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寻在仙门山县城住下。
    不知道汪运春用了什么法子,愣是叫来了老爹坐镇。
    据说是跪在密室前哭了半天,最后说:“老爹你想绝后吗?我带著你孙子一起去……”
    数百军士开山劈道。
    汪直在一旁闭目坐镇。汪运春手持香囊紧靠著老爹坐在山石上。护卫持刀四处打望,就怕那异兽忽然窜了出来。
    父子俩都憋著一肚子气。
    堂堂一方霸主,如今成了修河道的主管与护卫。
    雪千寻不管具体事务,只是每日追问进度。
    她心里装著两件事——
    要根治疫情,那东西必须除掉,否则瀛洲城的瘟疫迟早捲土重来;
    还有更重要的,南宫安歌还在百花谷昏迷不醒。
    雪千寻对护卫统领说:“我要进山追踪那头异兽,务必除之。你们伤势未愈,在此等候,墨影陪我去就行。”
    护卫统领脸色微变。
    他见过那头异兽的凶悍,自己的伤未好,手下兄弟还死了几个。
    可他也见过雪千寻的血如何將它逼退——那东西怕她的血,可血是要近身才能沾上的,万一有个闪失……
    “圣女殿下,那东西凶险,您千金之躯……”
    “它怕我的血。”
    雪千寻淡淡道,“正因为怕,我才要去。若等它成了气候,更难收拾。”
    护卫统领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自那日圣女滴血救治他和弟兄们起,他的心里就有了一丝敬意。
    可他心里清楚,这敬意之外还有一层顾虑——
    万一圣女在山里出了事,殿主那边如何交代?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
    此刻,他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害怕那头异兽,还是担心圣女安危——或者,两者都有。
    “殿主问起来,你如实说便是。”
    雪千寻补了一句,语气平淡。
    护卫统领心头一松,低头领命。
    峡谷尽头,绝壁。
    雪千寻回头看了墨影一眼:“你在这里等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墨影点了点头,在崖边一块青石上坐下,取出长簫。
    簫声低沉而悠长。
    雪千寻转身面向石壁,抬手,指尖轻触眉心。
    一点紫光亮起。小白赠与的紫发所化的流光,像从沉睡中醒来。
    片刻后,一道裂缝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石壁上,越来越大,露出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径。
    小白欢快地跑了出来:“姐姐,你可回来了!”
    雪千寻侧身挤了进去。
    百花谷小榭。
    床上,南宫安歌依然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她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手很凉,脉搏还在跳。
    “还是没有醒?”她轻声问。
    小白摇头,嘟著嘴:“一直没有醒。我试了很多法子……都没有用。”
    灵犀晃悠悠著从玉佩中飘了出来,愁道:
    “老夫也想不出法子,日子一天天过。还有半年,护体莲花就会完全凋零。主人这下……更难了。”
    小虎蹲在小白肩头冷哼一声:“怕什么,大不了本尊陪著小主流浪。”
    雪千寻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著墙上那幅画——
    慕白……也认识你吗?
    也许吧,不然他为何无缘无故对我好?为何把安歌藏在这里?
    “雪姐姐,”小白清脆的声音將她从恍惚中拉回,“百花谷里有许多奇花异草,也许可以炼製救命的丹药。我不懂药理,但你懂。”
    雪千寻心头一动。对啊!
    她取出《山海百草集》,就著窗边的光线,一页一页地翻。
    书上记载了数百种灵草,有的能续命,有的能驱毒,有的能安魂。
    她將可能与黑水之伤有关的都圈了出来——不是现成的药方,而是需要她自己琢磨、配伍、尝试。
    看得入神,从午后一直到日暮。
    她將选好的灵草指给小白看:“百花谷里有这些吗?”
    小白歪著头想了想,指著谷中几处方向:“碧落根长在瀑布后面的石壁上,霜灵叶在竹林深处,地髓花……我记得花圃边上有几株。其它的,我好像也见过。”
    二人出门,连夜寻找。
    从谷中各处寻得七味灵草。
    碧落根如墨玉,霜灵叶覆著薄薄的白霜,地髓花通体金黄,散发著淡淡的光晕。
    草庐中只有一盏烛火,昏黄的光照著雪千寻的侧脸。
    她望著几味灵草,时而蹙眉沉思,时而轻嘆摇头,时而在纸上记下几笔。
    不知过了多久,小白早已睏倦,趴在桌旁睡著了。雪千寻终於合上书,眉头却没有舒展开来。
    这些奇花异草在外界本就绝跡,药性更是相生相剋——
    有的性热如火,有的性寒如冰,稍有不慎便会药性相衝,非但不能救人,反而会加重伤势。
    外伤好医,內伤难治。
    黑水之伤並非寻常毒伤,而是邪气侵蚀神魂,寻常的续命、驱毒之法全无效用。
    要想配伍出一方驱邪安魂、且不互相牴触的药剂,谈何容易。
    还有什么遗漏的吗?
    她翻开《山海百草集》,又將每一种灵草的药性仔细查看了一遍。
    不知不觉,天已微亮。
    她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心底涌起一股无力感——
    药性已烂熟於心,配伍也推敲了十几遍,可总觉得还差一步。那一步在哪里?她说不上来。
    没有把握,她不敢去试——
    那是安歌的命。
    还能做什么?还能找谁?
