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宝成看著画面,嘴角抽动,没说话。
    苏哲走进厂区时,老仓库旁已经拉起警戒线。
    王国顺和几个工人站在车间门口,都是被通知来配合確认设备的老员工。
    王国顺看著排洪渠里的黑水,手里的烟没点著。
    “苏市长,我们以前以为厂里处理过了。”
    苏哲说:“你们干活的人,不该替偷排的人背骂名。”
    王国顺看向刘宝成。
    “刘厂长,你让我们去区政府闹,说政府砸饭碗,原来厂里夜里就这么干?”
    刘宝成低著头。
    王国顺把烟揉碎,扔进旁边垃圾桶。
    “这饭碗要是靠毒水端著,端不长。”
    刘宝成的肩膀垮下来。
    “是孙明扬让我开的。”
    程度立刻示意记录员上前。
    “把话说完整。”
    刘宝成说:“今天会议后,孙明扬给我打电话,说今晚必须排完库存废液,明天停所有老设备,把帐清掉,还让我把暗管电机烧坏,偽装成歷史遗留失控。”
    程度问:“有录音吗?”
    刘宝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我录了。”
    程度接过手机。
    “密码。”
    刘宝成报出密码,补了一句。
    “他还让我明天去省城,先避两天。”
    苏哲问:“他自己去哪儿?”
    刘宝成说:“港城。”
    程度看向苏哲。
    “机场?”
    苏哲点头。
    “去。”
    凌晨,京州机场国际出发大厅灯光明亮,孙明扬戴著棒球帽,身边只有一个黑色登机箱。
    他刚取出护照,前面的自助值机屏幕跳出异常提示。
    服务人员走过来。
    “先生,您的证件需要人工核验。”
    孙明扬把帽檐往下拉。
    “我赶时间。”
    服务人员说:“请您到旁边柜檯。”
    孙明扬转身要走,程度已经从安检通道旁走出来。
    “孙少,时间不赶了。”
    孙明扬看见程度,原本抓著登机箱拉杆的手鬆开,又马上握回去。
    “程度局长,我出差。”
    程度看了一眼登机箱。
    “出差带两块移动硬碟,三份股权转让协议,还有一本新加坡公司章程?”
    孙明扬脸色难看。
    “商业文件。”
    程度说:“宏盛暗管正在排污,你这个商业跑得挺快。”
    孙明扬把护照收回口袋。
    “我不知道厂里今晚排污。”
    程度拿出手机,点开刘宝成录音。
    孙明扬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今晚把库存废液排乾净,明天把泵烧了,老刘,你扛住,盛泰亏不了你。”
    候机大厅里,路过的人放慢脚步。
    孙明扬伸手要抢手机,被便衣按住胳膊。
    程度把手机收回来。
    “別碰证物。”
    孙明扬咬著牙。
    “我要见律师。”
    程度说:“可以,律师在公安局见。”
    孙明扬看向边检柜檯。
    “我爸会找你们。”
    程度把证件收进证物袋。
    “你爸如果知道你把黑水排进河里,先该找你。”
    孙明扬被带走时,登机箱被技术员打开,里面除了硬碟和文件,还有一叠银行流水,几份盛泰纺织核心资產转让意向书。
    林锐赶到机场时,把一份材料递给程度。
    “苏市长让我带来的,盛泰今晚有三笔资金准备转出境外,银行已经临时止付。”
    程度翻了两页。
    “他跑得比郑廷浩还难看。”
    林锐说:“苏市长还在厂里。”
    程度抬头。
    “厂里怎么样?”
    林锐说:“封条贴了,工人安置登记继续办,王国顺带头签了培训確认。”
    宏盛印染厂门口,封条贴上时,天边已经发白。
    环保执法车,公安车,区纪委的车停满一排,绿衡检测的两名签字人员被带走,钱志民的办公室也被同步封存。
    王国顺站在厂门外,身后跟著几十名工人。
    “苏市长,厂封了,我们明天去哪儿?”
    苏哲看著他手里的培训確认表。
    “上午九点,南区职工学校报到,先领生活费確认单,再分班。”
    一个女工问:“真有盘古工程师来教?”
    陈默从旁边抱著设备箱走过,听见这话停下。
    “我先来教你们看数位化色卡。”
    女工看著他。
    “难不难?”
