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一声悠远、古老的钟鸣,骤然撕裂了终南山的万古长夜。
    这钟声,带著金铁交鸣的肃杀与庄重,穿云裂石,震盪山林,瞬间贯穿了全真教的每一个角落。
    山道上,巡夜弟子手里的灯笼“啪”地一声坠地,火光熄灭。
    静室中,打坐的道人双目暴睁,一口真气险些逆衝心脉。
    正在闭死关的教中长老,都在这一刻被钟声强行从深度入定中惊醒!
    七星钟!
    此钟一响,非掌教或七子遭遇生死大劫,即是本教面临灭顶之灾!
    今夜,为何而鸣?
    嗖!嗖!嗖!嗖!
    钟声未落,四道身影,已从各处峰顶、踏夜色而来。
    正是长春子丘处机之外的另外四子!
    这一夜,终南山彻底无眠。
    ……
    玉虚宫內,灯火通明。
    空气却压抑得近乎凝固。
    全真五子,分坐五方,神色凝重如铁。
    丘处机將思过崖发生的一切,包括他探查沈默经脉时那顛覆认知的一幕,一字不漏,尽数道出。
    他竭力描述著那股力量的“本源”质感,以及那片根本无法用常理度量的混沌“星海”。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四位师兄弟的心臟上。
    大殿內,死寂无声。
    脾气最火爆的玉阳子王处一,此刻双眉拧成了铁疙瘩,一言不发。
    长生子刘处玄端著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水因手掌的剧烈颤抖而漾出了圈圈涟漪。
    所有人的视线,最终都匯聚到了首座。
    那里坐著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道。
    全真教掌教,丹阳子,马鈺。
    马鈺始终闭著双目,静静听著,直到丘处机话音落下许久,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没有看丘处机,而是转向殿中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火工道童。
    “你,过来。”
    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默依言上前。
    他能感觉到,这五个老道士,每一个的气息都如山似海,远非尹志平之流能比。
    但他並不畏惧。
    因为他从这些人身上,感受不到杀意,只有一种混杂著极致震惊、狂热与探究的复杂情绪。
    自己,暂时很安全。
    马鈺抬起枯瘦的手,同样伸出两指,搭向沈默的脉门。
    他的动作比丘处机更轻,更缓。
    一股比伊志平精纯百倍的真气,如涓涓细流,探入沈默体內。
    下一瞬。
    马鈺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剧烈一颤!
    仅仅只是一颤。
    他身后的四子却齐齐变色!他们看得分明,就在马鈺真气探入的剎那,这位修为早已深不可测的掌教师兄,头顶竟“嗤”的一声,蒸起一道笔直的白气!
    更让他们心神剧震的是,马鈺身下的那张千年铁木所制的掌教大椅,扶手处竟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內息暴走!
    能让掌教师兄失態至此,那该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良久。
    马鈺终於缓缓收回了手指,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用一种近乎梦囈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心神剧震的话。
    “师弟所言,分毫不差。”
    “此非人力可修之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敬畏。
    “……乃大道自成之体。”
    这句话,彻底碾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怀疑!
    丘处机猛地站起,双目杀机爆射,死死盯住角落里早已面如死灰的赵志敬。
    “掌教师兄!此獠心术不正,险些毁我全真教千载道基!当如何处置!”
    马鈺没有回答,他深邃的目光转向沈默,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沈默,此事因你而起。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剎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默身上。
    这不仅是一个问题,更是一场考验。
    考验这位身负“道胎”的少年,其心性究竟如何。
    赵志敬也猛地抬头,眼中带著最后一丝乞求,望向这个他之前百般欺凌的道童。
    沈默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志敬,隨即迎上马鈺的视线,缓缓开口。
    “弟子不知。”
    “他於我,已如昨日尘埃,无关紧要。”
    “一切,全凭掌教与各位真人按门规处置便是。”
    此言一出,五子眼中齐齐精光一闪!
    好一个“昨日尘埃,无关紧要”!
    这番话里,没有少年人的睚眥必报,更没有故作姿態的虚偽宽宏。
    而是一种真正发自骨子里的淡漠与超然。
    仿佛他的境界,已不屑於为这点恩怨停留分毫。
    这份心性,才配得上这身道体!
    马鈺眼中透出浓浓的讚许,他点了点头,隨即看向赵志敬,语气恢復了掌教的威严与冰冷。
    “废去武功,逐出山门。”
    话音未落,王处一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残影。
    在赵志敬悽厉的惨叫响起之前,一指点在其丹田之上,隨后像拎一条死狗般,將他拖出了大殿。
    乾脆利落。
    一个前途无量的三代首座,就此沦为废人。
    但此刻,没有人在意他的下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回到了沈默身上。
    如何对待这尊“活著的道胎”,成了五位宗师级人物,有生以来面临的最大,也是最幸福的难题。
    “让他拜师?”刘处玄喃喃自语,隨即苦笑,“我等……谁有资格?”
    是啊。
    他们的功法皆是后天之法,如何去教导一个天生就身具本源道体的人?
    那不是教导,那是污染!
    是暴殄天物!
    一时间,五位道门顶尖宗师,竟齐齐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掌教马鈺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忽然迸发出一道璀璨至极的光!
    他缓缓站起身,环视四位师弟,一字一顿。
    “既然我等无人可为之师,那便不拜师!”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认祖归宗!”
    此言一出,丘处机四人先是一愣,隨即心神剧震,脸上同时浮现出恍然与一种无法抑制的狂喜!
    妙啊!
    实在是妙!
    马鈺不再多言,当先一步,亲自引著沈默,向玉虚宫后山的禁地走去。
    四子紧隨其后。
    尹志平激动得浑身发颤,也远远地跟在最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后山禁地,供奉著全真教创派祖师,中神通王重阳的画像。
    在五位当世道门顶尖宗师的共同见证下,沈默对著那幅仙风道骨的画像,行了三拜九叩之礼。
    礼毕。
    马鈺上前一步,整理道袍,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他转过身,面对眾人,用一种足以传遍整座后山的声音,朗声宣布:
    “我,以全真教第三代掌教之身份宣布!”
    “沈默,从今日起,由先师王重阳代师收徒,列入我等师弟之辈,为全真教第二代弟子!”
    声音滚滚如雷,震得林间叶落。
    “位同我等,与我全真七子,平起平坐!”
    “赐道號——”
    马鈺的目光落在沈默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最终定格。
    “玄默!”
    一个时辰前,他还是备受欺凌的火工道童。
    一个时辰后,他已一步登天,成了与全真七子平起平坐的——玄默真人!
    尹志平心神激盪,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自己……竟然成了这位活著的传奇的……师侄?
    就在此时,马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尹志平,护法有功。”
    “贫道许你,可隨时向你这位玄默师叔,请教道法。”
    尹志平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刚刚被赐予了全新身份的少年。
    他看到,“玄默师叔”正平静地看著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得意与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这一切的惊天之变,於他而言,本就理所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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