    流云飞转,松涛阵阵。
    马鈺亲自为沈默整理著身上那件崭新的藏青色道袍,动作一丝不苟。
    “山下红尘滚滚,人心险恶,万事小心。”
    他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沈默手中。
    “这些盘缠,足够你用度。另外……”
    马鈺又递过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剑柄处,用小篆清晰地刻著两个字。
    玄默。
    “此剑『青泓』,乃山中寒铁所铸,吹毛断髮。从今日起,它便是你的佩剑。”
    尹志平远远地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又是羡慕,又是崇敬,更有著浓浓的不舍。
    这一个月来,他日日向这位玄默师叔请安,虽不敢请教什么高深道法,但仅仅是待在师叔身边,便觉心神寧静,获益匪浅。
    如今师叔要下山,他心中空落落的。
    他终於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对著沈默,深深一揖。
    “师叔此去,路途遥远,若有任何差遣,只需一纸书信,志平……万死不辞!”
    沈默接过长剑,掂了掂。
    然后,他看向这个满脸真诚的师侄。
    “好。”
    一个字。
    再无多言。
    他转过身,没有丝毫的留恋,独自一人,走下那通往山下世界的漫长石阶。
    青色的身影,在云雾中渐行渐远。
    尹志平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才缓缓直起身。
    不知为何,他觉得,今日下山的,不仅仅是一位师叔。
    更是一柄即將出鞘的绝世神兵。
    此去红尘,必將掀起万丈波澜!
    沈默顺著石阶,一步步走下终南山。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他没有回头。
    直到双脚踏上山脚平实土地的那一刻,他才停下脚步。
    他回望了一眼那云雾繚绕、宛若仙境的山巔。
    全真教待他不薄,这份情,他记下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山下那片广阔无垠、红尘滚滚的江湖。
    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些许变化。
    “三十二年功力。”
    他轻声自语,握住了腰间的“青泓”剑柄。
    “也该试试,这份功力到底有多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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