    陈默想了想。
    “比听老板画饼容易。”
    工人里有人笑出声,紧绷了一夜的气氛鬆了下来。
    王国顺把確认表折好,塞进口袋。
    “那我明天来。”
    苏哲点头。
    “带上你们车间愿意学的人。”
    王国顺说:“不愿意的呢?”
    苏哲看向被封的厂门。
    “让他们来现场看看这条暗管。”
    手机在这时震动,林锐接起后,脸色变了,走到苏哲身边。
    “苏市长,程度局长在机场按住了孙明扬,但省里有人给南区打电话,说盛泰是省重点民营企业,要求京州慎重处理。”
    苏哲问:“谁打的?”
    林锐看了眼手机记录。
    “省委副书记赵达功办公室。”
    苏哲把手里的封存清单递给环保支队队长。
    “回电话。”
    林锐问:“怎么回?”
    苏哲看著厂区里还在冒热气的暗管出口。
    “告诉他们,京州正在慎重处理,所以先抓人,再送检,再上报。”
    林锐刚要拨號,程度的电话又进来。
    他接通后,脸色比刚才更沉。
    “苏市长,孙明扬在机场交代,盛泰背后还有一份省里协调函,要求南区印染升级项目交给一家指定环保设备公司做总包。”
    苏哲问:“公司名字。”
    林锐把电话开免提,程度在那头说:“明泰环保。”
    苏哲看向陈默。
    陈默已经打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
    “明泰环保实际控制人穿透出来了,赵达功外甥,赵启明。”
    苏哲没有说话,只把封条边缘按实。
    林锐握著手机,等他指示。
    苏哲转身看向刚刚亮起来的黑水河。
    “给田书记打电话,原件別过市里,直接送省纪委。”
    跨江大桥西岸辅道第三联刚完成钢箱梁吊装,赵长林的抽检报告就送到了苏哲手里。
    林锐站在临时指挥部的门口,雨衣上还滴著水,手里的文件袋没有放到桌上。
    “苏市长,赵教授要求立刻停工。”
    苏哲抬头看他。
    “哪一段?”
    林锐把文件袋打开,抽出红色標註的检测页。
    “西岸辅道,b2到b5钢结构连接段,屈服强度不达標,衝击韧性也低於设计要求。”
    丁家成正在旁边看新区进度表,听到这句话,把笔放回笔帽里。
    “主桥有没有问题?”
    林锐说:“主桥用的是赵长林团队指定批次,暂时没发现异常,问题集中在辅道和地下冷链连接廊的附属钢构。”
    苏哲没有翻后面的页,只看了第一张结论。
    “赵长林人在哪?”
    “现场,他不肯签復工意见。”
    “那就去现场。”
    丁家成拿起外套。
    “我也去。”
    苏哲看向他。
    “丁书记,现场会难看。”
    丁家成把外套穿上。
    “难看也得看,桥是京州的桥,不能只让市长一个人站雨里。”
    工地雨棚下,赵长林戴著安全帽,面前摆著三根切下来的钢样,旁边是第三方检测机构的移动实验车。
    苏哲走过去时,赵长林没有寒暄,直接把断口递到他面前。
    “苏市长,你看这里,晶粒粗,夹杂多,材料来源有问题。”
    苏哲接过样品,指腹在断口边缘停了停。
    “设计要求是多少?”
    赵长林说:“q420级別,低温衝击有明確標准,实际检测接近普通结构钢,局部批次还掺了回炉料。”
    新区管委会主任脸色发白。
    “赵教授,施工单位报验资料齐全,监理也签字了。”
    赵长林转头看他。
    “资料齐全,钢材不齐全。”
    施工总包负责人连忙上前。
    “苏市长,我们是按合同採购,供应商是市政材料库入围企业匯通建材,他们给的质保书和炉批號都能对上。”
    苏哲把样品放回检测台。
    “能对上,就更要查。”
    总包负责人擦著额头。
    “苏市长,辅道停一停可以,主线节点不能停,吊机,工人,模板体系都在等,停一天损失不小。”
    苏哲看向他。
    “桥塌一天,损失怎么算?”
    总包负责人嘴唇动了动,没有接上。
    丁家成走到检测车旁边,翻了翻抽检记录。
    “抽检是谁安排的?”