    她闭上眼,脑海中一片漆黑。
    没有退路,也没有前路。
    昏迷的是南宫安歌。
    无力,无助的是她。
    她只觉临渊而立,一步之遥就是对面坦途,但那深渊漆黑如墨,像极了水潭中那头异兽的眼睛。
    就在此时,眉心忽然微微跳动。
    不是疲惫的抽动,而是那缕沉寂了许久的紫光——
    它在动。
    她愣住了。
    紫光自从寄居眉心以来,从未主动反应过。只有呼唤小白开门时,它才懒洋洋地亮一下。
    可此刻,它在动!
    仿佛感知到了她走投无路的绝望,它主动从沉睡中醒来——
    就像在“三生石林”幻境中主动保护她那样。
    一缕紫光射向《山海百草集》。
    书页上,那些原本静止的墨字忽然微微发亮,一个个字符从纸面上浮了起来,像萤火虫般飘到空中。
    它们飞舞旋转,排列组合。
    那是一幅幅完整的药方——
    每幅药方的搭配各不相同。
    但,每一味灵草的名称、分量、炮製之法,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半空中,泛著淡金色的光芒。
    她一一仔细辨认。
    其中真有驱邪固本、解毒养魂的方子。
    “这个药方,应该对了,配药与我想的也能对上十之八九。”雪千寻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她闭上眼,默默將药方在心头过了一遍——十三味灵草,君臣佐使,配伍得当。
    方子看起来完整。可心底那一丝不安,像根细刺,扎在那儿,挥之不去。
    也许是最近压力太大。也许是错觉。
    她不愿再想。
    也不敢再想。
    她翻到另一页。
    紫光又跳了一下,字符再次飞了出来。不同的灵草,不同的妙用与配伍之法。
    她继续往后翻,每翻到一页,都有字符飞出。它们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循著某种古老的韵律——
    一半在详细描绘每种灵草的用途与用法,另一半直直没入她的眉心。
    隨著字符一次次涌入,雪千寻的脑海中开始闪过一些陌生的画面——
    百花丛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走来,狮面虎爪,长有鹿角,通体雪白,周身环绕著淡淡的光晕。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她看不清,只觉得心口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生灵,却莫名觉得……不陌生。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书在等她,紫光也在等她。
    它们认得她。
    雪千寻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平復心绪。
    紫光渐渐安静下来。
    再睁开眼时,她將那张方子所需的灵草名称一一写在纸上。
    她唤醒小白:“再去找些灵草。”
    小白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她很快抬起头,笑著点头,转身跑出去。
    雪千寻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花海,手指轻轻抚著眉心的紫光。
    这缕光,是小白给她的。
    它一直在她眉心沉睡,她以为只是保佑平安。可今天,它主动醒了。
    那些浮现在空中的字符,那些一闪而过的古老画面——
    不是她的记忆,又好像就是她的记忆。
    可是,为什么其它事情一点也想不起来?
    就像有一层纱,蒙在眼前。她知道纱后面有东西,却怎么也揭不开。
    她合上书,將它抱在怀里,靠在窗框上。小白采灵草去了,安歌躺在床上,木屋里很安静。
    她闭上眼。眉心的紫光还在微微跳动,像是在低语。
    方子有了,灵草有了。
    可如何炼製成药?
    她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阳光洒进屋內,雪千寻从草庐中走了出来。
    小白刚回到门口,怀里抱著一堆新采的灵草,脸上沾著泥巴,眼睛很亮:“姐姐,我找了好多!”
    雪千寻接过灵草,一株一株地清点,与方子上的逐一核对。
    十三味,齐了。
    “姐姐要回去了吗?”小白站在她身前,有些不舍。
    “我还要追查异兽踪跡,也不能离开太久。药配好了,我再送过来。”
    小白懂事地点点头,將她送到峡谷出口。雪千寻柔声道:“回去吧,姐姐很快还会再来。”
    雪千寻走出幽径时,墨影正在青石上等她。他收起长簫,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只鼓囊囊的竹篓上,什么也没问。
    “走吧。”
    两人原路返回。
    还未到仙门山县城,护卫统领已经迎了上来,神色比往日更紧:
    “圣女殿下,汪直大人已在水潭附近坐镇三日。那东西,倒是没有再生祸端。”
    雪千寻脚步一顿:“没露面?”
    “每天夜里,它会出来吼一声。”
    护卫统领声音低沉,“不进攻,吼完了就回水潭。好似……就是为了……让人知道它还在。”
    雪千寻没有接话。
    那东西是故意的。
    它在等什么?还是在警告什么?
    护卫统领犹豫了一下,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昨夜送来的,加急。”
    信封上只有幽冥殿的暗纹,没有署名。
    雪千寻拆开,信纸上只有一个字——
    “归。”
    字跡苍劲,是义父亲笔。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多余的话。
    一个“归”字,像一块石头突然压在胸口。
    她看了很久,然后將信折好收进袖中。
    “圣女,殿主他……”
    “我知道了。”她翻身上马,“回城。”
    仙门山县城。
    雪千寻坐在桌前,將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归。”
    义父从不这样写信。他向来条理分明,交代清楚。可这一次只有一个字。
    她想起临走前,玄老说:“殿主近来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好?为什么?因为在潭州城丟了面子?因为安歌被带走?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她將信放在烛火上。火苗舔舐著纸边,“归”字在火焰中捲曲,化成灰烬。
    她不会回去。
    离开归山那天起,她就没有打算回去。南宫安歌还在百花谷,异兽还没除掉,丹药还未炼製。
    她的身世还未弄清楚。
    黑森林方向,远远又传来一声兽吼。
    现在不是夜里。
    那东西,有些急了。

章节目录

山海安歌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山海安歌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