    赵长林说:“我的团队安排的,原计划抽一组,现场工人说这批钢材切割声音不对,我临时扩大抽检。”
    苏哲看向那个工人。
    “谁说声音不对?”
    一个戴著手套的中年焊工往前站了站。
    “苏市长,是我,我干钢结构二十多年,切好钢材的时候听出来不对,火花顏色也不太对。”
    苏哲问:“你叫什么?”
    “范成。”
    苏哲点头。
    “范师傅,今天这句话,给京州省了大事。”
    范成搓著手套。
    “我也怕说错,赵教授说先送检,我才敢讲。”
    赵长林把另一份报告递给苏哲。
    “不是他说错,是供应链错了,匯通建材近三个月供了六个標段,不能只查这一车。”
    林锐接过电话,走到苏哲身边。
    “苏市长,陈默接入了材料追溯系统,他说炉批號有重复。”
    苏哲拿过手机。
    陈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苏市长,匯通建材提交的炉批號在盘古系统里出现了三次,分別对应西岸辅道,南区地下通道和两个市政停车楼项目。”
    苏哲问:“同一炉钢材不可能分三批进三个项目?”
    陈默说:“理论上能拆分,但重量对不上,他们提交的总重量超过原始出厂记录两倍。”
    丁家成脸色沉下去。
    “质保书造假?”
    陈默说:“至少有套用嫌疑,我正在查物流轨跡,另外,匯通建材的供货价格比合格钢材低百分之十二,但结算价只低百分之二。”
    苏哲把手机还给林锐。
    “差价去了哪里?”
    林锐低声说:“程度已经去查匯通。”
    苏哲转头看向新区主任。
    “从现在起,西岸辅道,地下冷链连接廊,所有使用匯通建材钢材的部位全部停工,已安装部分做无损检测和切片復检。”
    新区主任说:“苏市长,涉及面会扩到八个工点。”
    苏哲说:“扩。”
    总包负责人急了。
    “苏市长,停这么大,工期要压不住了。”
    苏哲看著他。
    “工期压不住,可以调整,钢材压不住,谁给老百姓交代?”
    监理单位负责人站在旁边,脸色也变了。
    “苏市长,我们监理按见证取样流程走的,供应商提供的报告合格。”
    赵长林把一份现场见证单拍在桌上。
    “你们见证取样,取的是供应商送来的样,还是现场隨机切的样?”
    监理负责人没答。
    苏哲看向他。
    “回答赵教授。”
    监理负责人声音发乾。
    “送检样由供应商现场提供,我们签了见证。”
    丁家成冷声说:“供应商拿什么,你们见证什么?”
    监理负责人低头。
    “流程上过去一直这么做。”
    苏哲把报告合上。
    “过去怎么做,今天到头了。”
    程度的电话这时打进来,林锐按了免提。
    “苏市长,匯通建材仓库封了,帐册正在调,老板吴耀祖不在公司,他秘书说吴总在省城。”
    苏哲问:“谁的关係?”
    程度说:“查到一层,吴耀祖是省住建厅材料处副处长刘彦的小舅子,匯通这几年吃了京州不少市政项目,合同金额不低。”
    丁家成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敲了敲。
    “刘彦?”
    林锐看向丁家成。
    “丁书记认识?”
    丁家成说:“老资格处长,卡材料准入,卡资质备案,省內很多项目绕不开他。”
    苏哲对电话说:“程度,先不要让吴耀祖出省,依法控制物流单据,银行流水和出厂检测资料。”
    程度说:“明白,我让机场和高铁站同步布控。”
    苏哲看向施工总包和监理负责人。
    “你们两家今天晚上之前,把使用匯通建材的清单交出来,少报一吨,项目清出京州。”
    总包负责人赶紧说:“我们配合。”
    监理负责人也说:“我们马上组织人核。”
    苏哲看向赵长林。
    “赵教授,你团队辛苦一下,抽检范围扩大到全新区。”
    赵长林说:“我可以做技术抽检,但行政封存要跟上,否则他们会换货。”
    苏哲看向林锐。
    “通知市场监管,公安,住建,財政审计,成立联合组,所有样品现场编號,双人封存,检测结果直接报市政府和市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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